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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晋五说到这里,瑞琦突然问道:“那刺客是你的朋友吧!”这一句不要紧,连晋五的脸全吓白了,忙拦道:“二爷低声些,你这是什么话啊?”瑞琦笑道:“你既同刺客不是朋友,为何知道得这样细呢?”晋五道:“原来是为这个,内中也有一点缘故。因为辅公随身的卫队,有一个头目名叫斌升的,同我是近邻,又是很要好的朋友。当时他也被炸,不过受的伤很轻,我到他家去望看,是他抵面对我说的。要不然,我怎能知道得这样详细呢?据他说,这一天辅公又到禁卫军司令部去开会议。原定的是一点开议,三点散席,连天都是这样。那位刺客先生,大约是全采访明了。这日午后,将到三点,他就坐着车来了。下了车,自己掌着名片,到门房叫回事。恰赶上斌升在门房坐着,接过名片来看,见上面只印着三个字,是彭国珍。”瑞琦听到这里,脱口说道:“原来是他啊!”晋五忙问道:“二爷认得他吗?”瑞琦道:“不要废话,你快说以后是怎一回事情?”晋五道:“斌升拿着这名片,却不肯上去回,只对他说,公爷没在府,你改天再来吧。那人偏不肯走。他说我同你们公爷,是至好的朋友,他打电报招呼我来的,指派我在禁卫军充当参谋,我今天非见他不可。当时门房大家,知道公爷军学朋友很多,也许是招呼人家来的,便把他让到临街大客厅里,等候着公爷回来。天下事全是命该如此,假如辅公回来,要有人迎头把那名片给他看一看,说不定也许躲闪开了。偏偏这时候斌升拿着片子,不知到哪里去了。恰赶上公爷已经回府,马车到了门前,他跳下车来,便昂然而入,正从临街大客厅前经过。此时斌升拿着片子,要赶上来回话,哪知厅里的客人已经等不及了,一步蹿出来,喊一声大哥,便过来同公爷握手。公爷冷不防看见他,仿佛看着怪物一般,立时颜色惨变。说也奇怪,却又不急速躲避,反倒迎上去同他去握手。大家见了,认定他们是朋友了,便围拢着看。但听公爷低声问他道,二弟来此何为?我们离别十年,不想今日还得相见。公爷的话才说完,只见那少年忽然把眼一瞪,厉声说道:‘十年不见,大哥一变至此。小弟今天来,特为践当日同死之约。’说罢只见他一回手,从衣裳口袋里掏出一个光亮亮的东西来。大家看到此处,情知不妙,抹头就跑。哪里跑得及,但听轰然一声,惊天动地,满院黑烟四塞,对面看不见人。斌升是被震落的瓦片,将头颅打破。其余护卫门房,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此时连宅里人全惊动了。大家出来一看,见少年已经炸得血肉模糊,肢体残碎。再看公爷仰面朝天躺在地上,右腿已被炸断。真好惨啊!”瑞琦听到这里,不禁哈哈大笑。若问所笑何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五十九回 倡共和京都报敢言 保君主宗社党开会
崇晋五说了这一大套,在他自己想着,瑞琦听了,一定要咨嗟叹息,替满清可惜那金梁玉柱。再不然,一定要痛骂彭国珍,不应残害多年的老友。哪知瑞琦听了,竟自哈哈大笑。晋五忙问道:“二爷为何笑起来?难道说这件事还有什么可笑的地方吗?”瑞琦道:“难为你也是在德国留学七八年的,连这件小小的历史,全不知道。瞎说了半天,直然是少所见而多所怪嘛!”晋五道:“二爷,你先不要责备我。你得知道,你留学的地方,同我留学的地方,性质迥乎不同。你在美国,人家那是共和的鼻祖,真正言论自由,集会自由,不受丝毫的拘束。我留学是德国。德是君主国家,名为立宪,其实是开明专制。所有防范革命的手段,非常之严,随便开一个会,全得递四五道呈文,有一处批不准,这个会便开不成。至于革命党人,尤其不准入境。你何时听说革命党中,有一个德国留学生吗?”瑞琦道:“怨不得五哥的奴隶性这样深呢,原来是在奴隶国家、奴隶学堂毕业的。”晋五道:“你先不要开玩笑,到底说一说,内中有什么可笑的历史?”瑞琦道:“我是在美国时,听一位革命党人亲口对我说的。他说,彭国珍同善辅在东洋留学时,两个人年岁相同,相貌相同,并且在学校中的成绩,甚至身上穿的衣服,无一不同。彼时留学的人,全认着他两人是亲兄弟,哪知连姓全不同呢。两人好到极点,便提倡要仿照当年刘关张桃园结义。人家结义在桃园,他们结义,却跑到东京小金井樱花园中,朝着老天爷叩拜宣誓,结为异姓兄弟,同心协力,兴汉灭清,不愿同年同月同日同时来,但愿同年同月同日同时去,将桃园盟文,略微变通了变通。从此,两人益发亲密。后来善辅回国,才露出本相来,把彭国珍气得七窍生烟,恨不即刻回国,把善辅炸为碎粉,才消胸中之气。倒是善辅识趣,给他去了一封信,很说得娓娓动听,并应许从此以后,决不残害民党。国珍的气,才略略平复了一半。近年善辅利令智昏,竟完全变了卦,对于民党分子,一点也不留情。听你说,索性连北京的汉人,全要斩草除根,这也就难怪国珍不肯留情了。我想他两人当年的交好,竟会有今日的结果,实在令人可笑,所以禁不得笑起来。这种人有什么可惜的,也值得你这样张大其词吗?”晋五又喝了一杯酒叹道:“看起来,满清的天下,是没得希望了。常言说,人心既去,天道难回。如今也不必管南方、北方,只这一个小小京城,便是榜样。除去我们旗人,吃钱粮度日的,生命所关,还不会改变心志,其余无论商家住户,各界人民,口口声声,全都要赞成共和。其实共和是个什么物儿,根本上他们也满不知道,却偏要随着摇旗呐喊,发那种无谓的狂热。这种愚民,说起来还不十分可恨,最可恨的,是有两家报馆,终日在纸篇上大吹大擂,把共和民主平等自由说得天花乱坠,把君主专制贬得一文不值。在辇毂之下,竟敢发这种狂言,闹得满城风雨,人心动摇,真真是可恶极了。”
瑞琦忙问:“是哪两家报馆?”晋五叹了一口气,说这两家报馆,性质绝对不同,主张却是一样。瑞琦笑道:“这话怪极了,性质既然不同,主张怎么会一样呢?”晋五道:“你哪里知道?这两家报馆,一家是《国风新闻》,一家是《京都日报》。《国风新闻》本是日出两大张,一种文话大报;《京都日报》却是日出一小张半的白话小报。哪知他这小报的力量,比那大报却高出十倍,差不多北京的人心,全被他这一张小报给说变了,真比三千毛瑟还厉害呢。但是他们那主笔同经理人,也太无味了。人家《国风新闻》主张共和,赞助革命,为的是大洋钱。一篇社论,一条新闻,真能一千八百的换钱花。终日坐马车,吃大菜,住班子,置新衣裳,也对得起自己那一支笔。至于《京都日报》里边,经理同编辑穷得没裤子穿,也不懂得去运动革命党,弄几个钱花花,偏偏要饿着肚子,提倡共和,赞助革命。请你想一想,这种人不是冤蛋吗?”瑞琦道:“你倒不可这样说。照人家的行为,才是真正纯洁高尚的革命呢。至于《国风新闻》,不过是些高等流氓,打着排满革命的旗号,好骗钱花,哪里值得一论呢?本来老同盟会中的分子,也过于杂乱。在当初创始之时,党规未尝不敢肃,党员也还知道自爱。后来每况愈下,那些下级党员,直然变成了一种强盗结合:越是有品行有操守的人,越不能容;越是下三烂,拆烂污,明劫暗骗,生抢硬夺,满嘴不说人话,一肚子奸盗邪淫的人,越能出风头,在党里奉为大将。那《京都日报》的几位,当然同他们联不到一处了。但是我久居北京,还不会注意《京都日报》里边,居然会有这样出色的人物。五哥料想知道他们的底细,你何妨详详细细地说给我听呢?”晋五嘴里咽着饭,说:“我吃饱了,还得回旅馆睡觉呢,要陪着你说到天亮,那可真办不了。今天只好把他们高高供起,等明天我吃过早饭,破出一天工夫说给二爷听,今天晚上,就求您饶了我吧。”瑞琦道:“岂有此理,你正说到热闹中间,为何打住不说呢?莫不成还要卖关子吗?”到底崇晋五是打算卖关子不卖关子,作小说的实在不知道。可是作小说的,决不想着卖关子,使阅者诸君心里发闷。咱们暂且把这一位阔少、两位骗子手,全高高地供起来,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