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力摆脱,只是一味地远离而已……”眼神渐趋柔和,“事到如今,似乎忽然间想的开了,既然世人不许我远离,我又何必强求。倒不是说此次回京后便要一头扎进无穷名利苦海,只是既然旁人要拖我下水,我也不妨试着坐在水畔看看风景……”
阿愁无语,却想着这等险恶的风景还是莫要看的好。
他顿了顿又道:“奇计诡谋非为我喜,杀伐决断亦非我所长。只是不拘那城中是如何的阴风苦雨,想来总有片刻阳光洒身……你知我这人,平日里但以静思为乐,又以饱口腹之欲为乐,只是如此乐事,却似乎得来不易啊!”他犹自感叹,却不知阿愁倒听出些不忿的味道来。
“当年卓先生曾经讲过一段趣事,现如今成天在文武巷晒太阳的那老头儿,在述明年间不止任着国史馆的馆长,还兼大内编修、翰林学士,整日价忙于书诏之事,费思苦多。”
“有一日点烛夜书直至天明,便行出房去活动一下身子,却见门房处一老仆躺在竹椅之上晒着太阳。萧梁不由心生艳羡之意,叹道:‘真是快活。’”
“又过了会儿,他问那老仆:‘你可识字。’老仆应道:‘不识。’萧梁又长叹一声:‘如此才是真快活……’”
江一草笑述着这段京中旧事,阿愁也是眉眼一舒。
“真希望某一日有人能问我这话。”他轻声叹着。
阿愁知他心中所思,轻声问道:“公子可知映秀镇如何行走?”
“小生着实不知。”江一草学着那戏台上的腔调应道。
“当真?”阿愁却是忍不住笑了。
他将身前衣襟一整,肃言道:“果然。”
……
良久无语。
半晌后,江一草将身子向后欠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叹道:“若真是如此,方才是真快活……”
一念及此,百感俱生,看这官道旁四周叶掩小径,淡映夕晖;昏鸦数点,傍林而飞,好一派冬意渐褪景象,他心中忽地一松,哈哈笑道:“天将雨,潮将至,自然之事,由它去吧!”
阿愁一时不从何说起,抬头望去,只见原野晚晴,极目无垢。江裹叶转,无远不到。二人拂草而坐,意似甚适,实则不然。
※※※
行了数日,两辆马车一前一后地驶出了燕山。
只见道旁山丘渐矮,行人渐多,燕七耐不住性子,站到车厢前面,看着车把式老贺赶车,忽瞧着远处一道清澈好水,正在日头下粼粼闪光,便随口问了声。老贺应道:“那就是发于燕山间的离水了,再过会儿到了京师地界,便被唤作檀溪……嘿嘿……其实是个耍风流的好地方。”
燕七咧嘴一笑,道:“京师还远吧?”正说着这话,眼光循着离水向远方看去,却见极远处天穹之下,一座城廓隐隐显出模样来,不由张大了嘴叹道:“好大一个家伙!”
将身子缩回车厢中,兴奋说道:“京城要到了。”
众人见他高兴劲儿,也是随着一乐,江一草轻轻说道:“既然如此,将弓弦卸了吧。”
“这是为何?”
江一草笑着解释道:“京城之中禁用强弩,而除了巡城司允许佩弓外,弓箭也是属于禁物。”
燕七听着解释,心知京城乃首善之地,纲禁森严,自然无法推诿。只是这把长弓随他日久,已是感情颇深,一想着来日在京城里不得时常摩娑,倒有些气闷了。虽是如此,他还是细细地将细麻丝绳做的弓弦小心取了下来。
阿愁不通箭法,见这漆木长弓之上竟用的这种随处可见的细麻绳做的弦,不由暗自纳闷边城之中、细柳镇里,那拉弓必毙一人的惊天之箭,竟是用这等陋物射出的。正暗自讶异之时,闻着车后那辆大的有些恐怖的马车中传出一个沙哑嗓子唱出的歌声:
“看俺春风里得意,马蹄儿疾啊!
看俺抓一把乱云,穿空中飞呀!
春风过青山,处处招人醉呀!
春风过楼台,声声唤人归呀!
莫愁那恶人仗势压,有俺!
……”
马车中众人闻得那怪腔怪调,听出是西凉小谢的声音,心想这人实在是爽朗的有些过头,竟是毫不饰鄙,不由身上发冷,面面相觑,江一草听着春风二字不绝于耳,只是摇头苦笑。燕七却将头探出侧窗骂道:“喂,那小子,唱啥呢?”
后方车中歌声嘎然而止,传来西凉小谢咯咯笑声。
“介是俺们西山土调儿,怎么样?听着还成吧?”
燕七轻呸一口,吼道:“这也叫调儿?听俺的!”说着站到车前,嘴一张,竟是唱了起来。
“快活塞……来日春风拂楼台,奈何此时怀抱尽无奈。翻山去,人不在。下水哟,归去来。推开半窗望大江,叹这冬日袍空,冻煞身子无处藏。待来日,我笑春风,春风笑我……”
众人只闻歌声清亮,每一句头前一字都要弯上两下,很是有趣,加之言辞直白,倒是山野之趣十足。
燕七忽地记起今日便是年关,生生把调子一转:“东来气紫,且画个福字。白云散尽松落子,无甚饭钱酒资……”
易风正在车中摇头晃脑打着拍子,听着此句,不由大讶叹道:“何其雅致。”
阿愁姑娘一笑,心想前些日子在边城小院中随口轻轻哼的两句,却不知怎地让这人记住了。
就在燕七断断续续的哼唱中,车儿摇摇晃晃近了京城。天色已暗,城中的灯火早已点了起来,直映的半天夜空一片昏黄之色。
老贺正待由北门而入,却听着江一草轻声道:“走东门吧。”他虽不解何意,仍是老实沿着京城外石道绕向东去。
阿愁静静看着江一草,听着他满是倦意地说道:“一往边城近两年,却不料终究还是得回来。当日由东门出,今日当从东门入。所谓去路,便是归途……”
又过了些时,马车进了东门,燕七正自兴奋,却听着一声巨响,不由唬了一跳。众人愕然中掀起车帘向外望去,只见京城上空一道道烟火冲向夜空,划着优美的弧线,最终绽成绚烂的花影。道上行人惊叹之声大起,半空中金菊乍开,银梅怒放,须臾而现,须臾而没,说不出的光彩夺目,乱人心思。
就在这世新十二年的最后一日,满天烟花中,江一草回到了京师。
(第二卷终)
琴乱弹
开篇 何处庭院易春风
中土世新元年,七月。
长盛城外二十里地,石岩坝村某破落庙内。
“好热。”庙里一个稚气未脱的少年轻轻叫唤道,扯开身上的单布褂使劲扇了两下,见没人理会自己,不由嘿嘿一笑,露出满口白牙来。
庙里那缺腿坑面的香案旁零乱堆了些杂草,草上还有两个少年正静静地躺着,身上都有些破烂。其中一个看着年岁稍要大些,一脸老实模样,连眼神里都看不到半点渣滓,半晌后方讷讷应道:“要不要再去洗一道?”
躺在他身边那少年却是一脸平静,微笑应道:“这两个月里,你逼我们洗了多少次澡?这一路逃过来,是逢山过山,遇河却是跳河……你不嫌麻烦,我倒要珍惜自己身上这皮肉。”这少年年纪不大,偏生谈吐稳当,一副笃定神情。
老实少年嘿嘿一笑,慢吞吞地说道:“在茅坑里泡了八天,现在想起来我都觉着恶心,不多洗洗怎么办?”
先前那稚气少年闻言把嘴一张,做出极欲作呕的模样,坏坏笑道:“我还以为哥你是可怜弟弟我身上热,才要去洗的,原来还是在怀念那八日啊?”接着转向那面容平静的少年道:“不过西哥你也不要老是摆出这么一副小算命先生的样子好不好?”那个被他叫做西哥的少年一笑,也不理他。
夏日,新草,破庙,少年,笑谈。
好一副天真烂漫的画面。
只是不知为何,老实少年的面上那般黝黑,却也掩不住那一丝悲痛之意。平静异人的西哥静卧草上,面上淡淡微笑,袖角却在不停颤抖。还有那年纪最幼的少年一直嬉笑,却在讲到“八日”二字时,声音不期然沉了一下。
破庙之中一片沉寂。
“就在此地分开吧。”那位西哥静静说道。年纪最大的老实少年点了下头,嗯了一声。最小的那位面上又是笑意一现,嘿嘿两声,却不言语。
西哥忽地坐了起来,抱臂当胸,似极了京中那些老夫子的模样,淡淡道:“我算了一下,朝廷几十年来收剿要犯,势头都过不了三个月。何况这次根本没人会想到我们三个会逃出来。这已经是七月底,应该不会有什么事了。”
老实少年摇了摇头:“朝廷既然动手,肯定有名册,会清出来。”说话很是简单。
西哥摇头道:“难道你忘了镇上那些人的死状?手啊脚的都不知飞哪儿去了,有的尸身还着了火,哪里弄的清楚。”忽的幽然叹道:“倒是凉哥,去年先生送他去了淡水先生那里,待此事传遍天下后,以他的性子,只怕是要吐血的。”
老实少年又摇了摇头,似想说几句什么,却终是没有说出来。沉声道:“就按着先前说的办,此一去,不在乎能否报仇,倒是大家要各自先求个活路出来。”转而向那最小的少年说道:“阿草,你是我们兄弟当中最小的一个,日后你要走得远远的,切莫再招些什么事情上身。”想了想又道:“把你送到师姨那处,应该是安稳……”上前在他的头上摩娑两下,面上全是怜惜之色。
“哥,西哥,我不要老老实实呆在师姨那里,我要跟你们去。”阿草轻声道。
“啪”地一声脆响,老实少年狠狠地扇了他一耳光,这一耳光下去,反让他自己愕立半晌,忽又重重甩了自己一耳光,嗡声嗡气道:“我们是去做事情,你个小孩子管什么。”然后头也不回地从破落庙中走了出去。
躺在草堆上的西哥笑了笑,坐起身来,摸了摸阿草发红的脸,拍拍他的肩,从他怀中掏出把铜子塞到自己袋中,口中哼着:“阿草啊,还记得以前我们四处偷东西吃的时候,大家最馋的是什么吗?就是那萝卜炖羊腿肉啊,不要哭了,去师姨那儿,有的你吃的……”复又笑了笑,施施然出庙而去,转眼间不见踪影。
不知过了多久,形单影只的少年开始在破庙里嚎淘大哭。
※※※
冬日里的长盛城,仿若笼一阵烟气之中,雪是断断续续地下着,却总是不如人愿地渐落渐化,始终积不起来。无院中积雪助兴,自然会扫了雅士吟诗之趣,但对于那些嬉笑孩童来讲,地上无雪才真真是极大的不自在,雪仗不能打,雪人不能堆,只有那邻家小女孩的衣领口,倒是躲过了被塞入冰雪之厄。
城中最大的一处院子侧落里有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正蹲在台阶上发呆。院中梅株上已有薄雪,但二人似乎也没有玩闹的念头,只是对着地上污浊泥水发愣,半晌后那少年才对着身旁那小女孩问道:“春风啊,今天什么时候开饭啊?”
那小女孩不过五六岁大,闻得他发问,眼珠子骨碌碌一转,奶声奶气应道:“不知道啊,小丫肚子也饿了。”
“唉。”少年摸摸肚子,拉起春风小丫的小手,慢慢走到院墙处,踩上闲置在那处的石鼓,从墙上探出头向外望去。他见院外街人行人廖廖,只有一些精壮汉子穿来行去,面上分外凝重,不由讷闷道:“这又是怎么啦……”忽觉得手背上被春风轻轻搔了两下,连忙低头看去,听得女童轻轻说:“今天是姐姐的年祭。”
“年祭?”少年这才记起,原来今日是易家家主长女逝去一年的日子,只是不知为何街上气氛如此紧张,又见身旁的小丫头眉头一拧,嘴巴一扁,似要哭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