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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两人,始而还吵了几句,后来越说越投机。管天下从怀中取出一封密信来,给伯泉看。伯泉看了,点头咂嘴的,似乎表示十分赞成。此时两人的神情,已经透着格外亲密了。管天下又挑着大拇指,说这事全在小弟身上,保管水到渠成。我们借这机会,先发一笔小财。伯泉道:“你对于前途这封信,是怎样回复的呢?”管天下道:“这事当然是得大大地吹气。我回信上说,所有满朝亲贵,自醇王、恩王以及众王公贝勒,目前全聘我充当顾问,我说话他们没有不肯听的。如今于游说之中,加以恫吓,保管十拿九稳,可以成功。只有他们的妻子家人,必须花钱买一买,也好随时催促,叫他们进宫去撺掇皇太后。这是必须用钱的,请你先少汇一点款子来,作为零星点缀之用。料想至迟正月十五前,必可汇到。小弟对于这件事,本是严守秘密,不肯告诉人的。后来想到伯泉大哥,同我是管鲍之交,怎好瞒你。况且我的信上,也曾提及大哥,将来成功,我们全是一个台板上的人,事前更得商量商量,临时也好取一致行动。”管天下这一席话,把个文伯泉说得心花怒放,登时消尽前嫌引为知己。两人在致美楼中,大吃大喝。吃完了,仍然是伯泉会账。从此两人又形影不离了。
这一天,腊月三十日,伯泉约会管天下在他家里度岁,偏偏这一天就恰恰赶上皇太后颁布逊位诏书。管天下见了,欢喜得手舞足蹈,向伯泉说:“这一来,我们可有了把柄了,总不是空口说白话,向他们要钱。据我想,这笔款子,一定可以提前汇到了。”伯泉皱眉道:“话虽这样说,但是远水解不了近渴。今天咱们过年,只剩了几块钱,还有好几百块钱的账主子,这事可怎么了呢?”管天下想了想,说不要紧,我有一条妙法:“咱两人何不到龙子春家里去?他们一班票友,正在过排高乐,咱们也临时加入,就便向他们借几个钱。他们要肯借,咱两人便回家过年;他们如不肯借,咱们便搅他一天一夜,索性连家也不回,账主子怕他什么!大哥请想这主意好不好?”伯泉鼓掌赞成,说:“果然妙,果然妙,事不宜迟咱们这就去吧。”好在伯泉住家,同龙宅相离不远,也不用坐车,两人步行来至门前。恰赶上联星走的工夫不大,街门不曾关闭,也不用叫门回话,便一直地走进来。纯卓先正在高声演说,两人隐身在厅房门旁,听个正清。管天下见他吹得那样酣畅淋漓,不觉有些气愤。偏偏他手中拿着一包二十支软锡包的三炮台烟卷,不觉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慢慢将锡纸撤出,裹在烟卷包的外边,团成了一个圆蛋,先朝着伯泉使个眼色,然后报轻轻掀起门帘,底下用脚向门槛子上一踹,上边却撒手扔“炸弹”。卓先正说得天花乱坠,忽听“当”的一声响,紧跟着飞进一枚光亮亮的东西来,直扑自己顶门。他“啊哎”了一声,说不好,有炸弹,忙一矮身子,钻到桌子底下去。其余众人也都吓得惊慌失措,乱跑乱钻。此时一掀帘子,却进来两个人,哈哈大笑。说:“像你们这种鸡毛凑掸子,还想联络革命党呢!一个烟卷盒儿,连你们的屎全吓出来了。”众人一看进来的两个,全是熟人,这才惊魂略定。纯卓先从桌子底下又钻出来,拉着管天下骂道:“我猜定就是你这坏种。”管天下大笑道:“你真会猜。你要猜出是我,就不往桌子底下钻了。”龙子春在一旁埋怨道:“你们哪有这样开玩笑的?今天是什么日子,大家全跑到我这里来开心。我龙子春竭诚招待,自问总算对得起朋友,结果还叫我担惊受怕。这真是哪里来的晦气呢!”龙子春这一套话,隐含着是把在座的人全怪下来,大家自不便久坐,一个个全告辞去了。文伯泉跟定了恒石风,管天下却拉了乌勒春,全是张口借钱,没钱便到他们家里过节去。在这时候,谁敢招惹他们,到底由石风拿出五十块钱,乌勒春拿出三十块钱,借给文、管两人,这才把他们开走。
第二天就是新正月初一。彼时北京的香厂,还是一片空地,并未起盖楼房,每逢到了新年正月,从初一到十五,这半个月为香厂开放之期。各茶摊在露地上搭起席棚来,栉比云连,一家挨着一家。其余摆杂货摊的,摆古董摊的,摆书帖字画摊的,也很不少。至于最时髦的小生意,是卖纸鸢,卖琉璃喇叭,卖氢气球,卖小孩玩物。还有各种食物,如糖葫芦、豌豆糕、油炸糕、豆汁粥种种,也都触目皆是。并且还都不少卖钱。因为游人是很多的,不但南城外的住户商家,红男绿女,结伙成群,全要到香厂去出出风头,甚至连东西城及后门一带的旗人,也不辞远路跋涉,特特地要去逛香厂。那些旗下的妇女,一个个梳着大拉翅头,脸上擦着极红胭脂,两只脚登着高底的花盆鞋,身上穿着时色的旗袍,外罩着极长的大坎肩,轻摇缓步,在香厂一带闲遛,招得一班轻薄少年,在后面跟着起哄。这便是彼时香厂的风光景色,作小说的,也没工夫去细细说它。如今单说纯卓先在除夕这一天,出了龙子春的家门,预备回自己家去,不料冤家路窄,半路上却碰见一个人。彼此一照面,倒把卓先吓了一跳。原来此人正是《京都日报》的经理金戈二。卓先本来怕他,后来又因为计陷田念壬,益发与戈二结成恶感。如今不期而遇,要想回避,也来不及了。况且金戈二已吩咐停车,意思是要下来同卓先周旋。卓先只得也停住了车,先走下来,朝着戈二深深请了一个大安,含笑问道:“二弟一向可好?咱们久违得很了。”戈二也笑着说:“一向少给大哥请安,知道你为国贤劳,实在没有工夫。幸喜如今大局定了,小弟正想约念壬同大哥到一处谈一谈。今天真是巧遇,大哥静候我的请帖吧。”几句话说得卓先涨红了脸,只得嗫嚅答道:“好好,我也正想同念壬哥聚一聚,但是怎好扰二弟你呢,还是由我做东道吧。”戈二笑道:“不必客气,您就候请吧。”两人拱手作别。卓先在路上,越想越不是滋味。那金戈二不是好缠的,我要扰他这一顿饭,只怕有些克化不开,还是先想主意,同他们和好,不必再结这冤家了。他回到家中为此事发愁,一夜也不曾合眼。后来高低想出一个主意来,说我何不寻丁元珍去,他同金戈二、田念壬全是至好,跟我的交情也不薄。况且当日我得罪金、田,就因为在他的报上,登了一段广告。解铃还是系铃人,如今只请他出面,给我们三个人和解和解,这事也就完了。好好,就是这样办法。他打完了主意,第二天正月初一,借着拜年为名,便去寻丁元珍。见面之后,便把来意说知,并且恳切地嘱托了一番。元珍慨然应许,说好在全不是外人,一切在我身上,必定能使你们恢复旧交,不留一点痕迹。明天过午两点钟,我在香厂第三座清真茶棚候你。好在粮食店聚兴羊肉馆,是做连市,我们晚饭,就在那里去吃,作为我给你两家圆场。纯卓先见元珍慨然应许,心中说不尽的快活,以为这一场天大是非,从此可完全消灭,便再三致谢而去。
哪知丁元珍却是别有怀抱:他自从田、纯交恶之后,无意中被卓先利用他的报纸,作为陷害念壬的利器,心里是时时刻刻引为遗憾,总想要借机会,替念壬出一口气才对得起朋友。万没料到,纯卓先自投罗网,竟自寻了元珍来,托他疏解这个冤家。元珍听了,真是恰合孤意。当时不动声色,把卓先稳住了,满应满许替他办到。等卓先走后,却派人将金戈二请来,彼此闲谈了几句,便说到清廷已经逊位,不知纯卓先这一干东西,还打什么主意,也该轮到我们报复报复了。金戈二随将路上怎样遇见他,怎样同他交谈,怎样当面约他,同念壬到一处吃饭会面,他脸面上怎样发现一种羞惭畏惧的神气,详详细细,对元珍说了。元珍听罢,不觉跳起来,拍着手儿哈哈大笑。说怨不得呢,原来是被你老弟吓坏了,要不然,怎能这样虔诚,新年初一就跑来给我拜年。戈二忙追问什么经过,元珍也把方才的事说了。戈二道:“你真好意给我们俩造圆场吗?”元珍摇头道:“底下还有文章,我是预备替你们出气,并不是打算给你们圆场。但表面上不能不说圆场的话,要预先泄露一点,临时他还肯去吗?”说到这里,便附在戈二耳旁告诉他如此这般。戈二笑道:“果然痛快!撒酒疯本是你的拿手戏。上回我们也说过,这一次倒要洗耳静听了。”元珍道:“他从前的丑历史,我虽然知道,还不甚齐全,你同他住得相离不远,倒要请教呢!这好比是说戏,就请你抖着包儿,传授给我吧。”戈二毫不客气,把这位纯先生当日由破落子弟出身,怎样在赌博场上被人剥得精光。后来怎样因输急了,去做小偷儿,因为偷人的表,被人拿住了手腕,打了一个贼死还送到官厅,押监半年。出狱以后,洗手不做小偷儿事业,谋了一个蹲儿兵。后来又在南营中充捕盗兵,终日同一班偷儿小绺,在一处鬼混,凡小绺得来赃物,先得交给他伙分。这样混了几年,居然拔升为小队长。那时正赶上敬亲王做民政部尚书,想要侦探国外革命党的踪迹,便从各队长队兵中选拔。纯卓先因认识字,说话举动又很机警,敬王便挑上了他,特给官费,到日本东京去留学,专门学的是警察,就便侦察革命党的来踪去路。他去了二年,成绩很是不坏。每一个月,总有三五封信,向敬王报告,又故意张大其词,说革命党在海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