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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子城激昂慷慨地发了这一大套议论,说罢,却用眼看着在座的人,静待他们发言。只见一个瘦小枯干的谋士,慢慢立起身来,说宫保适才所言,可谓知己知彼,洞中窍要,而且一种报效皇室的耿耿忠心,尤足泣鬼神而格金石。可见此后对于革命党,除弃和言战之外,别无他法。但是据在下细想,内中尚有一段难处,不知宫保曾否虑及。项子城见说话的是杨士奇。此人素号智囊,别看他弱不胜衣,胸中却包藏武库,而且机警深沉,谋无不当。子城道:“杨侍郎,你以为有什么难处,不妨对本阁直陈。”杨士奇答道:“革命党羽翼已成,想要彻底肃清,非多调兵马不可。既要多调兵马,必须宽筹饷糈。如今国库如洗,各省又纷纷独立,应解中央之款,全被截留,仓促间哪里能得大宗军饷。既无军饷,战事岂能进行?纵然勉强进行,也万万不会持久的。宫保做事,向来是统筹全局的,如今对于军饷一层,不知可有十分把握。如有把握,那便是难者不难;倘然没有把握,这个难题,似乎还得从长计议。”杨士奇说罢,项子城尚未答言,只见在座一位身体肥胖的谋士,立起来说道:“杨大人方才的建议,实在确有至理。职道也以为筹饷一事,重于用兵,若不先把这个难题解决了,似乎不可遽然间弃和言战。”子城举目观看,认得此人乃是北洋候补道金诗翼。他乃是留学西洋,专学经济的毕业学生。回国后廷试考列一等,钦赐进士出身。又曾应试过经济特科,考列第一名。项子城在北洋时,特调他为粮饷局会办,因此加捐在直隶候补。后来子城去位,他也告假回籍。此番革命军兴,他原意本想投入革命,因为接着项子城一封密电,叫他即刻北上,说我已经被召再起,对于足下,有特别借重之处,务请早早束装就道,不可迟延云云。诗翼接着这电,便欣然赶到北京城。项子城见他先到了,很是欢喜。过不了几天,便下旨特授他为三品京堂内阁章京。此人经济学很优,项子城曾当面许他为今世的桑孔、刘宴。此番他赞成杨士奇议论,当然更要特别注意,便反过来问道:“你既以杨侍郎之言为然,料想对于筹饷的事必有高见。本阁因激于义愤,志在平贼,仓促间实未顾虑及此。你有什么高见,不妨直说,本阁必能择善而从。”金诗翼道:“处在目前这时势,筹饷本是很不容易,然而天下事总得通权达变。当太平之时,自然要循常法,以定收支;若到剧乱之时,必须于常法之外,别寻一条捷径,才能济急用而挽颓波,这乃是定而不易的道理。如今革命党势同燎原,连皇室的尊严,全都岌岌不保,这时候不忍痛一割,将来大势已去,再想挽救的法子,可就大大不易了。诗翼以为目前筹款,必须先往皇室本身着想,千百万巨款,不难咄嗟立办。若舍去皇家本身,无论何人,只怕也担不起这个重责。宫保做事,向来是高撑远蹠,这种道理,料想也早已见到了。”诗翼说到这里,项宫保早已眉飞色舞,不似方才那种发愁的样子了,紧跟着问道:“你说的这话,诚然有济急妙用,但是皇室本身,准有这一笔现成的巨款吗?只怕也未敢断定。”金诗翼听项子城这样说,便微微一笑,回道:“宫保真是贵人多忘事,怎么连十年的历史全忘了呢?”子城道:“十年前有什么历史,本阁自问还不致如此健忘。但不知你说的是什么事?”诗翼道:“十年前也在这冬月期间,慈禧皇太后大办六旬万寿,宫保也曾特造三万金圆,作为寿礼。彼时太后所收各省督抚司道的礼物,通盘算起来,足足有五千万之多。听说这笔巨款,一文也不曾动用,完全封存在大内的寿皇库内。目前国事危如累卵,倘有个山高水底,岂不白白便宜了革命党?宫保何不面奏皇太后,暂将此款借出作为军饷,但求保全江山社稷,皇室求之不得,区区之款,何足置念。还请宫保向大处着想,裁酌施行。”项子城点头道:“你所筹的,诚然是救急妙策,但是处在这时候,我何忍向皇太后索借此款。她老人家岂不要疑惑我乘人于危,要挟君上?这个罪名,我如何担得起呢?!”诗翼道:“宫保这时候还要讲小忠曲谨吗?古人说,大行不顾细谨,大礼不辞小让。既要保清室的尊荣,便不能不忍痛一割。宫保如对于这事,实在有碍难之处。诗翼还有一策,较比着还略微好办一些,不知宫保肯否采纳?”项子城听了,不觉喜形于色,忙追问还有什么筹款方法。诗翼道:“这话说起来很长了,我大清自入关定鼎而后,圣祖仁皇帝,因查抄鳌拜家产,曾在宫内设立了一座赃罚库。这种赃罚库的性质,是专为惩治贪官污吏,抄没他的家产时,将所有财物,不论贵贱精粗,一律没收在这库里。标明年月日,及赃物的种类名称价值,并登记在赃罚簿上。派内务府保守,并添派四名太监监视。无论何人,不得擅动库中一草一木。后来乾嘉时代,又查抄明珠、和坤两个大奸。听说这两次的财物顶多,只和坤一家,便值到七千余万。如今虽经一百多年,但是这些赃物,还都不曾移动。宫保何不奏明皇太后,先把赃罚库里所有的金珠宝物,一律搬运出来,全数变价,充作兵饷。如此一转移间,化无用为有用,既不损及皇室私产,而能有裨公家实用,宫保又何惮而不为呢?”子城道:“你这第二政策,真可称异想天开,公私两利,本阁一定照办!”议至此处,便宣布散会。
第二天早晨,项子城便递了一个奏折,向太后要求开发赃罚库,移作军饷,以便与革命军一决雌雄。末尾并说皇室兴亡,在此一举,隐然含着要挟的意思。太后看了,自己也不得主张,只好召开一次御前会议,将宗室近支的王公贝勒,一律召来与议。这些人本是惊弓之鸟,生怕项子城照着名儿,向他们募集兵饷,如今见这题目,并没出到自己头上,一个个全暗说了一声侥幸。对于折变赃罚事,便不约而同全体赞成。太后见大家都赞成,自己便决然批准了,并派项子城会同载择、溥纶,查赃罚库中所存的各种宝物,以便开单呈览,招商估价。项子城得到这旨意,便派两个代表,一个是满人宝康,一个是汉人陈国瑞,代表自己到赃罚库去点验登记。哪知道这一实地检查,却发现了天大的弊端。你道因为什么?原来赃罚档中的案册,已经零落不全,再一点检东西,不但破乱腐坏,看不出一点形色来,甚至珍珠全变成假珠,翡翠碧玺白玉,全变成了顽石,金银器皿,全变成破铜烂铁了。只有些粗笨木器家具,倒还存在着,不曾挪动。陈国瑞、宝康一见这情形,吓得目瞪口呆,也不敢再点验了,请示载择、溥纶,究竟应当怎样办法?两人微微一笑,说我们早就料到有这样结果,但是全数都盗换了,这可未免太出人意料。我们两人只好先去面奏皇太后,你二位去回宫保。应当怎样办,请宫保再奏明皇太后,请旨施行。我们四人,谁担得起这个重责呢?陈宝两人听了,点头称是。于是分头去说明一切。在项子城,原是胸有成竹的,得知此信,便不动声色地缮写了一封密诏,奏知皇太后。可是皇太后那一方面,得了这个消息,却真有点又怒又惊的样子。惊的是二百年积存的金珠宝物,何以竟自不翼而飞,难道说这些东西们,还能长翅膀吗?怒的是内中情弊显然,一定是看守人监守自盗。难为他们真有这大胆子,居然敢将皇家内库的金宝,偷梁换柱,下了自己腰包。在皇太后本是一仁慈忠厚妇人,如今忽然间遇着这意外问题,她方寸已乱,哪里还有什么主张?除去咳声叹气外,别无他法可想。正在为难之际,值日太监呈进一封奏折来。太后展开细看,正是内阁总理大臣项子城,为赃罚库的事,条陈一切。大意也是说看库人员,监守自盗,但是内中必有太监为之主持。若非太监做主,内务府的堂司,决没有这大胆子。可是做主的人,以臣意度之,必是总管太监。可否请皇太后将各总管太监,发交内阁,由臣派人审讯,务求一个水落石出,以便追回原赃,早济国用云云。皇太后看了这一封奏折,不觉踌躇起来,准也不好,不准也不好。因为准了呢,第一个都总管张得禄,必须交出,于公事才说得下去;第二个连卸任的总管李得用,也要牵连在内,说不定也得要对簿公庭。这两个人,一个是自己得用的亲信,一个是先太后的宠人,并且于自己有恩无怨,何况他已退出宫廷,岂好再拉他出来打官司?但是要不准呢,堂堂内库,出了这大赃案,身为国母,还庇护私人,于公事似乎更说不下去,左右为难。正在不得主意,忽张得禄抱着宣统皇帝从外进来,将宣统放下,过来给他母后请安。得禄侍立在一旁,问道:“佛爷这时候还不休息休息,看什么公事?”太后见他问,不觉长叹了一口气,说这事连你也脱不了干系。一句话吓得得禄跪下问道:“我的佛爷主子,什么大事,连奴才也牵在里头呢?”太后道:“你别装呆了,赃罚库的事,你难道不知道吗?”得禄道:“知道自然是知道,但是这件事自有内务府两个管库的司官,同四个监库的太监,他们负着全副责任,于奴才有什么关系呢?”太后道:“话不是这样说,你身为四十八处都总管,那赃罚库也在四十八处之内,如今出了弊病,都总管是第一个应负责任的,怎能诿为无事呢?况且有事没事,我也做不得主,如今项子城点名儿要你们,我能够不交吗?”张得禄听了,很是诧异的,说怎么项宫保又找寻起我们来了,这是从哪里说起啊?难道老佛爷就忍心把奴才交出去吗?太后道:“据我想,这事你不出去,更难办了。碰巧了,就许兴起大狱。到那时候,一发难收,更有些棘手。你难道还能跑到天上去吗?倒不如迎着头儿,见一见项宫保。人全有一个见面情,你再把宫中历来的情形,对他说一说。要是不去,他一个劲儿地打公事话,那可就不好办了。本来这件事也实在出我意外,怎么就会倒换得连一件值钱东西也没有了呢?真真说不下去,也难怪人家有可借口。”得禄道:“奴才去见老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