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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天津,自己觉着精神很好,甚至连早晚的饭量也比从前略为加增。秉衡认定了是真羚羊的好处。他同项子城通电话时,便连带把这种情形报告给子城,并深致感谢之意。子城道:“你能多吃饭,这是再好没有的事了。不过平常日子,我深知道你不尚口腹。你家里的厨役全是在乡间做大锅饭的手艺,他们哪里懂得做菜。活该你有口福,我这里有一名河南的厨子,是伺候我们二老爷多年的。新近二老爷死了,他跑到府里来,一定要伺候我。我这里已经有十几个厨夫了,哪里还容得开他。明天我打发他到天津去,伺候你好了,每月就给他二十块工钱也不算少了。他为人是很诚实的,决然不会赚你的钱。”秉衡听总统亲口向他荐举厨役,怎好意思说不用,便答应了。第二天晚车,那个当厨夫的果然来督署报到。秉衡将他叫到后宅,只见这个人有四十上下岁,生得浓眉大眼,看样子倒是很诚实的,穿一身粗布衣服,不失当厨子的本色。一见秉衡便深深请了一个大安,自己还唱着名儿,说:“厨夫柏德铭,给都督大人请安。”秉衡因为他是总统荐来的,很有面子,说:“你来好极了。我这衙门里,向来只有一个大厨房连我同内宅带师爷,全是吃一锅饭。如今你来了,我想把厨房分开,你专伺候我同内宅。至于本署师爷,同各科各处的饭,还是由从前的厨夫担任。你可乐意吗?”柏德铭回道:“小的这次来,本是专为伺候都督的,要是做大锅饭,也就不能见出手艺来了。都督这样分派,可见是体恤下情,格外加恩,小的这里谢谢了。”秉衡听他说话规矩,心中很欢喜他,说:“我给你写一个条子,你下去同旧厨房彭顺办理交代,应当添置什么家具,买什么材料,可到内账房,向钱师爷领钱。”说罢写了一个条子交给柏德铭,并派小厮金相领他去同彭顺接头。从此柏德铭便在督署中,专伺候都督两顿饭。他说从前厨房太不干净,所用的家具器皿,也完全不适用。他特特从账房中领出几十块钱来,买了不少洋磁家具,焕然一新。每天从账房只领五块钱,伺候都督两遍饭,两遍点心。他能变着方法,一个月不重样儿,各种菜蔬,无一碟一碗不适口的。秉衡吃了,实在觉着是别有滋味,甚至连宵夜的点心也是翻新出奇,能使吃的主儿格外痛快。因此秉衡对于他十分垂青,说:“从前的厨房报销钱多,而做的吃食,却无一样适口。现在柏德铭,每天仅用五块钱,却能做出许多样菜来。由这上看起来,吃饭这件事,并不在乎花钱多少。花钱多的,也不见得准实惠,花钱少的,也一样可以适口充肠。”赵督这样一夸奖,于是合署上下全知道柏德铭是都督第一个红人,大有每食非他不饱之势。恰赶上有一个在吉林做官的,新从东三省回来,送了赵督四支野山人参,二斤晒干的蛤士蟆。赵督收下之后,自己一想,人参是用不着的。蛤士蟆虽然补养,其性质也偏热一点,自己吃了,恐怕与脏腑不宜。再说这种东西,非有大内御膳房的手艺是做不好的,寻常厨子不要说做,连发也发不开。自己曾在总统府中吃过一回,果然是别有滋味,但不知柏德铭是否也会做这东西。他正在思想着,柏德铭给他端上一碗鸭脯粥来,是夜间的点心。赵督便问他:“你会做蛤士蟆吗?”德铭躬身回道:“回都督的话,小的对于做蛤士蟆是专门擅长的。因为当年项二老爷在吉林做州县官,他老人家身体最弱,有人建议,说吃蛤士蟆最能滋养。那时小的还不会做这样东西,便请了三个月假,特特跑到北京,托情拜师。拜的是御膳房的于厨子。两个月工夫,向他学会了两宗手艺,一样是做蛤士蟆,一样是炸银鱼。这两种做法,全与外间所传的迵乎不同。小的学会了这两样,仍回吉林伺候二老爷。二老爷很夸奖,说小的做的蛤士蟆,果然比本地饭馆中做的格外鲜美适口。二老爷是一年四季,时时要吃这东西的。都督如果想吃,小的今天便领钱去买,明天晚饭便可以端上来。”秉衡笑道:“不用去买,现有人送我很多。我所以迟疑不敢吃的缘故,是恐怕它生热。”德铭道:“这种东西是清补的,一点也不热。都督自请放心吃它,比吃参茸强得多呢!”几句话,把赵督说活了心,立刻叫玉琢取出来交付德铭。原来玉琢因为都督有交派,回家娶亲只住了半个月就回来了。他把蛤士蟆交给德铭。德铭兴兴头头地拿下去,果然第二天就做上来。秉衡吃了,很觉清鲜适口,比在总统府吃的尤为得味,从此便天天吃它。
也是活该有事。这一天他在下午,到租界去拜会一位外国领事。这位领事是才到任的,对于中国政情并不十分明了。他又是一位法学博士,性情非常拘板。赵督去寻他,是因为有一个老民党在租界里窝藏着,想要组织一种日报,反对项子城的大选。这事被中央知道了,便授意秉衡,叫他同领事商议,赶紧将某人逐出租界。秉衡同领事已经接洽过两次,领事总是咬定牙关,不肯允许。说:“某人的报尚未出版,你怎么就知道他有害治安?他果然妨及治安,我们租界当局当然要取缔,也无须贵督劳神。”就这样碰回两次去。到了第三次,秉衡实在无法,只可揭开了说请他帮忙。某领事哈哈大笑,说:“他反对个人,我更管不着了。贵督也是很明白的,难道不知道国事犯应受外人保护吗?何况他尚未到国事犯的程度,怎么能强迫本领事非驱他出境不可呢?对不起,实在不能从命。”可怜赵督连碰了三个钉子,他心中真是说不出的难过。他越想越气,倒不是气某领事,他是气中央的手段太卑鄙了,却叫自己去丢人。他赌气回到署中,便顿足大骂:“这样狭小的器量,如何能做总统?可惜我赵秉衡瞎了眼,却给他卖这大气力。”其实秉衡最是深沉雅量、能沉得住气的人。他这一次也是活该大数已尽。这样显露锋芒,投人所忌地大闹了一场,却不知前后左右有许多只眼睛监视着,有许多的耳朵窃听着。这种消息早已传到北京去。又过了几天,他总觉心中发烧,仿佛像一盆火似的,连带得头目也眩晕,便疑惑是蛤士蟆的缘故,忙吩咐柏德铭不要再做了。就在这一天晚上,才吃过饭,躺在床上吸烟。金相伺候他吃了四大口,觉着脏腑里热得非常难过,蓦地站起来,叫玉琢快快磨二分羚羊面冲服。玉琢道:“这里有老爷吃剩下的二三分,先冲了救急吧。”秉衡点头说:“好好。”玉琢手忙脚乱地将羚羊面冲了,递给秉衡一饮而尽。才饮下去,秉衡身子一晃,说:“我头晕。”这句话才出口,已经摔倒在床前,口中直吐白沫,吓得金相、玉琢,全忙了手脚,两个人过去扶他。他身子直挺挺的仿佛有千钧之重,哪里能挪动分毫。金相连哭带喊地跑到后宅,将夫人同公子请出来。秉衡的家眷非常简单,只有一位公子,还是前妻生的。现在这位夫人是续弦,年纪并不甚大,也就在三十上下。平日夫妻间感情并不甚好。本来这也难怪,秉衡是以鸦片为生命的,哪里还有闲心顾到男女爱情上。何况他是五十多岁的人,老夫少妻,当然没有什么乐趣可言。不过当这紧急关头,夫人不能不出来看视。一见这种情景,也有点慌了,忙叫玉琢将幕府师爷全都请来。大家七手八脚,先将秉衡抬到床上,把他胳臂腿先弯过来,费了很大气力也是无效。忙打电话,将官医院院长招呼来,请他用急救的法子给秉衡诊治。院长行了两次强心注射,也毫无挽回,又用听音器听了多时,说:“心脏气息已微,无法施救了。”大家仍不死心,又从外国医院请了一位德意志的大夫来。这位大夫仔细诊察了一番,说:“人是死了,无法救治。不过死得奇怪,看他的指甲及眼神口沬,可以断定他八成是受毒。至于受的是什么毒,非剖腹检验不敢轻下断语。不过这事关系重大,非夫人公子立下愿书,是无法实行的。”夫人不赞成,说:“凭都督这样身份,落一个死后戮尸,我们于心何忍!”公子上过几年学校,有一点新知识。他的意思间很活动的,想要求一个水落石出。忽旁边一位师爷高声说道:“这不是闹着玩的。你要知道,都督生前是项大总统第一得力人员。他如今死了,应当如何善后,得先给公府去急电,听总统的吩示。谁要擅作主张,动死者一根寒毛,将来总统知道了,如何担当得起!公子如果这样办,总统倘然震怒,加你一个大逆不道的罪名,你自己摸一摸,还有脑袋吗?据我看最好先给总统去急电,报告都督逝世经过,俟等回电到了,自然有一种办法,目前切不可轻举妄动。”众人听了一致赞成。欲知总统回电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九十回 总统执柯光生绛帐 将军纳彩春满金陵
赵秉衡因为死得太仓促了,外间众口喧腾,全说是项子城买好了他的厨役跟人,用毒药给药死的。究竟这话确不确,我们既未亲眼看见,当然也不敢妄下断语。不过事后据署中人传说,种种情形,颇多可疑。本来这种事在前清时代就是有的。彼时以专制皇帝之力,尚未能发现此种秘密,何况是民国,纵然有人知道,谁又敢为之揭破呢?
当年在道光时代,山西地方仿佛出过一件争夺遗产的谋杀案子。事主姓云,是有千万财产的一个大富户。可怜家主没有后嗣,只有两房妻室,立于平等地位,并无嫡庶之分。一个是云张氏,一个是云杨氏。后来家主死了,按情理说,按法律说,全应当从本族中承继一个儿子,那是正当办法。只因同族中都存了一种得产的心,这家也争,那家也抢,彼此互不相让,反倒把这件事僵住了,不能解决。因为这一迟延,可就酿出很大的惨案来了。据说云张氏是一个好人,她为丈夫守节,并无他心。那个云杨氏,却有外遇,她的奸夫替她划策,如何可以独吞这一份财产,必须先将云张氏害死了,然后才能达到目的。他们便先在外边散布流言,说云张氏如何不能安于其室。后来索性把一个才落生的死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