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秀十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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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秀十年事- 第1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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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喔……我要出关修行,坐船而已,并无它意。”

“神官大人如此神通,还要修行?真是让我等佩服。”鲍安小心应道:“方才听得一句,大人似乎对朝廷和疯三少之间的事情不是那么关心?”他见空幽然神情似乎与疯三少有旧,不由放下心来。

空幽然将手一摆道:“闲事莫提,还是给我弄杯茶来,有些渴了。”说话间语气像极了市井之人,哪里却有世外高人的模样。接着停了停,指着江一草主仆又道:“给那两位小兄弟也弄些吃的来。你们折腾了一夜,人家不饿吗?那些按察院的人也松绑了吧。”转头向疯三少笑道:“三少兄,不碍吧?”

疯三少一直瞄着他,心道七年未见,样子倒是没变什么,只是年龄怎么也不见长,仍是一副清水般模样,不由摸了摸自己鬓角白发,倒有些无由之叹。

鲍安见疯三少无话,便吩咐小厮依言松绑。

不多时,除了仍昏迷在地的姬小野,按察院的府官便站立在旁,这些人虽然平日在官场上威风赫赫,但没料着今日竟在这船中见着天下最顶尖的几位人物,惊骇之中,竟不知手脚如何处置了。

江一草二人接过小厮送来的茶饮点心,轻轻道了声谢。他真有些饿了,想也不想便拿起块松糕便往嘴里送去,大嚼起来。阿愁虽扮的是位男子,但毕竟女子纤细,见盘中并无筷子一类的物事,倒有些踌躇。正犹豫于是否学公子那般放怀大嚼,却听得身后船板发出了轻轻笃地一声。

此时雨打乌蓬,声声作响,这笃地一声被掩在雨声之中,毫不引人注意。

但阿愁却听得分明,更从这要命的一声中知道,自己的同行来了!

船中众人却无人注意此方,忽然间只见那戴着笠帽的黑衣少仆手指一动,腰间长剑化作一道亮光一闪,直直地向后刺去,如破纸一般穿过船壁,似刺中什么。

众人正在诧异,却见舱外嚯嚯作响,一个人手握着自己咽喉,直直地摔到舱门口,任他手指用力,却也止不住咽喉处鲜血自指间汩汩涌出,他喉中格格作声,眼睛圆睁,却说不出一句话来。

一个小厮出去看了一眼,颤声道:“这人死了,船板上钉着一把剑。”

鲍安满是深意地瞧了阿愁一眼,轻轻道:“将剑自船板后刺入杀人,悄无声息,确实令人难防,乃是杀手十三必杀技之一。只是这船板极厚,要以此技杀人,功力必是极高了。”众人本有些疑心他担心与疯三少来往之事被宣扬出去,故而伏凶灭口,此时听他如此说,倒有些不知所以。

旁人却想着,若这杀手功力极高,那这位头且不回,便一剑隔着厚厚的船板立毙此人的黑衣仆人,功力又有多高?

此时听得一人缓缓地鼓起掌来:“好快的剑。五年之间,唯君方才一剑,可入我眼。”发话的人,正是疯三少。他一面鼓掌,一面却皱眉想着,这背后一刺,虽无招法可言,为何这股凌厉剑意自己却是如此眼熟?

江一草见那出去打探情况的小厮有些骇的糊涂了,两腿如筛糠般抖个不停,不由向那边走了几步,温言安慰道:“小兄弟,别怕,坏人已死了。”那小厮似乎是惧意难消,脚一软,竟要瘫坐在地。江一草急忙一把把他抱住。

鲍安大掌柜瞧见这小厮模样,气不打一处来,骂道:“咱抱负楼要都是你这没用的东西,还谈个屁的抱负。”骂完之后,似乎还解不了这气,四周乱寻着趁手的物事,最后拿起离自己最近的茶碗,劈头向那小厮砸去,竟浑然不顾将小厮抱在怀里的江一草。

谁知茶碗方一出手,却在半空之中被一人伸手拦下,只见茶碗滴溜溜地在那人指间转了几转,又安安稳稳地回到了桌面上。鲍安愕然回头,却见空幽然静静道:

“大掌柜,这是我的茶碗。”

就在鲍大掌柜怒掷茶碗,空神官妙手卸下之际,场中的江一草却觉得怀中的小厮有些异样。但觉他双手抓着自己衣襟向下倒去,有意无意间稍稍向内里转着。江一草这些年来虽未逢着大风波,但和阿愁呆在一起的日子久了,心思自然也更细致些,暗自忖道,这个方向将将用自己的身子挡住了阿愁那疾魅一般的剑路。

他料得这小厮定有不妥,力贯双臂,自己那很少施展的内力自手太阴肺经上行,经中府、云门、尺泽、列缺、太渊、鱼际、直达拇指中端的少商,便要运力将身上之人往前震开。

不料那小厮左手抵着他的小腹,竟是一道怪异至极的阴寒真气渡了过来。

江一草却是不惧,沉默之中左手成钩,向那人肋间抓去,脚下轻转一步,便成了大摔碑的架势,这一招大开大阖之中,又夹杂着细腻的手指功夫,端的是精妙无比,他料定中土无人能会,是以也不怕使出让人瞧见。

正在此时,却听那怀中小厮轻轻说道:“不要动,请你不要动。”原本抓住江一草衣领的右手不知何时悄悄贴近了他的胸口,指间一枚泛着幽蓝光芒的银针,已将将刺破了他那薄薄的衣裳。

船中众人哪料到厅中又有如此变化!

此时阿愁出剑之路全然被江一草的身体挡着;空幽然却刚刚放下茶碗;疯三少倒是瞧的清楚,但那小厮出手太快,却不及相救。众人心道这小厮竟敢在暴虐闻名天下的疯三少及空大神官面前玩花样,不止胆子极大,心思又是何等缜密。

此时那小厮已抬起头,众人方才注意看他容貌,只见一张年轻的脸上,一道浓眉,粗手粗脚,像极了大户人家憨拙朴实的下人,哪有半分狡诈模样。他看了四周一眼,淡然道:“大家不要动。银针有剧毒。”

言语简洁,却自有一份笃定神情。

鲍安眼见此人挟持了江一草,不由一惊。他虽不知江一草姓甚名谁,更不会在意江一草生死,但瞧空大神官模样,倒是对那年青人颇为维护,而这人又扮作自己楼里的小厮,为避嫌疑,急忙厉声呵责道:“你是何人,潜入我船上,欲行何事?”

那小厮冷冷地看了众人一眼,眼神竟是冰冷如霜,虽只淡淡一眼,却也让人心神一紧。即便如疯三少这历血风刀霜多年的大人物,也不由在心头暗叹:此子定是意志坚如磐石之辈。

“按察院正厅主簿兼巡察司晴川郡统领姬小野,拜见各位前辈。”

第七章 碧刀

述明元年,正是明宗陛下逝后的第二年,其时红石郡一年轻举子不知以何种手腕,煽动红石大营起兵造反。揭竿之日,发檄以讨当朝,文中嬉笑怒骂,奇恣纵肆,实是一等文字,上自祖龙起兵,下迄明宗仁政,竟给他驳了个体无完肤,虽是些纸面上功夫,却也令人瞠目。

文中更对当时隐居映秀镇的帝师卓四明大加鞭挞,其间赫然写着:“自绍明六年,蕴言公行监察职权之始,淡水先生判高唐御史,此后居江之南已十年有余;而帝师大人以有用之身,相位之尊,避居映秀小院,不复问朝事,更于伐北一事颇多阻碍。实不知大人当年意气,今日更在何处?此间草堂固好,谁理山河残破;先生心境自清,何安北地遗民之愿?如此尸居其位、白目向天之人,吾帝事之以师礼,天下岂可振奋……”

其时天下接连三岁风调雨顺,谷物大熟,百姓思安。这青年举子择此时谋反,不由被人判其无能之至。在檄文中更大肆口伐当时直若神明一般的帝师卓四明,更是成了天下街井间相传的疯人了。只是无人能料,三年间朝廷官军在红石一郡竟是前进艰难,六万大军在叛军的殊死抵抗下,死伤甚重。待世新二年,那年青举子单身一人,傲赴北阳城,收晴川怒龙并三千官兵,更是名震天下。

此时人们再提到这个所谓疯人,倒有了几分敬畏的意思。该人姓甚名谁无人能知,只知他自称排行第三,故而世人皆以疯三少相称。

※※※

神庙位于平原孤山西陵之上,千百年来皆为中土百姓顶礼膜拜之所,庙中神官往往是银须白发,老成持重之辈。直至五十年前,方有一个千世未见的天才人物知秋一叶破了这规矩,以十八岁稚龄侪身大神官之列,实令西陵侧目,万民叹服。只是那知秋一叶大神官在里多多执政之时,尚出入皇城为其宣庙义,定国策,其后却是如神龙一般忽然不知所踪。

过了三十六年,西陵神庙又才出了一位天才。

因这天才实在是太过年轻,于是在当年的大神官诰天礼上,遍布天下的众多神官神使纷纷赶回西陵,非议腾腾。更有些老人泣血堕泪,[wrshu]直欲浑将此身换此子性命,以阻这荒唐之举。

只是当这位少年神官自内堂飘然而出之后,这份争执便没了下文。因为但凡仔细瞧见他面目的人都知道,他的面目与几十年间那位大神官知秋一叶面目仿佛,倒似再生一般。不由齐声赞叹:所谓少神出西陵,当如是也。

其年,空幽然十五岁。

天下风流人物以指而数,此二人岂能无名。

无人会想到能在红石郡北阳城西南近四百里的地方,看见疯三少的身影。也没人能猜出,隐居十年的空幽然大神官,为何会突然出现在这个地方。但与此相较,那位手持银针的青年人轻轻报出自己名号的时候,已是恢复行动自由的按察院府官们,心中更是大惊。

因为他们所认识的姬小野姬大人,此时正躺在地板之上奄奄一息。

※※※

这几年间,朝廷不知为何,不再向北阳城增兵,只是勉强维持着红石一地的局面。疯三少难得的安静了几年,只是北阳城内数万民众,还有隐于天脉之间的诸多兄弟,都要吃饭穿衣。战场上的金戈铁马困不倒他,倒是这银钱之类的事情让他颇为烦心,不得不像今次这般亲自出面谈这些事情,心神倒有些疲惫了。

他自幼时遭逢变故以来,这数十年无一日不是在危难艰险之中渡过,真称的上是铁打的骨,钢铸的筋,去鬼门关逛过几次的魂魄,还老老实实地呆在自己那千创万伤的臭皮囊里。是以当他看到这个指拈银针的年青人报出自己的身份时,他并没有太吃惊。这世上能让他吃惊的事情已经不多了,他只是觉得有些不安,总觉着这夜雨行船之中似乎还隐着什么自己捉摸不定的凶险。

想到此节,他嘴角泛起了一丝笑意,淡淡地瞥了瞥自己对座的那位空幽然,空大神官。

空幽然此时倒真是有些吃惊。他本就是一遁世之人,在神庙三宗里又修的初禅,是以最讲究且陶陶乐尽天真之态,天生绝艺却如何碰见过世间俗人之间的勾心斗角。眼见此人自称按察院主簿姬小野,不由心想,那方才还提在自己手上的姬小野又是何人?

此时只闻那立在厅中的姬小野恭谨道:“下官此时公务在身,不便参见神官大人,还请见谅。”他面色恭谨,手上却是丝毫不松,银针稳稳地扎在江一草衣服中。

“无碍的。”空幽然随口应道。“只是你若是姬小野,那这地上的……”

“那是下官的一名属下,替代我指挥,行诱敌之职……”

话还未完,鲍大掌柜冷冷接道:“于是你这个真人便趁着我们船在新市停的那时,溜了进来?姬大人,你好深的心机!”口气阴冷之极,看样子他竟似准备将这朝廷按察院一员名将留在此间。

疯三少摇摇头道:“你若是冲着额来的,挟持那年轻人又有何用?若你当额年龄渐长……”一闭眼,淡然道:“少了几分疯气,只怕你是料错了。”

姬小野一笑道:“前辈何出此言?在下虽后进晚生,却也早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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