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帐棚内早拥出几十个人,为首的少年军装挎刀,一直迎至马前,举手致敬。天宠与文兰全翻身下马。少年与天宠握手笑道:“小侄接到老叔的信,便领队下山,预备迎接。知道这鸡公山是你们必由之路,故而在此候驾。数月阔别,一旦相逢,真是说不尽的快活了。这位一定就是婶娘,俟等到山上,再磕头拜见吧。”天宠连忙替他二人引见:“这是我盟侄白朗。这是你新娶的婶子欧阳文兰。”文兰到此时心中已猜透十分,一面与白朗见礼,一面向天宠似嗔似笑地说道:“你这偷天换日的本事,总算不小。”天宠只是笑,却不答言。大家便一同上山休息。好在山上房子很整齐,本是瓦岗山的分寨。天宠先问他母亲近来康健。白朗道:“太夫人精神,近来非常的好。只是盼望叔婶早日归来,以叙天伦之乐。据小侄看,今天在此权且宿一宵,明日一早便起身才好。”天宠点头称是。少时摆上饭来。天宠与文兰一定让白朗同食。白朗始而不肯,继见文兰为人十分开通,并无小家女子羞缩之态,便同桌而食。天宠先斟了一杯酒,奉与白朗道:“贤侄风尘跋涉,远路来迎,愚叔特奉一杯,聊志谢意。”白朗接过来,一饮而尽。天宠又斟一杯,奉与文兰,郑重说道:“这一杯酒,是在下掬满腹诚心向贤妻前谢欺蒙之罪,请你饮了便算是赦了我的罪。然后才好以肝胆之言,诉与贤妻知道。”文兰接过来饮了,天宠方说道:“今天实对贤妻说,我姓王并不姓曹,我乃大盗,并非大官。”遂将自己的历史,从头至尾说了一遍。文兰笑道:“我随你回家,一路之上,早已看明了。你要知道,我宁愿嫁大盗,不愿嫁大官。因为你虽系大盗,却是光门磊落的大盗,为民除害的大盗。如今满清官吏,哪一个不是盗贼,而且是肮脏污烂的盗贼,是蠹国殃民的盗贼,哪样儿也及不得你。但是为妻的,尚有几句言,要对你说:你虽能剿官济民,究竟范围很小。我们要做大事业,必须从革命入手。如能推倒满清,增光汉族,我夫妻尽一点力,将来买田归隐,做一世共和国民,才是我的志愿。实对你说,我们铁血团此次回国,男同胞共是十人,女同胞共是四人,全要轰轰烈烈做一场。你以后能帮助他们,才对得起我嫁你的意思呢。”天宠与白朗听了这一套议论,佩服得五体投地。忙追问那十三人姓名来历。文兰不慌不忙地说出来,若问全是何人,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十回 徐天麒捐官求仕宦 谢倩云抱恨学貂蝉
上一回将王天宠的历史完全结束,欧阳文兰便是这许多革命大家一个引子。如今既从她口中引出这些人来,便可直截了当,叙入这些人的历史,不必再从文兰口中讨生活了。却说这十几位革命家,自然要推徐天麒是一位领袖人物。他原籍本是广东南海县人,却寄居在山东青州府益都县,因为他父亲徐之和曾做过一任青州府知府,因见青州民风古朴,便有在此终老之意。半生仕宦,剩了有十几万银子。又兼他在广州薄有资产,也托亲友折变了,汇至青州,他便在本地置了许多房屋田产。夫人蒋氏,只生了两位公子,长的便是天麒,次的名叫天凤。天麒资质聪明,过目不忘,天凤却非常愚鲁。因此老先生专意巴结天麒读书,却叫天凤管理家务。后来故在任上,他母子三人便在青州居住。天麒自庚子后,便往东洋留学,一直去了五年方才回来。他母亲定要与他定亲娶妻,他却执意不肯,情愿叫他弟弟天凤先成家,自己想到外省做官,俟等功名成就,娶妻不晚。蒋氏只得依从他,先给天凤娶了妻室。天麒便到北京应留学生考试,考列乙等,奖了一个举人。他便花上两万块钱,捐了一个试用道。指省的时候,向同乡京官打听哪一省好。有人问他:“你的宗旨怎么样呢?”天麒道:“我顶着一个学生招牌,本省上司必须是维新一路的才好。但是咱们汉人,一做到封疆大吏,便要拿腔作势,摆出酸臭的架子来,着实令人讨厌。我很想伺候旗官,无奈旗官中,又多半是些不学无术的人,也恐怕难与我气味相投。所以才向诸位老前辈请教。”大家听了,俱都笑道:“照你这一说真难了,又要没官习,又要有学识,有作为,哪里去寻这样两全的人物。况且如今这些大老,一个个暮气甚深,养尊处优,除去摆架子之外,还有什么本事!照你这样挑剔,简直就不必做官了。”众人说罢,内中却有一位小军机,也是南海县人,现任礼部主事,二班军机章京。此人姓叶名森,字茂之,少年科甲,手笔极好,所以选为章京。按清朝的规矩,军机大臣,便是唐宋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握宰相的实权,参赞机要。内阁大学士,倒是虚设,不过空有宰相之名,却无宰相之实。军机处的章京,说一句满州语,叫作军机搭拉密,便是唐宋时代的中书舍人,专管拟旨。官儿虽小,权力却很大。外省的监抚藩臬,全不敢轻看他,时常三千五千地送炭冰敬。买的是什么?就为自己有什么升黜迁转的消息,可以预先报一个信来。再者军机大臣,对于自己有什么不满的地方,由小军机先通一个信,便可设法疏通。种种便利,全在小军机身上。所以各省疆吏对于他们莫不格外奉承,视如神圣。这些地方,也见出清朝时代,中央政府尚有一部分不可侮的权力。及至民国,连内阁总理,各部总长,全是督军巡阅使的私人,那些秘书还提到话下吗?甚至督军巡阅,便是专制国皇帝的变相。当日雍正乾隆,也不过如此,偏要美其名曰民国,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闲言少叙,却说叶森叫着天麒的号说道:“伯锡你不要为难,我倒替你想出一个好上司来,此人才得封疆,习气不深,而且办事实在心细才长,在满员中要算一个特色。你如果投奔他去,必能得意。”天麒听说是旗人,已经十分满意,又听说满员中的特色,愈加欢喜,忙追问是谁?叶森道:“现任江西巡抚铭新,他号叫子盘,是满洲镶白旗人。为人十分精干,由笔帖式外放州县,保升同知知府,做过安徽池州府,升任宁池太道。去年春天,特简为江西按察使。到任三个月,便升了布政使。偏巧江西巡抚出了缺,他在军机大臣手中花了十万银子,大家便在太后前力保,说他才堪大用。太后便简他为江西巡抚。他一年三迁,也算是从来未有的异数了。此人虽系旗籍,却由寒士出身,没有一点纨袴的习气。而且办事有手段,有步骤,深沉老练。置之汉人中,也算是一位能员,在旗人中更是绝无仅有了。听说他很注重新政,以伯锡的才华,投到那里,他必能刮目相看。我再给他写一封荐信,保管更可如意了。”天麒听罢,不觉欢喜得手舞足蹈,忙向茂之连连请安道:“晚生蒙老乡长成全,今生今世感德不忘。”叶森笑道:“这有什么?自己同乡用不着客气。”大家散了。第二天,天麒备了一份厚礼,特往叶森宅中辞行,并求他写信。叶森欣然收了,取过大八行来,挥了一封信,交与天麒。天麒接了,自然是千恩万谢。他定期出京,先回青州府。蒋氏见儿子捐官回后,翎顶辉煌,自然是欢喜的,住了几日,这一天,天麒忽然愁眉不展,面带蹙容,对他母亲说道:“孩儿有一事,要同母亲禀商,又怕招母亲的伤感。”蒋氏道:“有什么话,你自管说,我有什么伤感的。”天麒道:“昨夜三更,孩儿梦见父亲前来,当面嘱咐,说青州地方,不久要有奇灾,不但生人得要躲避,连父亲的尸棺,也得运回故里。并且叮咛托付,说孩儿如果不遵,便算是不孝。孩儿想要追问根由,却被父亲打了一掌,梦中惊醒,出了一身冷汗。孩儿想此事,自己做不得主,只好同母亲商量。我们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总宜早作打算才好。”本来妇人是最迷信的,又见儿子正颜厉色,说得见神见鬼,哪有不信之理。况且在青州落户,当日本是徐之和的主意,蒋氏并不十分赞成,因为她娘家人,全在广州。她兄弟同内侄,时常来信,意思之间,总说蒋氏不念家乡,没有手足的义气。因此蒋氏时时刻刻,总想回广州探望探望。只因家事无人主持,不好启齿。今听儿子发起此议,自然十分可心。当时便把天凤夫妻也叫过来,开了一次家庭会议。天凤是很赞成的,因为他知道广州非常繁华,比住在青州荒僻之地好玩得多。唯有天凤妻朱氏却不甚乐意,因为朱氏是本地人,以为到了广州,不能再与娘家人相见。到底她是个新娶的媳妇,怎敢同婆婆大伯顶嘴,不过低着头一声不响。天麒看出神气来,便开劝道:“弟妹不必为难,我们此次回广州,不过是游历性质。过一二年,如果青州安靖,我们仍旧回来。弟妹如想念老母,不妨请姻伯母同行。好在姻伯母只生弟妹一人,家无挂念,一同到广州,是不妨事的。”朱氏听见这话,自然满心欢喜,但碍于婆母的面子,又不敢遽然答应,只拿眼望着蒋氏。蒋氏笑道:“我儿你要往开里想,常言嫁鸡随鸡,嫁犬随犬。你既然嫁到徐家,天角海涯,得随着徐家人走。况且你婆母性子,不是不能容人。你那母亲孤苦伶仃,最好随咱们到广州,倒可图个下半世受用,何必恋着这个青州府呢?”朱氏听了,自然十分乐意,连忙拜谢了婆婆同大伯。
从此天麒在青州,终日东奔西走,出脱他家的田产。好在益都县富户很多,平日便有觊觎徐家产业的。只因他是仕宦之家,又不等钱用,所以不好启齿。如今寻上门来,哪有不愿之理。不过是为富不仁,今见徐家自愿出脱,便想要买便宜。明值一万的,愣给七千,天麒也只好认吃亏。通共连房带田,总值三十余万,卖净了只有二十六万金。费了三四个月的工夫,手续方才清楚。又请了一回客,同本地亲友辞行,然后定期起程。所有银钱,满汇到香港汇丰银行。原来天麒有位堂叔,现充香港汇丰银行大班。他回国以后,曾同他这堂叔通了几封信,告以回乡之意,他叔叔徐之诰十分赞成。所以天麒将银子全汇至他叔叔那里,诸事停妥,方才定期起身。先到了烟台,并未耽搁,便搭船到上海,在广南会馆中小住几日。正好新铭轮船开往香港,他母子婆熄同朱太太,还有老仆区升、汤福,同区升的媳妇梁氏,另外两个小丫鬟春樱、秋桂,一共十个人,同日起身前往。徐之和的棺材,也随船带回。幸喜途中并无风浪。到了香港,早有徐之诰率同自己妻子仆人,在码头迎接,蒋氏同之诰,二十五年未见。如今叔嫂重逢,悲喜交集。再看之诰,已经须发苍白,蒋氏也成了老太婆模样。之诰的妻麦氏,带着儿子天豹、女儿佳楣,与蒋氏相见。略略寒暄了几句,之诰便催他娘儿几个,一同上了马车。自己同天麒照料行李及之和的棺材,一同运至自己家中。这香港地方,本来是寸土寸金。之诰住的是三层楼房,只有三间半地址,合起来却是十间半。他预先将第三层的三间半收拾出来,预备嫂侄居住。他夫妻带着儿女,住在中层,仆人住在尽下的一层。棺材却停放在尽下边的半间里边。草草安置定了,之诰对蒋氏道:“本来嫂嫂早就应当回广东来。在山东住着,哪有一点照应。况且孩子们,也得叫他出来阅历阅历。天麒不必说了,既然捐官,便可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