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的最前面,不停地揩拭着额头,只是这北地天寒,却不知哪里来的汗水。
江一草忽然觉着方才看到的那滩血迹有些刺眼,闭了会儿眼睛,方抬起头来。此时无朔风劲吹,也没有雪片纷飞,倒是有一轮冷火秋烟的日头寒寒地照着这原上诸人。他哑然苦笑,真是一个多事的冬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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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鹤楼在边城北城门旁的临街处,也不知是何许年修成的,楼檐之上满是灰尘。此时正是寒冬,酒楼生意本来应是不错,此刻楼中却是冷清的有些异样。
江一草将手下的那些兵士安排在左近的几个巷口上,便上了二楼,只见楼中四个大方桌摆了个品字形,望江三旗和董老板占了其右,按察院的季恒率着几个院中好手坐在左手,谢仲歌并安康来的二人居中而坐。靠街栏边还放着一张桌子,那桌上的客人不知是胆大还是如何,见这般剑拔弩张的情形却也并不走避,桌上摆着几盘肉片腿筋,一壶酒,还放着两个青瓷酒杯,客人身着青衣,脸望长街,意甚寂廖。
见此情形,他这小小司兵正不知该安身何处,却见那青衣客人转过脸来向他微微一笑,招了招手。他无可奈何,只好坐到了那桌上,道了声谢。
此时楼中虽然平静,实则各人心中各有心思。望江那方一味拖延,心道堂堂按察院总不至于就这般拖下去吧?季恒却是胸有成竹,也不怕就这般耗着,心道你既然搬出王命旗来,这硬搜自然是不成,却不知待会儿若堂官来了,你望江三面旗又要作何计较?只有谢侍郎心中颇乱,不知在这小酒楼中的大朝局内,自己应如何立身。
他心道这总不是个了局,斟酌半晌起身道:“诸位皆是食君禄之人,今番这件事情,自然总要有个了结。只是郡王府声称负有王命,本官自然不好多问。不过按察院一向为朝廷监察之所,对于通关之物查上一查,也算不得什么过分的事。依本官看,不如按察院押两车回去,至于这盐是运得还是运不得,回京城后让莫大人面见天颜后再做定论也无妨。如此一来,各位这一趟的差使也算成了……”转头向易风说道:“不怕说句不中听的,这也算是拿住了望江走盐的物证,却也全了王府的面子,想来百车之中少了一两车,也不会对三位所负的王命有太大阻碍才是。”
此时楼中他侍郎官位最高,说出话来自然有几分力度。易风忖了忖他的话语,觉着竟是僵局中唯一可行的出路,虽说盐车被扣在按察院手中,日后闹上殿堂定会对郡王大大的不利,但这样一来,今趟这二十三船盐却是保住了极大的分额,两相权衡下,心中便有了计较。
他长身而起,向着楼中诸人合拳一拱,道:“侍郎大人这番话,才是老成持重之言。”转而对着季恒笑道:“主簿大人,若不想伤了贵院与王府间的和气,如今倒是只此一途。”
他心料这按察院在自己那唬烂王命旗面前也是无法可施,此时给对方一个台阶下,倒不怕对方不抬脚。不料那季恒闻他之言,呵呵一笑道:“易三兄身为望江三旗之一,好大的名头,难道这般大的事情就想如此了断?”
易风亦是一笑道:“莫非季主簿还另有高见?”
“高见倒是谈不上,只是望江郡私运盐出关,售与西山国,已是资敌大罪,本院身负执律之责,岂能就此作罢。”季恒双眼一眯,寒光忽现。
易风却是不急,笑道:“运盐?哪有此事?”
“那为何阁下不敢让本院搜车?”
“笑话!我等受王爷密令,身负要命,若被尔等走露了风声,这个罪责却是谁来担当?”此时人人皆知这百来车里面装的都是盐,偏这易风说来倒还是义正辞严,全没有半毫心慌神色。
季恒淡淡一笑,干脆懒地应他。正在灌着闷茶的燕七见不得这些京城官员的作派,喝道:“你搜又不敢搜,放又不肯放,到底想做什么?”
“王命在身嘛,我等小官自然是不敢轻侮的。”季恒淡淡应道,言语间却有几分调侃之意。易风闻言一惊,瞧这人算珠在握的神态,莫不是有什么把握?
正在他思忖间,闻得楼梯口处,传来一碎金断玉般的声音:“王命?能有天高?”
随着这句话响起,一人走了进来,身着褐衣,身形瘦削,许是长途跋涉的缘故,脸上满是风霜之色,却也掩不住炯炯有神的双目。江一草生性佻脱,方才对峙之中,早已和那青衣人搭上话,此时正和那青衣客人你一杯我一杯的闷声喝酒,闻声转头一看,却是心中一惊,想着:“姬小野终于来了。”
易风却不识得此人,只是隐隐觉着来者不善,一拱手笑道:“却不知阁下此言……”
言尤未完,姬小野已自怀间取出一黄绫包着的小筒,冷然喝道:“圣旨到。”
楼中人骇的霍然站起,只那位青衣客人淡淡坐在桌旁,竟似聋了一般。
姬小野看了那人一眼,心生疑窦,却也不及理会,向着望江三旗喝道:“还不跪迎圣旨,莫非真的想反了不成?”
易风面色一青,哪里料得按察院这次准备如此充足,竟将圣旨也请了出来。圣旨一出,谁人敢抗?只是他心中有个疑问却挥之不去,圣上……怎会对望江动手?只是此时也无从得解,回头示意了一下冷五二人,双膝一跪,恭声道:“臣望江郡王府主管易风并一干人等,恭迎圣旨。”
楼间其它人也跪了下去。
姬小野环视四周道:“本人乃按察院堂官姬小野,今趟奉圣谕来边城查望江走盐一事,还望各位大人多多照看。各位请起吧。”说罢上前扶起谢仲歌,笑道:“侍郎大人忧心为国,倒和本院想到一处去了。”看也不看一眼那三位空负一身好武艺,却被圣旨二字压的不敢动弹的望江高手。
谢仲歌听他这般讲话,似想分己一分现成的功劳,一时倒不知如何应对,只得淡淡回道:“堂官说笑了。”
“如何又是说笑?”姬小野故作嗔怪,忽地面上一冷,吩咐道:“小的们,扣车搜盐。”
按察院底下那些兵士好手,方才被冷五一剑、燕七拉弓骇的不敢出头,本就气闷,此时见着己方稳稳地占了上风,不由作一声喊,直扑盐车而去。守在盐车旁的那些伙计,见是上谕拿人,早已是面如土色,哪敢阻拦,在楼上看着的董里州此时更是颓然坐到了凳上。
冷五眼瞧着街旁车上装盐的麻袋被挑翻,露出白花花的盐来,眼中凶色一现,手便扶上了剑鞘。燕七看他动作,也悄悄地吐了口唾沫,润湿了手指,便待引弓大杀一番。
易风却知道此刻是万万动手不得,一旦动手,就不止是贩私盐这般简单,而是逆旨的大罪,只怕连王爷都难逃此劫,急忙伸出手按在冷五手上。
姬小野眼看着盐车在握,赫赫有名的三面旗也是束手无策,不由心觉快慰,暗道不枉了十来日快马赶路的辛苦。谢仲歌却在想着,此事一旦大白于天下,只怕望江郡王一怒之下,又不知会做出些什么事来,朝局却又将不宁,又冷眼瞧着那天下第一快剑冷五青筋毕露的左手,心中却生出一份悲凉,心道任你英雄好汉,沙场名将,在那一张黄纸面前,也不得不气短嗟吁。
正在这大变突发之时,却闻着一人有些惊异地问道:“敢问这位大人,圣上究竟颁的是何种旨意?”声音不大,扬扬地荡在街上楼中,清晰无比。
楼中街上忽然一静。
姬小野侧脸看着发问之人,季恒凑上来在他耳旁说了句,才知道原来这裹在棉袄里的猥琐之人就是本城的小司兵江一草。他正待喝斥,又闻着江一草不慌不忙的接着问道:“若非明谕,又非口谕,想来是密旨。按本朝规矩,密旨应于旨意到时当场诵出。怎的却不见这位大人照章办事?”
易风见这小官卑职,却是侃侃而谈,忽地心中一动,只觉这天寒地冻中似乎隐约来了一丝暖意,向着楼下大喝一声:“都给我住手,让咱们听大人宣旨。”言罢冷冷地瞧着姬小野。
姬小野在众人目光环视中哈哈大笑,道:“莫非以为本官还敢假传圣意不成?”忽地瞧见那边城小司兵长的有几分面熟,不由笑意一滞。
他将圆筒打开,取出一张薄薄的黄帛来,淡淡巡视四周诸人,道:“圣旨到,接旨。”楼间众人第二番跪下。易风眼尖,早已自那黄帛背面瞧见那大红的玺印,只是两头没有盘龙绣,确是密旨模样,胸中一凉,只道这最后的念头也是告空了。
姬小野小心翼翼地将圣旨在自己掌上摊开,念道:“上诰:今查边城一带,走盐之事日见猖厥,传某郡王亦牵涉其间,为事慎重,特命……”易风等人越听越觉寒气袭身,忽地没听见下文,抬头望去,却见这位按察院的大堂官,手握上谕,脸上露出古怪的神情,似在那张纸上见着了什么很荒唐的事情。
第四章 寒宫
世新十一年冬。
京师皇宫。
刘名看着端坐在龙椅上的少年。少年眉目清秀,却有一股愁意挥洒不去,倒似天下三千烦恼尽在一人面上了。方才殿上朝会散后,他便是这般模样呆呆地坐在龙椅上,默默出神,嘴角不时抽动一下,似是在恶狠狠地诅骂着谁。
“皇上,还请三思。”
少年天子忽地醒过神来,轻轻拍了拍椅把,自嘲地笑了笑,鼻尖挤出个极好看的小漪纹来。“想了想,还是算了。你说的对,和那些老朽也争不出个所以然来。”嘴里轻轻哼着:“待某日收拾庭院,尽去这稗草乱花……”
刘名听着皇上还有兴致哼哼小曲,心中一宽,小意问道:“那彭御韬?”
“此人乃大大的忠臣,杀是万万杀不得的。可要放了他,又会惹着麻烦。想着天天被那几个老头在底下喧哄,真是气不打一处来。”皇帝提起朱笔,对着御案上的纸笺愣了愣神,喃喃道:“照先皇规矩办就是。”
刘名无意识地看了他一眼,忖道圣上身处深宫,临太后之威,朝上又被那干老臣处处掣肘,若换作一般少年,只怕早已火冒三丈。可偏偏他能忍住少年心性,沉得住性子。想到此节,眼中不由露出一丝赞赏之意。
皇帝此时也将将搁笔,一抬头便见着他望向自己的目光。不由微微笑了一下,心中难免有几丝得意,面上却也不显露出来,淡淡道:“就这么办吧,你去刑部交待一下,明日就不用提上殿来了,省得彭御韬又要冲着那些王公们一顿臭骂,听着也污耳。”
刘名见两人眼光对上,心道这可是有些不敬,连忙低下头去,沉声应是。忽地想到一桩事,琢磨了一下,还是问道:“前些日子,户部拖欠望江郡黑旗钱粮,郡王府已经告到慈寿宫去了。皇上要不要过问一下。”
“圣太后自然会处理好她的家事。”皇帝的语气中不禁然带了些揶揄,将手一摆,道:“藩郡之事,又岂能容我插手?”想了想,又觉着这话似乎有些弱了身为天子者的气度,转而言道:“朕那位亲戚在西边不是活泛的很吗?也轮不着我们操心……用平常人家的辈份讲,望江那位郡王,朕应该叫他什么?”
“皇上乃六合至尊,座前无长。”刘名面色一肃,“只是皇上一向教诲臣要近望江,远东都,是以臣才留心了些。看样子皇上心中定有成策。”
皇帝看了他一眼,道:“藩郡不可乱,望江犹可期啊。”刘名应道:“望江郡王若能与东都劳亲王互为掣肘,自然皇上就放心些。只是这些年望江王爷似乎做的有些过,最近有些风传,听闻望江郡正在向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