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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大工夫,车到了天津老龙头车站。殷洪胜同小兴儿一边一个,搀扶着项子城下车,李培基却提着皮包,在后面跟随。项子城故意将皮帽子一拉,将脸盖住,混过车站。站上有现成的马车,叫过一辆来,子城坐在里边,小兴儿站在车后,殷洪胜同赶车夫并肩坐在马车的前边。李培基自己叫了一部人力车,在后面跟随。殷洪胜吩咐车夫一直拉到德国租地,却还不肯说出地名。直等进了德国租界,才告诉他某街某里项公馆。马车夫知道是从前北洋大臣的住宅,哪敢怠慢,紧加了一鞭,转眼间已经来到。站门的巡捕,认得是宫保回来了,连忙恭恭敬敬地举手立正。子城下车来,朝着他略点一点头,又吩咐道:“你暂且不要对人说,我是回家养病,怕见客的。”巡捕应了一声是,他方才进去。看门的见宫保回来,他心中很诧异,怎么预先没有来信知会呢?一个出来迎着,一个喊进去报信。原来,此时宅中只有宫保的正太太余氏住着。因为这位夫人看不惯那十几房姨太太,群雌粥粥,妒宠争妍,终日的鸡吵鹅斗,所以躲到天津来,倒赚一个眼不见心不烦。有几个公子小姐,也随着大太太在天津从师读书。在他们,做梦也想不到宫保突然回来。家人喊着,太太正同一群公子小姐吃午饭,连忙将饭碗放下,迎接出来。一看这神气,不觉吃惊,忙问道:“老爷到天津来,为何预先也不通个信呢?倒是叫人到车站接一接啊!”子城笑道:“劳太太挂心。我这次因为回家养病,所以不敢叫人知道,免得天津这些官儿又来啰唣。”说着走进屋里,见桌上正摆着饭,便坐下吃饭。太太还要给他添菜,他连忙拦住,说:“咱们一同吃吧,不用费事了。”厨房知道宫保回来,没等吩咐,便精心用意地做了几样菜端上来。子城食量很好,见有菜饭上来,便放开量地一吃。
他从来的脾气,也不挑吃,也不挑穿,家人弄上什么来,他便用什么。可是遇着军国大事,他却一丝一毫也不肯将就,不能含糊。他做外务部尚书时候,部里的丞参及一班司官,全怕得了不得。因为他对于外交的事,是随来随办,从不许压过三天。无论大小的事,他全要开一次会议,将本部大小官儿一律召集到会议室,每人一份纸笔墨盒。他当着大家将这事原原本本地宣布了,便吩咐他们要加细研究,当面作一个条陈,应当怎样回复,怎样办法。交了卷的,还不能放出来,必待大家的卷子全交齐了,他随阅随批。等齐了的时候,他便立起来,朝大家宣布谁的意思好,谁的意思不对,或者全卷之中无一可取。他然后将自己的意思说出来,果然比众人完全周密。意思定妥了,立刻叫主管的司官立时办稿画行。有时一件事从白天议到黑夜,他巍然上坐,并无一点倦容。其余的官儿,可不免饥火中烧、睡魔侵袭了。后来有人建议,说万没有饿着办公的道理,这位老先生方才发了慈心,吩咐厨房预备馍馍粉汤。到了开饭时候,凡会议厅中的人,每人是四个馍馍、一碗粉汤,连他自己也是如此。在前清时代,外务部本是最阔的部,那些司官老爷,终日燕窝鱼翅,全吃得不耐烦,如今换了馍馍粉汤,反倒觉着非常适口。可见古人说晚食当肉,是一点也不错的。这个风声传出来,大家给外务部起了个名儿,叫作外务书院。因为书院考月课的日子,凡生童前往考试的,到了吃饭时候,全是四个馍馍、一碗粉汤。如今堂堂外务部,居然取法书院,这也算是一段佳话,当日项子城励精图治的精神,于此可见。作书的叙这件事,也是寓着无限感慨。如今的外交部,要再寻这样一个负责任的人,恐怕是没有了。子城吃罢饭,一个人走到前厅,将李培基叫上来。培基见了宫保,忙跪下叩头,说方才卑弁在火车上冒言冒语的,冲犯宫保,罪该万死,求宫保恕罪!子城和颜悦色地将他叫起来,又着实奖励了一番,说:“我的部下,全能照你这样尽职,我是再欢喜没有了。并且你有急智,将众人耳目遮过去,尤其令人欢喜。在北仓站上,你写字派人去知照段吉祥,更是先获我心,我回来见了段统领,必然叫他格外提拔你。”培基又请安谢了。子城又派他去知会三镇曹协统,今天晚上到我宅里来开会议。培基答应下去。
不大工夫,段吉祥先赶到了。因为他得着信,便坐轧车赶了来,下车一直奔宫保公馆。子城请他在内室相见。段吉祥请过安,便问宫保为何来得这般慌迫,莫非北京城发生什么大问题了?子城遂将京里的情形,略略说了几句。吉祥气得跳起来,说:“这还了得!他们敢动宫保一根汗毛,我立刻带兵杀到北京城。我们北洋六镇,索性反了吧!大家扶宫保登基,倒看他们这些王爷崽子有什么方法对付我们!”子城急得直朝他摆手,说:“老弟,你怎么先领着头儿胡闹!这个风声传出去,我的罪过更大了。我请你们来,就怕的是你们知道这个消息,大家不平,闹出事来。你是我的心腹,怎么倒不体贴我的意思呢?”段吉祥诺诺连声,说职镇并不是鲁莽决裂,不过这种情形,实在叫人忍不下去。子城留着他吃过饭。掌灯时分,曹虎臣、卢长瑞、王占魁、李粹、张庆兰一班北洋派的健将,全都闻风赶到。大家同坐在议事厅,立等宫保出来谈话。子城携着段吉祥的手,步至前厅。众人全抢上来请过安,如雁翅一般排列两旁。宫保又将在京情形说了几句,并嘱咐大家:“千万要恪守纪律,不要因为我一个人,闯出祸来,反倒使我心里不安。”这其中唯有曹虎臣、张庆兰二人摩拳擦掌,恨不即刻攻下北京城,将宣统赶掉,保项宫保做了皇上,才出这一口怨气。座中唯有李粹深沉雅量,说此事我们大家先少安毋躁,听一听北京信息究竟如何,然后再定办法。子城也极端赞成此议。正在高谈,家人说北京有电话到来。要知电话中说的什么事,且看下回分解。
第三十二回 冒雪登车门开闹市 披蓑垂钓计骗旗员
原来项子城出京的那一天,忽然霹雳一声,朝廷特降了一道上谕,大意是说:外务部尚书军机大臣项子城,宣力有年,朝廷本不忍轻于放弃;无奈他染患足疾,步履艰难,上朝时跪拜趋跄,诸多不便。该大臣恳请开缺,回籍调治,若不允准,殊失朝廷体恤老成之意。项子城着以原品休致,回籍养疴。钦此。这道旨意发下来,一个北京城的官僚士庶,全诧异得了不得。甚至东西洋各国公使,也都到外务部探听消息,全说项宫保是好好一个人,并无丝毫病痛,这旨意却是从何处说起?一传十,十传百,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
单说项宫保的大公子可敬,他现在也做京官,是商部的参议。在部中见了这道上谕,又惊又喜:惊的是,他父亲丢官,预先连一点影子全不知道;喜的是,仅止丢官,尚未发生意外,总算是天大的侥幸。自己匆匆离了商部,跑回家来,将这消息报告与他那十几位庶母知道。才说了三两句,家人在外边传话,说庄中堂宅中有紧要事,即刻请大少爷前去谈话。可敬不敢怠慢,立时坐马车来到庄宅。好在他们既系世交,又有姻亲,也不用门上回,他便一直跑到中堂的书房。中堂的公子庄衡忙迎出来,叫了一声:“老弟,后边坐吧,家父现在后堂吃饭呢。”可敬道:“姻伯正在用饭,不便打搅,小弟先同大哥在书房坐一坐吧。”庄衡道:“这倒不必,因为家父急待你谈话,我们是至亲,不必拘这小节。”说着将可敬领到上房。庄中堂正在一个人吃饭,满桌摆的也有鸡鸭,也有鱼蟹,也有海菜,也有鲜果,也有菜蔬,也有点心,横七竖八,却摆满了一桌子。他老先生据案大嚼,也没有一点秩序,这块鱼未曾吃完,又将那枝葡萄抓过来,一颗一颗地摘着往嘴里送。一见可敬进来,他也不起身让坐,只略点一点头,说你坐下吧,没吃饭,同我在一桌上吃。可敬说吃过了。其实他真不曾吃,不过看见这位老中堂用手抓菜,抓得昏天漫地,满嘴的鼻涕唾沫挂满了胡须,油汁菜汤淋淋漓漓的,布满了衣袖,项大公子一见,恶心直要呕吐,哪里还敢和他同桌吃饭,只远远地坐下。庄中堂一壁吃着,说道:“因为你父亲,闹得我两天没吃一顿饱饭,好容易才搪塞过去了,这顿饭才吃得安顿些。”可敬只有唯唯诺诺,也答不上一句话来。
好容易等他吃完了,家人将菜饭抄下去,他也不漱口,不净手,只用皮袄袖子将嘴擦了擦。家人装上一袋旱烟来,他吸了两口,然后对可敬正式谈判道:“老贤侄,险得很呀!也不知何人向太后进了谗言,说你尊大人久蓄反志,将要图谋不轨,特地将摄政王爷叫上去,吩咐将你尊大人拿交司法部问罪。”庄中堂说到这里,早把可敬吓得立起身来,低声问道:“这罪过如何担得起?全仗姻伯周全了。”庄中堂道:“你不要害怕,听我细细告诉你。幸亏这位王爷随机应变,没肯应承,说这件事关系太大,臣一人不敢主张,必须将庄之山叫进来,同他商议,他如以为可办,再办不迟。太后便刻不容缓地把我叫进宫去,将这意思全对我说了,问我怎样办好。老侄你想,咱们这样亲戚,我听了心中如何不急?立刻磕头回奏说,这事有三大不可,务必请太后收回成命。太后沉着脸,问我三不可是什么?我回奏说:现在两宫宾天未逾百日,便诛戮大臣,全国闻之,必以为摧残老戎,人心解体,这是头一样不可;新主登基,理宜颁行大赦,如今反杀戮朝臣,岂是吉祥之兆,这是第二样不可;项子城久任封疆,绰有成绩,其部下武人既多,且深得东西友邦的景仰,一旦治他的罪,武人头脑简单,不知内幕,必以为朝廷薄待功臣,将来倘发生战事,恐不肯效命疆场,致身报国,就是外国人,也不免引起一种误会,这便是三不可。臣是替国家设想,是否有当,还请太后圣裁。皇太后被我这一套话给问住了,一时答不上来。思索了半天,说:‘你的话固然也有理,但是项子城留在朝中,终究不妥,发遣出去吧。我想把他发到黑龙江去,效力赎罪,你看好不好?’我一想,这个主意更糟了。你父亲平日怕冷怕得很厉害,五六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