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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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上)- 第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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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像是要让她安心,他的轻抚未停。
  恢复镇定的她,没有立刻回答,反倒问道:“什么问题?”
  先前,他问了不只一个问题,她在回答之前,必须先确认,他要的是哪个问题的答案,才能够好好应答。
  这么一来,她的秘密,才能够隐藏得更好。
  “都该怪我没问清楚。”关靖轻笑着,归咎在自己身上,伸手又指了指,疼痛不已的头部。“我问的是,你见过这种症状吗?”
  “这样的头痛之症,在战场上很是常见。”她谨慎回答。
  他微微挑眉。
  “你去过战场?”
  “我是听先父提起过的。”浓密的长睫垂下,遮盖了美丽的双瞳。
  董平是一代名医,毕生以救助伤员病人为己任,而战场上伤者、病者不计其数,董平曾亲临战场,不但理所当然,更是事实。
  他用指尖,揉了揉太阳穴,被这恼人的疼痛困扰着。
  “既然他见过这种症状,那肯定知道该怎么医治,这烦人的毛病吧?”
  “先父见多了这类病症,医治的办法当然是有,但必须患者有耐心配合。”她回答得从容不追,格外的熟练,像是已经练习过数百次。“不过,若是要止痛,就容易得多了。”
  任何人的选择,都会是后者。
  关靖也不例外。
  “那就先止痛吧!”
  “是的。”她轻声细语。“请大人稍待一会儿。”
  白嫩的双手取来香匣,在木格之中挑选,多达数十种的香料,以她才知晓的比例调配,再倒入炉中焚烧。
  烟雾从炉盖上,镂空的凤纹冉冉飘出。昂扬的凤首,一向前、一回首,凤尾纠缠,就连从炉盖的两旁透出的白烟,也在炉上纠缠,由两股化为一股。
  浓烈的芬芳,比醇酒还要醉人,关靖陶醉的闭上双眼,深深吸嗅着,那阵如能销魂的香气,任香气从他的鼻窍而入,浸润着他的四肢百骸。
  才过了一会儿,烦人的疼痛,果然开始缓解。渐渐的,头内深处的痛消失了,就连伤口都不觉得疼。
  尽管前几日才受了重伤,如今他却觉得神清气爽,精神奕奕。
  “你真不愧是董平的女儿。”他睁开双眼,望着同样沐浴在浓香中的她,不由得大为赞赏。
  “大人谬赞了。”她长睫未掀,并不居功。“大人昏睡多日,不曾饮食,是否先喝些温水解渴?”
  如此贴心的女子,怎能让人不疼爱?
  “好,拿水来。”他的笑意盈在薄唇上,舒适的半躺在睡榻上,又吩咐了一句。“还有,把韩良写的绢书都拿来。”
  沉香在心中暗暗吃惊。
  关靖昏睡数日,即使韩良日日来访,两人别说是交谈,就连四目都未曾交接。但是,他才刚醒来,连水都还没喝,却知道韩良送来了,记载这几日的要事,与处置办法的绢书。
  这代表着,两人默契极佳,彼此信任至深。
  她依言将绢书取来,放置在睡榻旁,才去取了温水。再度回到睡榻前时,看见他已经打开绢书,望着那笔迹清瞿的文章,开始阅读了起来。
  “大人,温水来了。”她送上温水。
  他却连头也不抬。
  “嗯。”
  “请您少量多饮,先让身体适应。”
  这次,他甚至没有应声,注意力沈溺在绢书中。文章里的每一字、每一句、每一个事件、每一个处理方式,他都没有漏看。
  见他这么专注,甚至因为倾身,拉扯到尚未结痂的伤口,使得鲜血染湿药布,还渗出些许,她不由自主,关怀的劝说着。
  “大人,您的伤势严重,最好再静养几日,否则伤口会痊愈得较慢。”她十分在意他的伤势。
  关靖还是没有抬头,倒是一边阅读素绢,一边笑了笑。
  “不行,那个刺客,已经让我浪费了数日。我要是再搁置,这些政事不管,韩良肯定要啰唆了。”他笑意不减,似真似假的说道:“我宁可再被砍一刀,也不想听他啰唆。”
  眼看劝说不成,她只能折起干净的手绢,用最轻最轻的动作,为他擦拭着,即将从药布边缘滴落的血滴。
  这一个举动,果然让关靖的注意力,回到她的身上。他浓眉微挑,握住她的小手,兴味盎然的说道:“你是头一个,在我阅读绢书时,胆敢打扰我的人。”
  “大人如此重视绢书,必然也不希望,血渍污了绢书,损及韩良大人多日的心血。”她迎视着那双黑眸,没有半点畏惧。
  这也是除了韩良之外,他头一次遇见,明明知晓他的恶名,却没有因为他语中的嘲弄,而惶恐的磕头认罪,反而振振有词的,说出连他也无法辩驳的话语。
  他激赏的一笑,还没有开口赞美,视线却先看见,那在他粗糙的掌心里,显得那么柔弱、那么娇小的手上,有着许多伤痕。
  “你受伤了。”笑容消失,原本舒展的浓眉,拧皱了起来。
  “只是小伤,不碍事的。”她试图抽回手。
  他却没有放手,反握住她的另一只手,比阅读绢书,还要认真的审视着。
  柔嫩的双手上,尽是伤痕累累。不但有着几日之前,为了取血为药引,她急于替他止血的时候,亲口咬破的旧伤,掌心里还有几枚,新月形状的新伤。
  他取下手绢,先为她擦拭,新月般的血痕,才松开她的双手,开口下令。“花厅的黑檀镶铜柜里,该有一个青瓷装盛的药膏,你去拿过来。”
  娇小的身躯,听从他的命令,静静离开睡榻,往花厅走去,消失在垂帘的后方。过了一会儿之后,她才又掀开垂帘,朝着他走了过来。
  她回到睡榻旁,将找寻到的青瓷浅盅,放入他张开的掌心里。
  粗糙的指掌,掀开青瓷浅盅的盖子,装盛在其中的,是透着微微淡绿的药膏。即使满室浓香,药膏的奇特香气,仍清晰可辨。
  “这是皇上御赐的药膏,据说是从西域而来,能治疗浅伤的奇药。”他以食指,挑取了药膏。“这对你手上的伤有效。”
  她身子略僵,一动也不动。
  皇上御赐的药膏,是多么的贵重,既然又是西域之物,肯定极为希罕,朝中的重臣里头,能够受赐此物的,恐怕只有关靖一人。
  而他,却要将这药膏,用在她身上。
  眼看她没动,关靖笑着轻哄。
  “别担心,这药膏我测试过了,确定没有毒的。”他用谈论着天气,是晴是雨的口吻,说着对当今皇上大不敬的话语。
  他的笑,不知为什么,让她更无法动弹。
  那不是恐惧、不是惊慌,而是某一种本该是陌生,却在见到他之后,就不时会偷袭她内心的情绪,每次都让她不知所措。
  无助的她,只能站在原地,看着他伸手召唤。
  “过来。”那醇厚的嗓音,有着惑人的魔力,教人无法拒绝。他注视着她的双眼,黑眸深邃无底。“更靠近我一些,为我张开双手。”
  像是被催眠般,无法抵抗的她,只能听从他柔声的诱哄,在他的眼前张开手心,裸裎她手上的伤痕。
  极为缓慢的,关靖先将药膏,在指尖摩擦得暖了,才涂抹在她的伤口上。他涂抹得很仔细,连最微小的伤口都不放过。
  粗糙带茧的指尖、润滑芬芳的药膏,在她的手上流连忘返。他的体温,温热了药膏,也温热了她的双手。
  这样的触摸,比交欢更教她战栗。
  他的粗糙、她的润滑,在她的指尖与手中滑过。她清楚的记得,那粗糙的指,曾在她的身上,做过什么样的事。
  那些事情,她想忘都忘不了。
  滋润的药膏,滑溜有声,一如她在他指下时,难以遏止的润泽。
  “大、大人……”她禁受不住,想要抽回双手。
  靠在她耳畔的灼热气息,伴随着沙哑的男性嗓音,清晰的制止。
  “别动。”
  就如欢爱之时,他所说的每个字,她都抗拒不了。娇嫩的双手颤抖着,却只能任由他摆布,一再抹上珍贵的药膏。
  “我……我……”她紧咬着唇瓣,艰难的吐出话语,声调近似喘息。“我担待不起,大人这般的眷宠……”
  “但是,我想要这么做。”他在她耳畔低语,然后俯下身去,将唇印在她的掌心上,无限温柔的说着。“我喜欢这么做。”
  然后,他伸出舌,轻舔她的手心。
  暖烫的舌,懒洋洋的划过,那些新月似的伤,舔去了血渍,也将药膏匀在那些伤口上。
  窗外,风声呼号。
  她伤口不疼了,但是胸中却隐隐作痛,甚至想要出声哀求。
  不不不,不要啊不要,对她这么温柔、不要对她这么好。
  为什么,他不对她残忍?
  为什么,他不对她冷血?
  如果他像是一般男人般,只是将女人当成泄欲的工具;要是他对她残忍、对她冷血,事情就会简单许多。
  他的温柔,让她至今才知道,自己的胸中,原来藏着一把琴。而他每一下温柔的舔舐,都撩动着琴弦,发出她未曾听过的乐音。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以为,心中只有根深柢固的执念,除了达成愿望之外,就没有别的念头。
  但是,自从望见,他首度对她温柔的笑容后,陌生的情绪,就在她心中深种,随着伴随在他的身边愈久,就愈是茁壮,悄悄在她心中滋长。
  这是什么情绪?
  她能分辨千百种香料,却不能厘清这份思绪。深藏多年的执念,与陌生的期盼,在胸臆间纷杂紊乱,比散落的香料更难收拾。
  只是……只是……
  她听见窗外的风声。
  呼号的风声,像极了那一天,千千万万人的痛苦惨叫。
  这么多年来,她从来不曾忘记那一天。
  但是,此时此刻,无助的她,也万分确定着一件事。
  今生今世,她也永远无法忘记,他温柔的、怜爱的,舔过她手心里的景象,以及他留在那些伤口的温度。
  一如烙印。
  ***
  第6章(2)
  关靖再次接见官员,已经是刺伤事件,经过一旬有余后的日子了。
  虽然伤口开始愈合,但是他的头痛之症,却尚未好转。
  在关靖的命令下,她必须时时跟随在侧,即使在他接见官员时,也必须在大厅的卧榻旁,为他焚香止痛。
  这段期间,韩良将政事处理得妥妥当当,而关靖不但读遍绢书,在清醒之后,更每夜与韩良商讨政事,遇到重大事件时,就由他亲自下令。
  因此,虽然隔了一旬有余,关靖才又开始接见官员,但是对休养时的每一件大小政事,都了如指掌,与韩良衔接得完美无瑕,彷佛接见不曾中断。
  当官员们上奏完毕,恭敬离去时,那群在门外等了又等,对着每个进出的文官龇牙咧嘴、怒目而视,踱步到铁靴都磨掉一层,耐性用尽的武将们,全等不及侍卫宣告,一股脑儿全挤了进来。
  那些硕大结实的身躯,差点要把大厅的门挤破了。
  才踏进大厅,武将们宏亮的声音,就此起彼落的响起,吵得原本安静的大厅,瞬间闹烘烘的。
  “主公,多日不见,您还好吧?”
  “伤口痊愈得如何?”
  “鸣呜呜呜,主公,属下好想您啊!”
  “属下更想您,连作梦都梦见您,下令要我掌嘴。”
  “我想得连饭都吃不下。”
  “因为你都吃面吧?”
  “狗养的,你是质疑我对主公的关心吗?”
  “主公,伤口还痛吗?”
  男人们问安的问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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