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末民初历史演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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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历史演义- 第270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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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个人缓步出了茶棚,好在他们个人全有包车坐上去,不大工夫,便来到聚兴馆。一直上楼,堂倌见丁二爷来了,赶忙过来招呼,将大家让到两间极宽敞的雅座里,先沏茶,递烟卷,张罗一切。这个堂倌名叫小桂,系满洲旗人,年纪在十八九岁。天生一副好面孔,只新剪的发,前边长长了,向后一拢,又用些香水生发油之类,漆黑光亮,真仿佛未出阁的少女。更兼他千伶百俐,无论甚样闹手的座儿,他总能伺候得舒舒贴贴。因此来聚兴馆吃饭的,无人不欢迎小桂。丁元珍尤其爱惜他,每逢来吃饭,总是一块八毛的格外赏钱。所以元珍一来,别的堂倌也不上前,总是小桂招待。这一回恰赶上新年,元珍同人来吃饭,小桂见了,真如迎着活财神一般,前扑后拥那一份殷勤,难以言语形容。元珍说:“我们茶是喝足了,赶快地摆桌喝酒。”小桂应道:“嗻嗻,是是。”转眼摆满了一桌子干鲜果品,各样冷荤,五大壶女贞陈绍,全都温热了,每位一壶,这是丁元珍请客的老规矩,每人把定一壶,主不敬客,客也不回敬主人。多喝少喝,全凭各人的量,随意畅饮。这种喝酒的法子,凡被请之人大半欢迎。丁元珍的酒量,本来非常之大,但是他可轻易不喝,十回总有九回,是以茶代酒。倘然这一回要是喝酒,内中必有缘故,不是有什么愁烦不了的事,便是有欢喜开心的事。自把酒杯举起来,隔年的老陈绍,至少也得喝上四五斤。他是越喝气越壮,汗越流,话越多,高谈雄辩惊四筵,大有焦燧的气概。只是有一样不好,座中要有他不欢喜的人,他必要借着撒酒疯,痛骂一顿。并且这种骂法,真极尖酸刻薄之能事。说一句笑话,下一个字眼,就能使对方无地自容,恨不寻一个地缝儿钻进去,也解不了当前的耻辱。有一个叫何占一的,跟他在一个桌上吃饭。也是活该,恰赶上他放量痛饮。何占一本是一个当侦探的,并且资格很老,在侦探界中,颇负时名。那时恰赶上项子城在北京当权,终日逻骑四出,凡是民党中有反对他的,大半难逃毒手。专养着一班侦探,上九天,下九渊,专门与民党为难。内中手段高强的,固然很多,滥竽充数的,也不为少。当这时好点很立了不少功绩,正在趾高气扬时候,偏偏遇着这个对头丁元珍。他本不想喝酒的,因为看见了占一,不知不觉地心里有些起火,便端起酒杯来,大喝特喝。转眼三斤陈绍下肚,手里还擎着杯子,向在座的人冷笑了一声,说诸位,咱们生在这商战时代,对于做生意、讲买卖,可得加意研究啊。内中有附和的,便说你这话诚然不错,如今商战比兵战还厉害得多呢,我们是得要研究研究。元珍道:“你既然研究过,可知道如今做买卖,卖什么货最为得利?”那个附和的想了半晌,说这个还说不定,横竖吃穿使用,哪一样全有利,但看你会投机不会投机,就可定得利多少了。元珍听了,哈哈大笑,说阁下还懂得投机呢。你果真懂得投机,那吃穿使用的货物,还值得一卖吗?附和的人听了,很诧异的,说这话奇了,要做投机买卖,除去人身上吃穿使用之外,还有什么可居奇的,难道还卖星星月亮不成?元珍道:“你还是不明白,如今最时行的货物,是卖同胞!才卖的时候最便宜,每月二十块钱,就包管出卖。果然货高自然价出头,由二十块涨三十块,由三十块涨至五十块,如今居然值一百块了。这一百块银洋,全是拿同胞的鲜血铸成的。并且这种买卖,也用不着去办货,手指无边取之即是,真是商战中一种特别投机的事业。你如果不信,顺着我的手儿瞧,那一位便是出卖同胞的大商业家。如今已经得到每月一百元的代价了。”原来占一是最近升的侦探队长,月薪一百元,所以元珍就借此打趣他,闹得占一满面羞惭,一句话也说不上来,借着小解便跑了,从此再不敢与元珍同席。由这一件事看起来,元珍使酒骂座的本事,可想而知。
  今天他同纯卓先坐在一个桌上,本是有意约来,预备大骂特骂,好把胸中愤气,发泄无余的。较比骂何占一,当然更要格外起劲儿。所以他入座之后,什么话也不说,先叫小桂取过一个饮啤酒的玻璃杯来,把陈绍倾在杯中,也不向旁人劝酒,只自己端起来,一仰脖子就是一杯。满满地饮了三杯,方才将杯放下。忽然一拍桌子,喊道:“小桂!你温的这是什么酒,怎么连一点酒味儿也没有呢?”小桂忙躬身回道:“二爷您先消消气儿,这酒是隔过三年的陈绍,气味很醇厚。二爷若还嫌味薄,我再去寻十年的老花雕,您可得稍候一候。”元珍骂道:“放屁!你因为看我们这几个人,全是没有人味的人,所以拿这没有酒味的酒,来伺候我们。你要知道,朋友是朋友,冤家是冤家,这年头没人味的人,固然很多,可也不能一概而论。你把眼睛睁大了,倒看一看我们这五个人里,谁有人味,谁没有人味,自管放胆子说一说,我绝不怪你;你要是不说,却拿这没味的酒来骂我们,我可不能答应。”小桂听他这样,忙赔着笑脸回道:“二爷,你问这个,小的可不敢说。”元珍瞪着眼睛喝道:“什么,你不敢说?我今天非叫你说不可!”小桂道:“二爷一定要问,叫小人看,你们这五位老爷,全是呱呱叫的好朋友,身上放出来的气味,那更是香得很了,全是芝兰、茉莉、玉簪花、晚香玉,芬芳馥郁,能开出十几里远近。二爷,您看这味儿足不足呢?”小桂这一耍嘴皮子,招得在座人全笑了。元珍却沉着脸子说道:“你这又是转着弯子,来骂我们。什么叫芝兰、茉莉、玉簪花、晚香玉,你再闻一闻,内中还有牛臊、马粪、狗屎、鸡尿,比那些鲜花的味道何如?”小桂在一旁只是笑,却不答言。元珍道:“你不要瞎眼瞎心了,你认着我们这五个人,全是老爷吗?内中有当过小偷儿的,你知道是谁?有当过蹲儿兵的,你知道是谁?有当过高等侦探、自残同胞的,你知道是谁?我丁元珍,好汉不怕出身低。当初放过羊,杀过牛,卖过野药儿,如今投身报界,也要假充文明人、上流社会的健全分子。其实我是什么变的,我自己知道,我也决不瞒人。但是有一件,别看我是一个粗鲁汉子,我眼睛里可不揉沙子。认得朋友是朋友,冤家是冤家。谁是叮叮当当的好朋友,我丁元珍绝不敢错待了人家,敢说是心口如一,表里不二。绝不能像你们,拿着朋友当冤家,嘴里说好话,脚底下就使绊马锁,笑里藏刀,酒中置鸩。多年的朋友,一旦翻脸无情,就陷害人家,用尽了阴谋诡计,含沙射影,血口喷人,总想把人家置之死地,心里才觉着快活。人家当患难之时,不但袖手旁观,还要落井下石,其实用尽了心机,也未见得伤着人家一根汗毛,不过自己落个不够人格,叫人背地里笑骂,说某人没有人味儿。似乎这类人,我丁元珍实在瞧不起他。小桂,你怎么样?我想你一定更瞧不起他,要不然,也不拿那没味的酒,来敬这没味的人了。”小桂也不答言,只是嘻嘻地笑。
  少顷,取过一壶温好的绍酒来,说:“二爷,您喝这一壶,味道儿强得多啦。”元珍接过来,也不向杯中倒,也不向嘴里吸。他这时已经把皮袄脱下,只穿着一件青洋绉的小薄棉袄,还把纽扣儿解开,手中的酒,却向棉袄中倾倒,淋淋漓漓,将棉袄裤全湿了。口中不住地说:“好好,我这棉袄,今天也得痛饮一番,算是庆祝共和成功。我把你们这些满清的国奴,这些年可把俺老子压制苦了,在报纸上放一个屁,你们也要干涉干涉。一群无知的亲贵,张口是我们家的天下,合口是大清国的江山,如今你们的天下在哪里?你们的江山在哪里?清不清?清哉清哉!国不国?国哉国哉!哈哈哈,保皇党在哪里?宗社党在哪里?你们倒是出头露面啊?!怎么把脖子缩进半尺去,再也不钻出来啦?你们这些东西,不是自称满洲世仆,随龙进关吗?平常日子吹得呜呜地响,看我们这些人,全是家贼。如今家贼可做了主人翁啦!你们的龙到哪里去了?你们但凡有志气的,就应当攀龙髯,也随着龙驭上宾,为什么也跑出来庆祝共和,假充中华民国的新人物。既有今日何必当初。当初人家赞助共和,你们在暗地里破坏,还使出人来,同人家捣乱拼命。如今怎么样呢,你们有本事的,杀了项子城,活擒段吉祥,恢复你们的君主专制,那才算是好汉子呢。何必又战战兢兢害起怕来,求这个疏通,请那个谅解,哼哼,没有骨头的东西!怎配同好朋友坐在一个桌上,呼兄唤弟,饮酒长谈呢?!”元珍说到这里,便用手指着小桂,大声喝道:“小桂,你听见了没有?我骂的就是你这混账东西,你不要充傻装愣啊!”小桂笑道:“二爷骂我正是赏我脸,我怎样敢充傻装愣呢。”小桂嘴里虽这样说,两只眼却不住地向席面那四位客人脸上鉴貌辨色。只见那三个人,全是微微地笑,只有一个人,满面通红,大汗珠子从额角上滴滴地向下流,直瞪着两眼,同木雕泥塑一般。在旁边看的人,见了这神气,全要替他难过,当局更可想而知了。小桂心里明白,丁二爷骂的一定是这一位,却拿我做挡箭牌,我乐得给二爷捧捧场。想到这里,便笑着向元珍说:“二爷,您索性痛痛快快地骂吧。我小桂自小儿没有爹娘,是一个没人管的野孩子,大了又不曾受过教育,因此偷猫盗狗拔烟袋,什么没出息的事全做过。二爷您今天骂我,就好比是爸爸教训儿子,您骂一句,我给您磕一个头。您看怎么样呢?”元珍哈哈大笑道:“好小子!你真会寻便宜。我骂了半天,敢情骂的是儿子。我可不愿意要你这样儿子。你做的那些事,连坟地全是被人骂裂了,谁要给你当爹,挨得起这些骂吗?”此时金戈二见丁元珍已经骂得尽兴,挨骂的纯卓先,已经垂头丧气,连一口大气儿也不出了。心里说:天下事适可而止,也不可太过火,别由小桂的性儿,帮着刻薄人了。便正颜厉色地向小桂道:“天什么时候了,你还不赶紧预备菜饭。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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