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卓先的眼光对成一条直线。卓先本来心虚,又看见联桂,好像鼠子遇着狸奴,立刻缩身回头就想逃跑,偏偏身后还挡着许多人,哪能跑得快?又兼联桂是一个武人,身手捷便,一扭身,向前一赶步,劈胸把卓先抓住,说:“好啊!你哪里走!我正要出首你呢!你陪我哥哥,一同上天国去吧!”卓先哪里挣得脱,只好央告道:“好二爷,有话咱们外边去说,你千万不要在这里乱嚷!”联桂说:“使得!咱们到会英楼去说吧!”一手扭住了他,便一直扭进会英楼,堂倌一看,心说怎么又回来了?
二人一同上楼,仍在联桂方才坐的那一间雅座里一同坐下,堂倌进来,联桂一摆手,说:“我同朋友谈几句话,你们听唤再来。”堂倌只得出去,这里卓先低声下气地说道:“联二爷,咱们是老朋友,你真好意思出首我吗?令兄的事,我万分难过,实在觉着对他不起,不过事情已经逼到这里,又叫我有什么法子呢?”联桂一阵冷笑,说:“你不要猫哭耗子假慈悲了!今天的事,咱们是有死有活,你们这一群丧尽天良的东西,把我哥哥架到火炉上去,你们躲到一旁看热闹。听说还投到平民党去,给旗人卖底,你们就中取利,你们这些人,真是狼心狗肺,天生的亡国奴、下贱种子。今天犯到我联桂手里,我也替大家出一口怨气。没有旁的说,咱们就是一同去见云雷,乘我哥哥三分气在,你们也对质一下子,倒得揭开了,这个宗社党是何人发起的?我们弟兄也犯不上掠人之美,你就走吧!”卓先听联桂说得这样坚决,毫没有一点松动口气,把脸全吓白了,万分无奈,只得双膝跪下,哭着说道:“我的联二爷,二祖宗,二爸爸,您就这样狠心吗?您把我送进执法处,那一枚硬邦邦、火辣辣的黑枣儿就算吃定了!我死了不要紧,我家里还有七十三岁的老娘,就是我一个儿子,她老人家,岂不就要苦死了!”说罢几乎要放声大哭。联桂“呸”的一口唾沫正啐在他脸上,骂道:“不要脸的东西!你以为抬出老娘来,我就放你吗?你知道有老娘,我们家里也有老娘,我哥哥死了,我的老娘难道就不心疼吗?”卓先得着这老娘的机会,便乘势说道:“二爷,你不必为这件事忧虑。大爷既然为国捐躯,以后我情愿替他侍奉老娘,每月拿出钱来孝敬甘旨。但求你保全我的生命,怎样侍奉我的老娘,也怎样侍奉你的老娘,这是两全其美的事,你难道还有什么不乐意吗?”
卓先这样一哀求,联桂可就转了念头,心想我就是举发了他,也未见得准能把他置之死地,徒然自己多找许多麻烦。况且眼前我哥哥一死,我当然得去收尸,一切衣衾棺椁,当时就得拿出钱来置备,我哪里有这一笔现成钱?要等临时寻他们这些东西恳求帮忙,只怕比登天还难!现在既然捉住了他,我乐得如此这般,先叫他当一回孝子。想到这里,便一把将卓先拉起来,说:“你坐下!我有话问你。”卓先在一旁坐定,联桂冷笑道:“你方才说的话,倒是很好听,但恐怕事过之后,你口不应心,我难道还能寻上门去,叫你孝敬我的老娘吗?”卓先正色道:“岂有此理!二爷,你看我太不是人了!我再重重地发个誓,你总可以放心吧!”联桂道:“这年头发誓不如牙疼咒,当日你们成立宗社党,歃血为盟,到后来还都不算了,何况是私人的事呢?你如果有诚心,眼前我哥哥殉难,你就应当有一个对得起他的办法,眼前尚且办不到,何论后日?对死者尚且不肯尽心,又何有于死者的老娘?你这哄小孩子的手段,趁早不必向我使用。”卓先何等机警,还听不出他的话来吗?忙说道:“二爷,你请放宽心,所有令兄身后的事,全由我承首办理。我这就去寻当日同盟的人,大家量力而行,一切衣衾棺椁,全要挑选上品,哪一样不好,请二爷啐我、打我、踢我,我也甘心忍受。你看这还不满意吗?”几句话才说完,联桂左右开弓,先打了他两个嘴巴,打得卓先白瞪着眼,只是倒吸气,却不敢问他因为什么。联桂咬着牙恶狠狠地说道:“你死到眼前,还要学孙悟空,一个筋斗折十万八千里啦!我放你去寻他们,买衣衾棺椁,这一份衣衾棺椁,还不得民国五十年才买到啊!你死了这一条心吧!我也不愿同你多废话,咱们还是手拉手儿,去见云雷。”卓先当这生死关头,他哪里肯动一动,说:“二爷,你是怕我逃跑,不容我去寻别人,有什么事全由我自己担承,还不成吗?”联桂松了手,说:“卓先,你现在是发了财的人,卖清皇室,卖宗社党,全是你们这几个人包办,我想你手里,至少也要有个一万八千的。并非我联某借端敲诈,不过你们来的钱不正,乐得借此叫你多多地破费几个。你如果想得开,咱们还有磋商余地,你要是要钱不要命,我也不愿再同你废话。干干脆脆,咱们就是到执法处去说吧!”卓先听他揭开了,提出钱字来,有心再用油滑手段,一定闹僵了不得下台;若是矢口应承,听他的口气很大,倘然办不到,依然还是得破裂,我莫如先稳住他,再慢慢地揉搓,便答道:“二爷吩咐我怎样办,只是我力量做得到的,无不唯命是从。不过发财的话,实在太冤屈我了,假如我要真发了财,这一点小事,还值得去寻他们吗?”联桂道:“你既这样说,我提出三个条件来,你完全答应了,咱们万事皆休。你要有一件不能认可,我的话算没说。仍然有咱们的事在,一言一句,这是再爽快没有的了。”卓先道:“好!好!就请你把这三个条件,完全说明,我情愿洗耳静听。只要我能够做得到的,我决不推诿。”联桂这才从从容容地说出三个条件来,却把纯卓先吓了一跳,要问条件的内容全是些个什么?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一回 遵条件执幡充孝子 设陷阱定计遣英雄
卓先被联桂缠住了,不能脱身,又怕他真去出首,把自己当日发起宗社党的历史完全给举出来,当时就许有生命危险。只得用软磨的法子,一再哭求。联桂也不好意思再强执了,其实联桂的打算,也并非一定要举火烧天,把卓先置之死地。他是为难他哥哥死了,这一场白事实在不好办。自己没钱,又没有地方去借,如今既抓住了卓先,正好用威吓手段,权且叫他当一回孝子,怎肯轻轻地放过?挤来挤去,挤得卓先情愿承认条件,他这才正式提出来,说:“第一条,衣衾棺椁、抬埋,至少也要用八百块钱,你先开八百元支票给我,这一条就算你做到了。”卓先连忙应道:“可以!可以!我这就开支票给你。请你再说第二条吧!”联桂道:“你方才曾说,我哥哥死了,你情愿替我哥哥侍奉老娘,但是空口无凭,你必须写一张字据,作为欠到我的名下大洋一千元,每月按三分行息,这三十块钱,便是你替我哥哥孝敬老娘的甘旨费。什么时候我老娘逝世,你还一千块钱本钱作为丧葬的补助费。这第二条是出于你本心愿意的,我想更可以答应了。”卓先听了一咧嘴,心说这小子真坏,硬捏着人家头皮做孝子,这是哪儿的事呢?但是我要不应他,他一定又要拉我去出首,我只好先磨着看,遂说道:“论情理,这第二条我也应当完全允诺,但是我手里哪有这许多钱,已经担任八百了,紧跟着又是一千,将来倘或做不到,反倒叫二爷说我食言。莫如这时候宽容我一步,我对于老太太必当竭力尽孝,不要说每月三十块,只要我的经济从容,便是再多一点,也没什么做不到的。写字据的事,可以求二爷宽免了吧!”联桂哼了一声,说:“你这分明是故意推脱。也罢!我放宽一步,不要你那一千块钱了,你只写一张字据,就说死者生前,你曾欠他款项,情愿继续归还。每月三十元,以三年为度,三年限满,将字据撤回。这样,你的担负力从此可就轻多了,你若再不允许,咱们便没有磋商余地。”卓先一想,这个不能再抗了,只得答应下来。又问他第三条件,联桂道:“第三条件,倒是费不着你什么,我哥哥生平,只生了一个女儿,并无子息。我又尚未娶妻,他这一死,将来灵前缺少一个执幡的孝子,众目之下很不好看。没旁的说,只好屈尊你先生充一位临时孝子,头顶麻冠,身披孝服,左手执灵幡,右手拿哭丧棒,嘴里还得哭爹爹,从家门口直送到坟地,入土为安,便算卸了你那临时孝子的责任。这第三条件,费不着你一点什么,我想你一定是欢喜乐从的。”卓先听了这一套,不由己地有点气往上撞,心说你拿了我的钱去,还这样作践我,我在旗人中,也要算一个有名的人物,如今在大街上,给人充当临时孝子,以后我在社会里,还能抬头吗?据我看,这一条虽然费不着什么,却比前两条尤其难堪,我无论如何,是不能应许的。遂对联桂说:“二爷!这一条可请你收回成命吧!我同令兄的交情,执绋送殡,原是应当的。一定派我当孝子,恐怕世界上没有这一条道理。”联桂一阵冷笑,说:“你们这一群狗男女,还讲得什么道理不道理?你不是不乐意吗?我也不勉强你,听着吧。”说罢顺手拉开楼窗,向外面一招手,说:“这楼上有宗社……”“党”字尚未出口,卓先早跑过去,一把将他拉开,说:“二爷!你不要嚷!我答应这一条还不成吗?”联桂骂道:“贱骨肉,才说一句,你就吓成这种样子,要把你拉进执法处去,你还不吓一裤子稀屎吗?你虽然口头答应了,我还有点信不及,你得立字据给我。”卓先道:“这种事怎么立字据啊?难道还写承继单吗?”联桂道:“我叫你怎样写,你就怎样写!开首先说纯卓先与联星皆为当日发起宗社党重要分子,现因联星遇难,卓先漏网,卓先愧对死友,情愿充当临时孝子,披麻执幡,以赎罪过,倘不履行,准由联桂出名告发,下边写上年、月、日。你签名盖章,交我存执,才算完了你的手续。你连同先说的两个条件,快快写给我,我还急等到执法处看我哥哥去呢!”卓先到此时,只有受人摆布,哪有丝毫挣扎余地,硬着头皮,先签了一张八百元支票,是正金银行才从拉宅提去的存款。紧跟着又向饭馆要了两张八行信纸,遵照联桂的意思,先立了一张每月还款三十元的借据,又写了一张替人当孝子的愿书,全都签上字,盖过章,双手奉与联桂。联桂看了看,并无错误,一律收在自己衣袋中。笑向卓先道:“还得破费你!你给饭馆留两块钱再走。”卓先真听说,果然给留下两元。会英楼的堂倌拿起两块钱来,也不知谢谁才好,心说这两个人一定有神经病,跑了来,既不饮酒,也不吃饭,嘀咕了半天,也不知他们说了些什么,临走却给了这许多的小费,照这样的照顾主儿,每天多来几个,我们当堂倌的岂不大走幸运!他这样想着,两个人早已下楼出门去了。
卓先如遇了赦的囚犯一般,招呼过他的车子来,跳上去便要走,联桂喊道:“且慢,你可记住了明天早晨的差使,倘或脱班不到,把柄在我手里,咱们这场官司,还是在这里打,你留神好啦!”卓先连连答应,说:“我一定言而有信,你自请万安!”联桂点点头,这才放他去了。自己却进了执法处,门岗拦他,他说:“我叫联桂,是联星的弟弟。今天枪毙他,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