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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天有过午时分,他袖了一把极锋利的东洋剪子,到使馆门前递了一张假名片,是张德祥——他知道张德祥同蔡使是同乡,冒着名儿一定准见,果然片子递上去不大工夫,传出话来叫请到客厅坐。广源走进客厅,见地毯壁衣,电灯沙发,样样俱全,陈设得十分华丽,便面朝里坐下。少时蔡使出来跨进客厅,他才转过脸来,向蔡使鞠一鞠躬,先笑吟吟地说道:“求公使恕我唐突,我不是张德祥,却是张广源。”蔡使本来认得他,出其不意,倒大吃了一惊。有心退回去,怪不好看的,只得勉强敷衍,请广源坐下。笑道:“你来见我就直说是你也不能不见,何必假托别人的名儿呢?”广源冷笑道:“公使要有这大的度量,便不扣我的学费了。”蔡使道:“你原为学费而来,这一层我要对你讲个明白。你自己想想,拿着皇上家的钱来此留学,原为学成了给皇家效力,你如今反倒终日价吵嚷,要革皇上家的命,世界可有这种道理吗?我焉能不扣发你的学费?你要是改过自新,从今天起绝不谈革命,我不但发给你学费,还要特别地奖励你呢!”蔡使的话尚未说完,早把一个慷慨激昂志凌霄汉的张广源气得怒发冲冠,拍着桌子说道:“你这叫放屁!快快住口,我的学费是我们同胞的民膏民脂,并不是满奴的私囊积蓄。你们这一群民贼,甘心给满清做奴才,还要捺着我们大家的头,也给他做奴才。实对你说,我张广源是汉族的好男儿,头可断,革命两字不能改口。今天就问你,学费是发不发,立等你回答,别的事你一字不用提。”说着便立起身来,把两眼瞪得圆圆的,直看着蔡公使。蔡使一见这来头不善,有心说发,又怕丢了面皮;要说不发,又怕他真个行凶,自己眼前就要吃苦。有心喊人来捉拿广源,远不救近,生怕一张口,他急了先下手,反倒弄巧成拙。刹那间急中生智,便也立起身来,笑向广源道:“你不是要学费吗?我后宅有洋钱票,先点一百送给你,你在这里候一候吧。”说着便要开步走,广源何等机警,焉能上他这个当?忙伸手拉他说不成,哪知他一甩袖子撒腿就跑。此时广源真急了,嗖地掣出剪子来拔步便追。使馆中虽有几个夫役,大家在厅外偷看,见张广源来头很凶,生怕他身上带着手枪炸弹,倘然闯进去送掉性命,一个月十来块钱的差使,犯得着吗?因此大家面面相觑,谁也不肯出头。后来公使跑出厅外,广源手持利剪,在后面相追,大家生怕扎着,全都躲开了。广源一直追进后宅,紧跑两步,首尾相连,公使跳上台阶,广源也一脚跨上去,伸左手一掠,掠住公使的发辫,右手用剪子一剪,齐齐地剪断了三寸多长的发梢,揣在洋服的口袋里,此时蔡使已跑进屋里去了。广源还要再追,从屋里出来一人横门挡住,广源一看,不觉倒退了几步,不敢再往前行。要问何人能将广源拦住,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回 讲平等亲父称愚弟 论发财使女胜名娼
张广源剪断蔡使的发辫,自己忘其所以,仍往前追。追至门前,从里面出来一位如花似玉的美人,年纪就在二十上下,却是中国装束:穿着一件绿章缎的夹袄,蓝洋绉的散腿裤子,两只天足穿着满帮绣花的红缎子鞋,油头粉面,梳着很大的圆头。只见她两只胳膊一横,把门口横住,似嗔似笑地向广源说道:“先生,这是我们的内宅,你也是读书人,为何不讲礼闯人家的闺闼?这样野蛮,不怕人笑话吗?”广源生平最不惯与妇人谈话,别看他英气勃勃,一见了妇人便面红耳热,不敢抬头,如今被这妇人一拦,又被她几句话问住,立时臊得满脸鲜红,也不回答什么,转过身来便往外走。前边虽有几个夫役,谁肯多事去拦他,遂任他大踏步走出使馆去了。
原来出头拦广源的妇人,乃是蔡使的第三姨太太。是他被放公使到京召见时候,路过天津,从小班子里买的一个妓女,名叫桂香。自带到日本来,宠了没有半年,他又看中了一个日本使女名叫田子的,便将桂香的宠夺了。桂香心里虽然不快活,面子上却也莫可如何。偏巧今天该着她走运,公使的夫人小姐同两个姨太太,由田子领着看大写真去了,家里就留桂香看家。桂香好不气恼,她们看热闹,却把我留在家里。又一回想,趁着家里没人,放出妓女的手段来兜搭公使,倒也是一个好机会,倘然他不弃故剑,或者可以再邀新宠。便凑到蔡使的卧榻替他烧鸦片烟,蔡使生怕田子回来吃醋,三番五次地撵她出去。桂香偏不肯去,说:“你这人太狠心了,我跟你从良一场,虽然比不上大太太,也是奉明文来的,如今得了野鸡,反倒赶起家鸡来了!我偏不出这屋门,倒看那女鬼子回来,敢把我怎样?”两个人正拌着嘴,广源来了,公使见片子是张德祥,乐得借此为由躲开桂香,所以出来得格外快。恨得桂香骂道:“老乌龟!活王八!这一出去,怎不叫炸弹炸死呢!”一个人坐在屋里生气,却听见前厅说话的声音很高,因为离得稍远听不清楚,她却很注了意,自己跪在床上,隔着玻璃窗户往外看,后来看见蔡使往里跑,后面一个人拿着剪子向前追,倒把她吓了一跳。及至剪断了公使的辫子揣在口袋里,她心里略微放下,知道这个人是开玩笑,并不一定伤人,所以挺身出来。心想有我这好的脸子,向他飞几个眼风,保管心醉神迷,万不会扎我的。所以跑出来一手拉着蔡使,向屋里一推,转过来便用两手横住门框,似笑不笑地向广源说了几句责备话,没想到居然把广源说走了。这一来,她可有了汗马之功。回到屋里见蔡使坐在床上,兀自惊魂不定地吁吁喘气,又拉过辫子来咬牙切齿,仿佛又可惜又痛恨的样子。桂香坐在他对面,从鼻子里冷笑了两声,用手指头戳着他脑门子,说道:“老乌龟!你心里觉得怎样?这可不往外撵我了吧!”蔡使被他一戳,猛可地一惊,抬起头来见是桂香,慌忙立起身来,朝着桂香深深的就是一揖,笑道:“好人,方才若不亏你,把这个捣蛋鬼挡回去,不定出了什么大笑话呢!”桂香哼了一声道:“笑话笑话,你多半吃了灯草灰,会说这般轻巧话儿!那明晃晃的剪子剪断了你发辫,兀自不肯放手,要追到屋里来,至不济你身上得多添几个透明的窟窿!我破着性命救了你,拿我的肉身子去替你搪那锋快的剪子,是我的话有理,把他说出门去,要不然我还有命吗?”蔡使笑道:“咱俩是夫妻,你何必夸功呢?”桂香瞪着眼道:“谁同你是夫妻,田子才同你是夫妻呢!我们不配。”蔡使见她撒娇,只得用软话安慰她。桂香说:“不成,咱们今天倒得说个清白,我救你的命,原算不了一回事,逐日受女鬼子的气我实在忍不了。我今天提出四个条件,你完全应了我,咱们万事皆休。你有一条不应,我也不同你怄气,明天便买船回国,先到北京,把你被人剪去发辫的丑事登在报上。我再出头在外务部告你一状,说你私纳日娼为妻,对我恩将仇报。你这个公使也不用做了,咱们在北京打官司吧!”蔡使本来心虚,生怕今天的事宣布出去面子上过于难看,听桂香以此挟制,忙答道:“我应我应,五十条我全应,请你说吧。”桂香道:“第一条,太太是你明媒正娶的发妻,我不能越过她,别人却不能居我之上。从今天起,要改口称我为大姨太太,大姨变成二姨,二姨变成三姨,你可应吗?”蔡使道:“应应应!”桂香道:“第二条,你得把田子赶出去,以后永远不许进使馆的门,你舍得吗?”蔡使低头沉吟,桂香冷笑道:“我早断定你舍不得,算了吧!不用说了!”蔡使道:“你这人太性急,我有什么舍不得?不过得破费几个钱。”桂香道:“废话!破费钱破费你的,与我什么相干!”蔡使道:“第二条应了,你说第三条吧!”桂香道:“第三条,从今以后使馆的银钱得归我一手经营。”蔡使道:“这也可以,你管我管全是一样。”桂香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