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叛乱罪非同小可,你贸然现身,恐受牵连,还是小心点好。”他其实很想陪着她,但他也有自己的责任未了。
闻言,她的脸色变得比纸还白。造反是要诛九族的,爹娘和妹妹,同在九族中,若二哥已被定罪,袁家没一个人逃得过死罪。
她手足冰凉,只觉天地在震动,仿佛要将她的意识也一起扯碎。
“小心。”他及时在她倒下时拉住她。“你别这么快绝望,事情发生到现在不过三日,朝廷不会这么快做出判决,你爹娘肯定还活着,只要人没死,就有希望。”
她怔愣地看着他,他在说话,那声音进了她左耳,又立刻从右耳出去,竟是一个字也没留在脑中。
“袁二哥生性敦厚,大家都知道,他不会参与叛变的,只要能证明他无辜,我再请人进京活动一番,判决必不会太严厉。”他继续劝她。
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袁家初至沛州那一夜,无名大火映照半边天,她一边哭、一边找爹娘,可她没找到他们,被大火困在花厅。
到处都是烟,不管她逃向何方,它们就是紧追她不放,呛得她连呼息都要断绝了。
她以为自己死定了,但他出现了。那时,他也是这样拥着她,跟她说了很多话,她没听清他说了什么,可她记得他当时的表情跟现在一模一样,很可靠,好像一座山,屹立不摇。
莫名地,她放心了,睡在他怀里,等她再度清醒,人已出火场,是他救了她。
时隔多年,她又对他露出一样的表情,她是不是可以再依赖他一次?
可她觉得自己很懦弱、很无耻,他们只是邻居,她有什么理由给他添这样多麻烦?
“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他用力摇晃了下她的肩膀。
她恍然回神,看着他,说不出话来,只有泪水滴滴答答地落。
他觉得胸口被狠狠打了一拳,痛楚蔓延全身,比被土石流冲得内腑俱创更疼。
情不自禁地,他将她搂进怀里。“放心吧!我会想办法救你,我不会让你有事,相信我。”百余年经营,大镖局或者还担不上“天下第一”这块牌子,但朝野上下也有了一定关系,只要运作得宜,就算不能让袁家人无罪开释,要保住性命也不难。
她怔住了,这个怀抱她渴望了十多年,却在这当下得到,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悲伤?
她只能说,她没有爱错人,他是个心地善良的男子,不管他对她印象如何,当她有困难时,他绝不会吝于援手。
不过这次的问题太大,她不敢、也不愿再麻烦他。任何人只要跟叛乱扯上关系,都不会有好结果。
她很坚定地推开他。“谢谢你,三公子,我没事了,你去楼仓吧!我要回家了。”她转身欲走,又被他拉住。
“记住,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跟你在一起,你不要想着一个人扛。”
她拉开唇角,温柔的笑像春风,但眼里飘荡的是冰寒的雪。
“我知道,谢谢你。”
“千万等我,我……你……我们……”有时候,两个人太熟了,反而更难说爱。“尚喜,你……你还喜欢我吗?”
她的心绞痛,泪更急。“嗯……我……但我不会打扰你——”
“不是。”他打断她的话。“我是说,我觉得你很好,真的很好,我也挺喜欢你的……你……你明白吗?”因为他自己也没弄懂自己说了什么,说爱,好难。
他在这种时候说这种安慰人心的话,真教她心碎。
“我知道。”她更想哭了。
“所以你一定要保重,就算是为了我,好好照顾自己。”
“好。”她抹了把泪,再深深地望了他最后一眼,转身朝沛州方向跑去。
她跟他之间越来越远,渐渐地,她再也感受不到他的存在。
不晓得今日一别后,还有没有相聚的一天?
但她会继续喜欢他,当思念变成一种习惯,就注定了她这辈子都忘不了他。
她开始低声地哭,然后越来越大声,终于,变成嚎啕大哭。
“金多宝。”袁尚喜的身影彻底消失后,柳啸月脸上的温柔也跟着飘散无踪。他还是那个蜂蝶远避三公子,俊美无俦、冷酷无情。“你开价吧!”
“什么?”
“我聘雇你暗中保护尚喜回沛州,价钱任你开。”
“真的?”她想给自己一巴掌,这么好的一笔买卖……喔,她好后悔发那个誓。“你能不能别老是让我做事?”
“怎么?见钱眼开也有不想赚钱的时候?”
“我当然想赚钱——”问题是,她不能收他的钱。“算了算了,我不要你的钱了,你……你让我亲一口,我就帮你保护她。”
“你真的是见钱眼开金多宝?柳某虽自信容貌过人,却也不敢说自己价值千金,能让姑娘如此惦记。或者,你根本不是金多宝,你是喜新厌旧尤贪欢,才会喜欢男人胜于金钱。”他似笑非笑地睨着她,当他一步步靠近她,凤目里流转的光华突地绽放,吓得她闭上眼,不敢再看。
“你你你——”他居然勾引她,真不是东西。“不许你用那种眼神看我。还有,我不是尤贪欢那个女色魔,我就是金多宝!”尤贪欢也是武林三害之一,不过她出名的是好色。听说她见一个爱一个,从来没有真心,金多宝颇不齿这样的人。
“你怎么证明自己是金多宝?”
“难道还会有人冒充我?”
“那可不一定。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也许有人不爱侠名,就爱恶名满天下呢!除非你能提出证明。”
“你当我傻啊?明知自己仇人遍江湖,还随时带着证明,怕死得不够快?”
“要不,一千两,你保护尚喜回沛州,我看你的表现,就知道你是真的见钱眼开,或是假冒的。”
“一千两?!”她口水都快流下来了。“柳啸月,我恨死你了,若不是发了誓,我——”
“发什么誓?”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她只在心里发誓,已被他指使得团团转,若说出来,岂非要替他做牛做马到死?“这是我最后一次帮你做事了,以后我再也不想看见你,混蛋!”说完,她跑得飞快,就怕柳啸月再有任务给她。
“我真倒楣!天底下这么多人,怎就遇到这两个疯子,还被他们救了,早知道……呿,我就不接唐门的委托、不上二龙山了,我出塞去,可恶!”她一边骂,一边跑。
但袁尚喜居然站在路边等她。“疯子是指我和一二公子吗?”
“你不是回家了?”
袁尚喜是想尽快回家,但她也担心柳啸月。三公子面冷心热,有时候太关心别人,就会忘了自己,所以她得替他担忧着。
“我猜三公子会请你保护我回沛州,所以在这里等你,想跟你说件事。”
“不是吧?”他们的默契也太好了。金多宝搔搔头,心里有点羡慕,江湖上多少恩爱侠侣,她就觉得柳啸月和袁尚喜最登对。“你想跟我说什么——慢着,你不会也想请我做事吧?”
“如果我二哥真被牵连入叛乱案里,袁家铁定保不住。但我私下与人合作了一间赌坊,我全都给你,你替我保护三公子上楼仓。”她十年来,月月在赌坊开盘口,赌大镖局几时成为“天下第一”,这事要搞大,单凭下注是不够的,所以她跟赌坊主人合作,她负责宣传,将这赌局传遍江湖,收得利益,赌坊分一半,另一半,她继续投入赌局中,这虽然使得她两袖清风,却让大镖局的名气响逼天下。
现在她要完蛋了,盘口也不必再开,剩下的余银正好拿来付金多宝的赏金。
“他让我保护你、你要我保护他,你干脆把我切两半,你们一人得一半算了。”
“从这里回沛州,不过五天路程,赶一点,三日可到;但去楼仓,却要二十余天,三公子伤重未愈,路上没人照拂,岂不危险?”
“这个……”金多宝感觉她说的也有道理。
“再者,我的麻烦是因为我二哥涉及叛乱,这事得由朝廷判决,你跟着我,又能如何?难道你还能为了我而劫法场?”
金多宝是没那么大能耐。
“所以,你不如收钱保护三公子,别在我这里浪费时间、浪费金钱。”袁尚喜说。
“可我这么回去,如何跟三公子交代?他很紧张你的,你若少了块皮,怕他要揍得我三天起不了床。”
“三公子脾气很好,不会乱打人的。”
“那是对普通的人事物,若牵扯到你……你知道他有多喜欢你,万一让他发现我没看着你,天晓得他会发什么疯?”
“三公子是心肠好,加上感激我为他运功疗伤,所以特别关注我一点,这与情爱无关,你不必担心。”
“不可能,我金多宝好歹也闯了七、八年江湖,会连这种事情都看错?他肯定喜欢你。”
“我与三公子相识十余年,我了解他,难道还会不如你?”
关于这一点,金多宝就无法辩驳了。
“相信我,我的事,你是处理不了的,不如去看护三公子,你还有钱赚。”
金多宝已经被她说动了,但她们好歹相识一场,知道她现在麻烦在身,她也很担心。
“那你怎么办?”
“回沛州陪伴我爹娘,等候朝廷判决。”离开柳啸月后,袁尚喜便渐渐冷静下来了。扯上叛变这种事,谁都救不了她,要说逃跑,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逃哪儿去?只能祈求朝廷别株连太大。
“金多宝,很高兴认识你,若我能得赦免,异日,必与你共谋一醉,告辞。”
金多宝只觉得眼睛酸酸的。袁尚喜算得上她第一个非生意上的朋友,所以她对袁尚喜有更多的威情。
“喂,我一辈子没请人喝过酒,但你这一摊,我付了,你可千万要给我这个机会啊!”
袁尚喜摆摆手,越走越远,青色的身影渐渐融入满山碧翠中,再也分不清是人影青绿,还是山色融碧。
金多宝咬牙,转过身,去追柳啸月。
第5章
二十五日后,楼仓——
柳啸月坐在客栈里,听着四周客人谈论京城那场惊心动魄的叛变。太子虽死,但清扫行动却尚未落幕。
幸好此战中,立下大功的鬼谷诸人联名上奏,言明诛连的害处,皇上终于下旨,只除首恶,余者皆判流刑。
想来,袁尚喜及其爹娘的性命是暂时保住了。
但流刑也很麻烦,发配的地方太荒凉,也会危及性命。
所以他给了金多宝一大笔钱,让她上京疏通关系,希望可以影响判决,判给袁家一个好的流放地。
若能落到大散关,那是最好,否则岭南也行,其他地方……一年里有半年都在飘雪,哪里是人待的?
不知金多宝能不能完成任务?这个女人,叫她去保护袁尚喜,她却偷偷跟着他到楼仓,若非他伤重在身,怎会受她欺瞒?希望她这次不要再误事。
他叹口气,情不自禁又摸出怀里的手绢。自那夜落难,泡了泥水后,不管怎么洗,这巾子就是不复洁白,变得有点暗黄,连上头绣的桃花办都褪了颜色。
但他舍不得丢。袁尚喜不在,他身上能用来思念她的,只剩这手绢。
是不是总要等到失去后,才会学到珍惜?
他很后悔,这十年都在干什么了?怎么就不晓得对她好?
照日子算,她回沛州时,袁家二老应该已经被捉进大牢。她性子老实,必不会照他的话躲起来,而是乖乖投案,可牢里那么复杂,她又失去功力,会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