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省得临时进退两难,栽一回跟头,还能再栽两回吗!”马子玉说:“这样吧,大哥作薛霸,小弟作董超,这出戏自然就唱圆了。”正义道:“妙极妙极!咱们就是这样。”
此时酒饭俱已用完。马子玉会了账,大家一同出来。先到醒师报社,又正式密议了一番,临时谁做恶人,谁做好人,谁说什么话,俱都安排妥帖,然后由报馆出来,雇了六部人力车,一直拉到城里经师胡同文士英的门前。正义自己上前敲门。听差的开门,问找谁的,正义拿出一个小片来,说:“你们老爷一见片子就知道了。我同他是多年的老朋友,现有要事面谈,不见也得见,你就上去回吧。”听差的进去,不大工夫,便高声说请。正义领着那五个人昂然而入。文士英在客厅门前等候。正义见了面,倒是很规矩地向他深深鞠躬。那五个人也随在他的后边鞠躬。正义给引见说:“这是议员文先生。这五位是我们同事的侦探。”士英点点头,便向客厅里让。客厅当中,摆着一座长桌,四面围着八把小椅子。士英坐了主位,让他们六个人在两旁分坐。不等正义张口,便先问道:“你们几位到我家里来,是为公事,还是为私事呢?”正义到此时,忽然把脸一沉说:“文先生,我们非有紧要公事,也不敢擅造檀府。实对你说,是奉着大总统命令来的。”文士英微微一笑,说:“在下同大总统素无来往,他要为议院的事,尽可行文议院,也用不着对我个人说。他要对我个人有什么不满,有的是法院,尽可以提起诉讼,自然有法警来传我,也用不着你们几位效劳。你们有什么命令可奉呢?”士英这几句话,真是字字有棱,霍正义当然无的可答。哪知他霍地立起身来,大声说道:“你不用废话!实对你说,我从北京来的时候,总统当面有交派,说你私通乱党,图谋不轨,叫把你剖为两段,以便永除祸根。你也不必咬文嚼字,同我讲法律了。咱们今天就是虎牢关,至不济得拿你的首级去见总统。”他说这话时,真是声色俱厉,同刽子手杀人的时候差不多。假如要换一个胆小怕事人,早就吓得手足无措了。怎奈遇着文士英,真真是碰上了硬敌。士英在青年时候,本是天津有名的恶少,没有他不敢做的事。后来改邪归正,在外省混了几年差事,又回到家乡办教育。恰赶上满清末叶,直省一班士绅请愿立宪,士英在里边竟成了一员健将。他的口风很健,连当道的王大臣全都惧怕他三分,后来抓了一个不是,把他充军到伊犁。辛亥革命,他这才跑回来加入民党,反对项子城,及至办理大选,他又当选为国会议员。项子城平素对于他的为人,倒是很注意的,不过只在暗中监视,却没有杀害他的心。不料路上得罪了霍正义,竟招出这一场是非来。当正义说奉总统命令要取他首级之时,他是面不更色,很镇静很从容地向正义笑道:“好好,要脑袋还不现成吗?”他一壁说着,将头上戴的皮帽子轻轻摘下来放在长桌上,说:“不要损坏了我这水獭帽子。你们诸位,既然奉着总统命令来取我的首级,但不知是立刻就取呢,还是等候一刻呢?好在这屋里非常清净,你们正好下手,我要眨一眨眼睛,算不得文士英。”他说完这话,歪着脖子,斜着眼睛,仿佛是要看他们到底如何动手。这一来倒把正义给窘住了。他用眼望着马子玉,倏地立起身来,伸胳臂挽袖子,仿佛是要下手的神气。马子玉忙站起来,一把将他揪住,说:“你是怎么啦!方才你不是说同文先生有交情,特特给他送个信来,好叫人家有防备,怎么你竟认真要做呢?”霍正义哈哈大笑,说:“你为何这样沉不住气!这一来,文先生不怕死的精神,倒不能表现十足了。我们俩是老朋友,这不过同他开一个小玩笑。你这呆子,竟认起真来,倒把我的戏法给搅得不灵了。”子玉笑道:“哪有这样同人开玩笑的?我是一个实心人,还认着你真同文先生过不去呢!”此时正义又照旧回了他的座位,向文士英笑道:“文先生,你千万不要过意,咱俩是老朋友。我来的时候,总统虽然有吩咐,到底我决然不能那样做。今天来是特特给你报信,请你早早防范疏通,要等着再派旁人来,那可就不好办了。我们一共是六个人,我呢,同你是朋友,当然没得说。他们五位,文先生是圣人,还能不明白吗?”文士英眼珠一转,计上心来,心说:我只需如此这般,他吃不了还得兜着走呢。想到这里,便满脸赔笑,做出一种很和平、很感激的态度来,说:“难得!总算我这朋友没有白交。我必然依照你的话,设法疏通。至于他们哥儿五个,我文士英必有一番人心。”说着从怀中掏出票夹子来,点一点票子不多不少,整整二百五十块。说道:“是我们议员当月的公费,我才花掉五十,下剩这二百五喝酒不醉,吃饭不饱,请他们哥儿五个,每人买双鞋穿吧。”说罢递在正义手中。正义是利令智昏,公然接过来要转交马子玉。子玉却不肯接,说:“请侦探长先带起来,俟等回去再分配吧。”正义揣在怀中,向士英拱一拱手,说声“再见”,便领着那五个人出门去了。
士英把他们送出大门外,然后回来骂道:“不知死的混账东西,居然诈到我头上来了。我要不要了你的狗命,你也不知道文士英的厉害。”他回到屋中,先用英文写了一条新闻,题目是《总统派人行刺议员》。大致是说本埠文议员士英家中,昨日忽来侦探六名,为首的姓霍名正义。据他向文君口述,是奉项大总统命令,特来刺取文议员首级。该议员瞑目待死,霍某又不即时刺杀,只将文议员按倒,从身边抢去钞票二百五十元。并谓取得此款,可以暂缓一死,限三日期,再交三千元,便可饶尔性命。闻该议员已提起刑事诉讼,尚不知如何了结云云。他写完了英文稿件,又写了一篇呈文,是控告项大总统的谋杀未遂,同霍正义的纠众行劫。稿件都写完了,一方面寻外国报馆的朋友嘱其照登,一方面又到法厅,递上呈文。两件事全都办好了,然后到警察厅去寻杨德林。德林将他请到自己卧室。士英一见面,便嚷道:“厅长救命啊,厅长救命啊!”他这一嚷不要紧,可把德林吓坏了,忙迎上去,拉住了他的手,说:“我的文爷,您这是什么毛病,到底有谁要你的命,得我来救啊?你只管说,我必定重重地办他。”士英道:“我说倒容易,只怕你办不了啊!”德林道:“你说吧,我一定办得了。”士英道:“好好。告诉你吧,要我命的,便是当今大总统项子城。你赶快办去吧。”德林哈哈大笑,说:“文二爷,你不要开玩笑,总统要你的命做什么?你这种闹法,倒许是来要我的命吧。”士英正颜厉色地说道:“岂有此理,这是何等重大的事,我能同你开玩笑吗!眼睁睁连要命的人全来了,我还有闲心同你闹吗!”德林听他说得这样郑重,心里也有点忐忑不定。说:“既然这样,你怎么还活着呢?”士英道:“你看我活着可怪吗?这是二百五十块钱买一个缓决,不定哪一天还是得要命。”德林道:“你不要说了,你越说我越糊涂了。怎么二百五十块钱就能够买一个不死呢!你索性据实地告诉我吧,不要打哑谜了。”士英这才把霍正义来家,前前后后的情形对德林说了一遍。德林不觉跳起来,拍着桌子骂道:“混账泼贼!我早就料到怕有这一场,果然他还做出来,总怨赵都督姑息养奸。当日刺杀殷桂生,要把他当正犯办了,何至有今日呢!”士英冷笑道:“你真糊涂,刺杀殷桂生,哪是他的正犯?授意叫放他的,那才是正犯呢。”德林道:“旧事不提,咱们说现在的。这件事你究竟打算怎么样呢?”士英道:“我自有三分气在,总得同他法律解决。不过我能活着不能活着,就看你能保护不能保护了。”德林道:“我当然尽力保护。如今先问你,怎样法律解决?”士英道:“当然我有法子。”随将提起刑事诉讼,及在外国报上登新闻的话,对德林说了一遍。德林听了,忽然鼓掌大笑起来。若问因何发笑,且看下回分解。
第八十九回 观音庵变作屠兽场 都督署扮演药茶计
杨德林一阵大笑,倒把文士英笑得摸不着头脑。忙问道:“杨二爷,你笑什么,莫不是笑我这种办法太滑稽吗?”德林摇摇头,说:“这是法律上应走的途径,有什么滑稽可笑的!我笑的是对人问题,不是对事问题。”士英道:“对人有什么可笑的?莫非笑我的身份不配告总统吗?”德林道:“法治国家,连君主也一样有人告,何况是总统呢!那更没有什么可笑的了。”士英道:“你不必打哑谜了,实对我说吧,到底是笑谁?”德林道:“我不笑旁人,单笑检察厅长高步云。他那种为人,又滑头,又脓包。上次在车站上我俩人很怄了一回气。如今你告项大总统,倒看他怎样提起公诉,怕不吓他一裤子屎!这个难题是够他摆布的了。谢谢你,无形中算给我出了气,怎么不可笑呢!”士英道:“你的气可是出了,我的事怎么办呢?”德林想一想,说:“此事必须等到明天,外报如果登出来,我就有了把柄了。你今天先不要回家,就住在我们局子里吧。”士英大笑道:“我是既来之,则安之。实对你说,根本上就不打算走开。不过有一样,我嘴头子很馋,又有一口鸦片烟瘾,你可得供给着我,别叫我受半分委屈。倘然不可我的心,我就在你的局子里胡闹。”德林大笑,说:“议员老爷,自请放心。卑职是办差的老手,一定样样叫你舒适快活。我并且还约几位来,陪着你说笑吃喝,省得一个人寂寞。”他说罢便走出去,先把本厅的总务科长卞际清招呼过来,陪文士英谈话。随后又打电话将庄子模请来,陪着文士英在一处吃饭。这两个人,同士英全是老朋友。听说士英遭了这一场,全都愤愤不平。卞际清大骂项子城不是东西,为何竟用这样卑劣手段。庄子模用手捋着胡须,只是微微地笑,不发一言。际清问他是什么意思,子模却朝着德林说:“这件事你可不要轻轻放过啊!借着文先生这个题目,斩草除根,给咱们天津早早去一后患。要不然,这个人在天津住长了,你的警察厅长恐怕坐不稳啊!”几句话直戳德林的心。他听了立刻觉着不安,忙向子模领教:“如何办理才妥?”子模低低地说了几句。德林笑道:“到底是老乡长,思想周密,手段敏捷,德林一定遵照办理。”说罢四个人便同桌吃饭。饭未吃完,都督署来了电话,说赵都督有紧要事同厅长面谈,请即刻就去,千万不要迟延。德林回说就去,放下耳机,向子模笑道:“果然被你猜着了。”子模道:“你就照着我的话向都督说,千万别答应调停,就此模糊过去。”德林道:“那是自然,我决不能再留后患。”说罢吩咐套车,他一直到都督署禀见。
赵秉衡即刻把他请至花厅。他一进花厅,便看见高步云正同赵督谈话。德林心里明白,却假装糊涂,向都督鞠躬,又向步云点首。赵督让他坐下,然后从桌上拿起一纸呈文递给德林。说:“你看一看这奇怪的呈文。”德林接过来看,正是文士英控告项子城、霍正义,请提刑事诉讼的一纸呈文。德林看完了,又双手交还。说:“此事职厅也略知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