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秀十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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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秀十年事- 第6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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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堂是个方方正正的青色院子。中土朝廷最重要的两个人,便在这青色念堂中相对席坐,青天在上,青石砌底,青灰墙壁,青色庭院。

“昨夜莫言进宫,太后为何不见?”

“此等情况,见与不见也是一般,他既然自行其事,就由着他去吧。京中官场积冗难返,眼下看来是需要一场风雨洗刷一下。莫言掌按察院太久,眼中再也没了我这个当朝太后,朝中门生太多,权位太重,昨夜竟敢于天牢之中阴杀梁成,再也留不得他。至于朝中王簿那些腐儒,只识清谈,用之误国,也不可再留,正好借着此机,一并扫出朝廷才是。”

老僧点头一笑道:“世人哪知您的心思,只道您把权操政,不愿皇帝亲政,又哪里清楚您是在为皇孙亲政夯下一个牢牢的朝廷。方才看了那位大堂官一眼,果然是人中隐凤,只凭那安稳心神,便是万人中难见的面相。”

太后站起身来,又是一福:“烦老先生费心,既然此子可倚,以后本宫也知如何处置。只是映秀镇上逃出来的那少年,还须知秋先生代为处置才好。”

老僧悠然叹道:“非常地出来的非常之人,若这般淡淡湮去岂不可惜?”

太后静立一旁,面容微凝,迅即回复那雍容神情。

※※※

“昨夜你在哪里?”刘名冷冷看着身前的何树言。

“大人,我昨夜与淡言在一路。”何树言惶然应道。

“梁成死了。”刘名坐进那有些显大的太师椅,半垂着眼低声说道:“记得我曾经吩咐过你,这人虽然不是要紧人物,但他的死活在当前的京中却是件大事情。请何先生告诉我,你是怎样看管的?”

何树言听着先生的称谓,颓然跪倒在地,颤声道:“下官依大人吩咐,明松暗紧,一直在天牢那处布有不少耳目,只是不知……罢罢,下官失职,谨受大人责罚。”

刘名抬起头来,定定地看着他,半晌后方道:“昨日莫公来院里,你最末说了一句什么话?”不待他回答,寒声道:“莫要再玩这种小聪明,以为把江一草的身份卖出去,让莫公全心神地对付他,我们便能占什么便宜。不妨直言,这世上总有我要的东西,但绝不是你所想像的那样。”

半晌后他悠悠道:“梁成死了,皇上逼我出手。你和淡言做一下准备。”

一直噤声在旁的钟淡言愕然看他,仍是跪在地上的何树言也颇为震惊,似乎想不到自己门内竟然这么快便要和暗操朝政多年的莫公翻脸。

刘名示意何树言起身,淡淡道:“虽稍嫌有些急,但机会很好。莫公昨夜入宫,或许便是想解释阴杀梁成之事,可太后并未见他。由此观之,太后已对此人不喜。”

何树言皱眉道:“莫公辅佐太后这么多年,岂会这般简单便被弃之一旁?”忽地住口不语。

钟淡言看他受了大人训斥,不敢多言,便接道:“况且此时若削去莫公权柄,岂不是给易家太多好处?若东都此时插上一手,我们又该如何?对付莫公,太后或许还不怎么心痛,但若触着她娘家利益,我们这小小院子又怎禁的住太后一怒?”

刘名摆摆手道:“今日入宫,太后召见我,我在宫门外跑了大半个时辰,宫里正在打人板子……”听他说话的二人一惊,又听他说道,“温公公送我出宫时私下告诉我,当时宫内打的便是东都世子宋离,据说是因为前些日子天香楼外面的事情。温公公既然敢告诉我这些,当然是太后授意。想来,太后是想借着此事要我们放心动手吧。”

钟淡言还是无法了解太后这番举动的意思,摇了摇头。

何树言终究忍不住问了:“此事实在不合情理,太后自除臂膀?”他心中揣摩着太后真实的用意,是因为莫言私杀梁成激怒了这位一向把权力看得重过一切的妇人?还是这位妇人向自己的亲孙儿表示和好之意?这件事情的背后究竟代表着什么?太后究竟想看到什么样的局面?

刘名无语走到厅口,看着院内梧桐渐现春色,似想通了某个关节,面上精神一振。

“晚上去一趟易家。”

※※※

晨光刚洒进桐尾巷的小院,江一草便收到了易夫人传来的消息。

他看着那纸上写着的事情,胸中一痛,转头问着身边的阿愁:“这世上什么是好人什么是坏人?”

阿愁摇摇头。

江一草淡淡应道:“好人,便是对自己好的人。坏人,便是对自己坏的人。”他见着阿愁面露诧异,惨惨笑道:“这天下的好人多了去了,可十年前我四处逃亡的时候,又有谁曾真对我好过?”

闭目半晌寒声道:“当年天下千万人,皆是噤若寒蝉,唯有一人敢为我映秀说话,他昨夜死了。”

“晚上去易家。”

阿愁看着他的背影在阳光之下渐渐向着盐市口行去,心中涌起一丝失望,“你妄力想摆脱,可终有不肯淡看的东西,逃不开吗?”

第七章 小铺

御史梁成之死,在初春的京城中,就像是黄柏河那冰封千里的水面上被顽童丢了一颗小石子,动静并不太大,奈何此时已是天气渐暖,不论是京中还是北面的黄柏河上,都开始慢慢化凌。小石子落在冰面上,虽只破出一条极细极浅的裂缝,但这缝隙却是迅即无比地延展开去,吱咯声中,河上坚冰将开,凌讯将至。

正月二十四,京城里的天空阴了下来,悬在人们头上的乌云层层,看着就像是一团团湿甸甸的棉絮,似是随时都可能滴下几滴水来那般。申时许,数抬官轿便沿着大街往南城来了,静静地行过长街,悄然无声地停在易宅的门口,从轿上下来的官员或面有骄色,或是惴然之意难掩,或是面无表情,但不拘这些人心中所思何事,终究还是走进了易家的大门。

※※※

城南易宅,一桌酒。

沉默许久后,一个相貌威中有儒气的中年人发话:“既然大家肯坐在这同一张桌上,想来心中也有打算,明日一同上疏!”

“莫公竟敢阴杀天囚重犯,实在是……这个……实在是……”一官员面作愁态,终究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哼,且不提此事,这厮操持朝政,上障天听,若再容这等人存留朝中,岂不是我中土之患?”那中年人懔然道。

“杨兄此言虽是中肯为国之语,但……谢大人,不知你如何看法?”那官员似乎有些怕事,讷讷问着身边的礼部侍郎谢仲歌。

那杨大人笑道:“谢大人铁骨铮铮,又何需再问?”又道:“日后御史台秉笔一职想来是非仲歌兄莫属了。”话语间轻轻笑着,看着正气十足的眼神中流出几分让人生厌的气息。

“哈哈,谢大人自不用提,这户部日后……可得劳烦杨大人为我中土朝廷着力经营,为圣上分忧才是。”易家总管闫河在席上笑眯眯地恭维道。

谢仲歌用三根指头拈着小瓷杯浅浅饮着,冷眼看着木桌对面的那几位官员侃侃而谈,大义凛然,不由一撇嘴让讥意浮上唇角。

坐在他对面的那位仪表堂堂的中年人就是户部主事杨安恒,平日里倒没显出是倒莫一派,不料这等关口,他跳的比所有人都要急,听闻他在宫中有人,想来是得了什么确信儿吧。再斜右方是一位文渊阁的大学士,长年供着闲职,想来在那故纸堆里也呆不住了,还有几位,不是自家门师王太傅的旧日下属,便是与易家走的极近或是一些虚有官佚却很不得意的人物。

……

又有老成之徒思较道:“莫公在朝中门生众多,若对方群起而反攻又如何?何况他掌按察院也不是一日两日的功夫,手中拿着的把柄可是不少。即便你我皆清,又怎受得了院里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

众人一闻此言默然,心道万一将莫公爷逼得急了,按察院里的人可不是茹素颂神之辈,若是暗中来上几手阴的,自己又如何自保?

杨大人先是一愣,后又强颜笑道:“天日煌煌,他莫言哪敢在京师重地使这些手段,难道不怕太后把他抄家灭族?”

不知是谁冷笑道:“天日煌煌?天日煌煌,他不一样派人进了天牢,杀了梁成!更别忘了莫公可是西陵中人!而且一向和东都王爷私交颇深。”

“西陵中人!”众人这才省过神来,越发觉着前途险宕。

闫河笑道:“诸位大人不必多虑,神庙乃奉天之所在,怎会管这些世俗之事?至于东都方面……”故作神秘道:“这天下姓宋的王爷可是有两位。”≮更多好书请访问。 ≯

他言语不尽,但众人皆知他说的这两位姓宋的王爷,正是闹的天下皆知的东都王爷和望江郡王这一对莫名其妙的父子,心想他这般说法,自然望江郡王是站在己方,一想到望江宋别那护私的脾气,雷霆一样的手段,还有太后暗中的欣赏,众人顿时放下心来。

闫河又微笑言道:“至于按察院的手段……呆会儿可能还会有一位大人物要来,待诸位见到他后,自然也就不必再担心。”

众人又一愣,心道能去除按察院的威胁,究竟是何等样的人物?席上几位见事快的已隐约猜到了是谁,面上浮出喜色。果然听见闫海笑道:“午间刘大堂官送了信来。虽然皇上身边离不开他,但想来这时候也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吧。”

众人心中大安,拍掌喜忖道方才怎么忘了这人,要知刘大堂官可是皇上面前的大红人,也是按察院里除莫公外最有实权的人物,有他相助,想来按察院暗中危胁也算不得什么。

此时京中官场上早已知晓莫公已在太后在前失势,加上皆知皇上早就有心让莫言下台,如此一看上疏之事只是水到渠成之举,再加上易家在其间早已暗下联络妥当,这时又听见强助将至,不由心中大定。几番密语之后,众人便商议定了明日上朝弹劾莫言之事,主意既定,先前席上沉郁的气氛一扫而光,连先前那位有些畏惧的官员也开始面色骄然,作起了为国除奸,青史留名的美梦……

那位杨大人更是面上焕光,昂然笑道:“今夜当挥狼毫,为国除牢骚。”转脸向着易府陪酒的总管问道:“不知可否请夫人出来,让我等敬上一杯?”

桌上众人顿时哄然相应,纷纷道:“正是正是,当敬夫人一杯。”

闫河笑道:“小姐今日回府了,正在后院里说话呢。”

“噢,易二小姐回府了?”

“诸位稍候,我这就去请夫人。”

“劳烦闫总管了。”

……

正当热闹之时,一直静坐在旁的谢仲歌捏着杯子转的手指忽地顿住。

“那……映秀之事?”

易宅后园顿时安静了下来,众人面上变色。

杨大人厉声道:“仲歌莫要胡语!映秀叛逆行人神共愤之事,从而落得身败名裂,正是天神垂怒,理当此报!此事朝廷早有定旨,何须再言?莫公虽为当年映秀夜指挥使,但他今次阴杀梁成乃是泄当年另一件公案私愤,可不是真如梁成当年上万言折中所说映秀一案有何可疑之处。你必得想清楚……”忽地语气一柔,黯然道:“可叹那梁大人也是一耿介君子,只是误听小人谗言,才以为映秀一案有何……太后怜他愚鲁可敬,饶他一命,不料他在黑狱之中苦守十二年,终究丧于私刑,痛哉痛哉。”

※※※

易宅后院,亦是一桌酒。

从桐尾巷来的人们正围席而坐,易夫人面带微笑地坐在主位,玉臂微动招呼着:“这些年和宋王爷一起做了些事情,你们江二哥也应该算是我易家之人,至于易风儿……”她向易三笑了笑:“你本就是我长盛城出去的人物,能有今日,我很是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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