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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中堂这一位第七姨太太,为人很是精明。她恐怕一旦中堂逝世,自己无儿无女,坐一辈子监牢,实在有些不合算。再说本人通共才不足二十岁,假如要活到六十岁,这四十年监禁,还不如立刻宣告死刑呢!想到这里,便打定主意,三十六着走为上计,越快越好。恰赶上第二天是她值日,头一天夜里当然是她歇得最早。她回至房里,便把金珠细软收拾了一包袱。她本是天足,又梳着大辫子,便改变成一个小厮模样,乘着中堂有病,大家偷懒睡觉之际,她将房门倒锁上,一个人溜出大门,早不知去向。想来外边也必有人接引,不过作小说的认为无关紧要,便付之不论、不议之列。
单说第二天庄中堂得了这个消息,立时气倒在床上,大家呼唤了半天,方才苏醒过来。长叹了一口气,老眼中虽有泪光,却已枯干流不出了。只说了一句可恨,又喘上来。大公子庄衡在床前侍立,手中擎着一碗参汤,中堂略略摇头,表示不用的意思。又勉强说道:“我这病不得好了。你们弟兄,要记住我一句话,我死之后,不要在北京做官,及早扶柩回乡,闭门读书,不必再问世事了。”说到这里,又喘作一团。闭目合睛,养息了半刻,又睁开眼,看见六房姨太太俱在眼前,便又向公子说道:“你这六个庶母,除去第一第三生有子女,不能再说嫁人,其余四个,我死后过了百日,每人给她们三千银子,送回各人娘家,准其改嫁,不要再照世家的规矩,幽禁她们一生了。”庄衡忙答应是是。中堂又指着两个大丫鬟,叫一律办理。公子会意,也答应过了。中堂又对他说:“我的遗折早已起好了草稿,在我的公事桌抽屉底下,你寻出来,叫书记缮清呈递好了。”公子道:“父亲何必忧虑到这一层。据孩儿看,眼前还不见得用得着呢。”中堂叹道:“你哪里晓得,我这病就是和缓重生,也不易挽回了。并且我也不希望好,我要再活二三年,便要目睹清社为墟。回想三朝恩重如山,岂不又多添了一层难过吗!”老中堂说到这里,不觉一阵伤心,迸出两点老泪来,高声叫道:“先帝啊!先……”那最后的帝字尚未出口,一阵气促痰喘,两眼向上一翻,便呜呼哀哉,魂归那世去了。众人手忙脚乱,替他穿好了朝服,抬至床上,然后一齐举哀。大公子将遗折底稿取出来,派人缮写好了,即日呈递上去。摄政王见了,很是诧异的,说他请假才四五天,怎么就会死了?!立刻召见恩王,商议如何降旨,给他身后的好处。恩王此时,已经知道庄中堂死了。他倒是称心如愿,从此又去了一个资格老的军机,以后军机处中,便可完全由他一人做主了。但是他心里虽然这样想,面子上却很表示惋惜的意思,一力主张恤典要格外从优。当时便拟了一道旨意,大致说:“大学士庄之山,老成练达,为守兼优。扬历中外五十余年,小心谨慎,成绩斐然。兹闻溘逝,悼惜良深。庄之山着照大学士积劳病故例,从优议恤,赏银三千两治丧。并派镇国公玉章,带领侍卫十员前往奠祭。生平一切处分,均予开复。棺柩回籍时,沿途地方官妥为照料,并将生平政绩,宣付国史馆立传,以示笃念忠盖之至意。钦此。”旨意下来,庄中堂总算生荣死哀,不必述了。
却说摄政王自庄中堂死后,他便同恩王商议:要乘庄之山死后,将军机处改为内阁;将领班的军机,改为内阁总理大臣;其余军机,作为协理大臣;以后发政施令,全要经总协理署名,摄政王盖印,方能发生效力,以表示责任内阁的意思。恩王自然是十分赞成,总理大臣一席,不言而喻,他是第一任了。唯有那协理大臣,据他的意思,人位不宜过多,只用两个人,一满一汉,便够用了。摄政王问他保荐谁呢?恩王说:“咱们满人中,能识大体有宰相之才的,只有一个拉同。他现在已经是东阁大学士了,论资格也够上一个协理大臣,可否请王爷就简任他。”摄政王想了想,说:“拉同果然不错。他应付各方面,攸往咸宜。叫他做协理大臣,倒是你一个好帮手,我就简放他吧。但是汉人却放谁呢?”恩王道:“汉人之中,现在还实难其选。王爷如果不念旧恶,可否叫他再出来呢?”摄政王愕然问道:“你说的是谁?”恩王很踧踖地迟顿了片刻才答道:“项子城实在是有用之才,要长久投闲置散,未免可惜。王爷开天地之恩,要起用他,他一定誓死报效的。”摄政王听了,立时沉下脸来道:“你怎么又想到他呢!其实我同他也没有什么深仇宿恨,只是皇太后那一关,谁能说话呢?况且铁木贤、善辅一干人,全同他势不两立,如果起用项子城,这些人岂不要捣乱吗?”恩王碰了这个大钉子,吓得连忙站起来请安,自认不是。说老臣老眊昏聩,妄渎天听,求王爷格外宽恕吧!摄政王道:“我也没有什么见怪你的,恐怕是走了风声,叫太后知道,我又要挨申饬。你当了三十多年的军机,难道连这一点事还谅不开吗?在他们汉人,诚然是才难,但也不至刨除项子城,连一个人也寻不出。你再仔细想一想,还有人吗?”恩王沉吟了一会儿奏道:“臣想起一个人来,才堪胜任,但可惜他是汉军旗人,于资格有一点不合。”摄政王不等他说完便接口道:“你说的可是宋耳顺吗?”恩王笑道:“王爷猜得一点也不差。”摄政王道:“耳顺的为人,实在可靠。并且他久任封疆,阅历优长。如果他做协理大臣,倒同拉同是一时瑜亮,实在不可多得呢!至于他虽系旗人,乃是汉军,与满蒙的性质不同。你趁他尚未请训出京,急速去征求他的同意,我明天就好发表了。”恩王答应下来,回至府中,即刻派人去请宋耳顺。
方才恩王在摄政王面前,竟敢保荐项子城,碰那个大钉子,你道这事不是奇怪吗?其实并不足怪。原来子城自下野之后,虽然韬光匿彩,在彰德、辉县两处,扁舟草履,放浪山水之间,面子上不问时事,其实,他一时一刻也不曾忘了进取。第一样在北京方面,有他许多机关,专管探听消息,随时报告,并打点有权力的军机王大臣。若问他的心腹是谁?头一个便是现任邮传部尚书余双仁,第二个是军谘副使、禁卫军统领大将冯国华。其余还有外务部右丞曹玉琳、三品候补京堂杨修、资政院议员顾黾,这全是项子城最密切的心腹。此外还有一个满人,甘心给子城供奔走的,名叫印长。他如今是陆军部侍郎,论军事学,不在善辅以下。但是善辅一心忠于皇室,印长却甘心报效子城。他背地里曾说:“项宫保有奔走群雄涵盖一世之才,是今世的汉高魏武。我就是给他牵马执鞭,也出于本心乐意,较比在无知亲贵队中做大头领,还光荣得多呢。”后来项子城听说他这些话,立时将他请到宅中,让至一间密室里边,再三叮咛劝嘱:“贤弟万不可说这些话,如果叫上边知道了,于你我全有不利。来日方长,咱们彼此心照好了。”印长经子城规劝之后,也了然觉悟。以后彼此形迹,倒疏远了许多。并且每逢会着铁木贤、善辅一班人,他也大骂项子城心怀不测,要做操莽。指天画地,比别人还格外的慷慨激昂。日久天长,这些人便将他引为心腹,居然放他为陆军部侍郎。其实暗幕之中,他才真是汉奸呢。项子城虽然远居河南,这一个北京城中,却是文有良平,武有绛灌。凡清室一举一劲,他没有不知道的。不但北京如此,甚至天津、上海、汉口、南京,南至广州,北至辽沈,他全有心腹人,在那里调查一切。差不多哪一天全有函电,报告各地情形。他的用心,也就可想而知了。至于北京的军机王大臣,节有节礼,寿有寿敬,较比当日尤其丰腆。甚至张得禄一班有势力的太监,他仍然送钱,并且还不少送。这些人本都是小人、女子之流,见项宫保不做宫保,还这般慷慨,哪个不说他是好人。不过碍于皇太后同他的仇隙太深,不敢冒昧说话,其实大家心里,全盼他早早出山。至于他的心腹近人,那更不用说了。可是子城虽然有这种布置,却不叫公子可敬知道。他说可敬是一个小孩子,沉不住气,如果叫他知道了,难免张狂惹事。北京琉璃厂有一家南纸店,字号是清秘斋,同项宫保交了多年买卖。宫保在北京时候,每节用的信纸、信封、帖套、账本、表报,及一切笔墨、文具之类,总在两千元上下。他回河南以后,清秘斋的老板李先生,以为这笔买卖做不成了。哪知仍然照旧,有时候反倒比在京时候加多。不过那时候有人走宅,这时候只好走邮便了。李老板心里很诧异,说:“宫保罢官休职,一切应酬当然比从前减少了,怎么用的这些东西反倒比从前加多了呢?”但是宫保来信,又叫严守秘密,所有发去的货,全寄交彰德一个杂货店,字号叫中兴的。这杂货店是宫保一个远族的侄儿叫可广开的,不过是一个小生意,每年却贩运七八千块钱的南纸,这不是笑话吗!但是他既叫守秘密,我们乐得赚钱,管他做什么用呢。似这些小地方,有心人仔细推测,便可想见项子城的雄心远略了。如恩王一干人,哪个不是被他弄诸股掌之上。大家还认着他是满清大大的忠臣,所以恩王才想保荐他。在摄政王驾前,碰了钉子,他也甘心乐意。
后来又保荐宋耳顺,摄政王十分可意,便派他招呼耳顺,征求同意。恩王在自己府中,把耳顺请了来,开门见山,便把这番意思说了。又极力撺掇说,这是太平宰相,你为什么不就呢?耳顺躬身回道:“王爷这样抬举我,我还有什么不愿就的?但据耳顺仔细考量,此事有三不可,还求王爷另举贤能吧。”恩王很诧异的,问他有什么三不可。耳顺道:“头一样,目前南省革命的潮流很凶,他们全打的是排满旗号。朝廷此时,面子上倒得引用汉人,好堵一堵他们的嘴。如今才改内阁制,总协理三位王大臣,便一律用旗人,岂不又给了他们把柄?在我圣清,固然是不怕的,但也要化解的好,为什么给他们题目呢?第二样,耳顺才简授东三省总督。三省此时正在胡匪遍地,我连一天的任也不曾到,便改就内阁协理。知道的,是两位王爷眷爱;不知道的,还要说我趋利避害,老奸巨猾呢。耳顺无论如何,也要到三省去整顿一番,必先将胡匪肃清了,然后才能改就他事。目前万不宜再有升调,就是王爷格外垂青,耳顺也决然不敢从命。至于第三样,是耳顺久任外官,所有中枢的大政,全不甚清头,自问又无调和鼎鼐之才。宰相虽尊,却不敢尸位素餐,致贻陨越。求王爷格外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