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秀十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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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秀十年事- 第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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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名瞧这死囚眼神迷离,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知这人所犯之案定有别情。便走到案台前,翻开卷宗。只看得一眼,便马上掩了卷。走回那人身前,低声道:“事涉通敌,又有何冤?”

那人颤声道:“大人,非小将抗敌不力,实在是那疯三少……”眼看有半点生机,哪敢拖延,半点没有方才绝命神态。

刘名挥手止住,寒声道:“即便如此,你又怎能向那东都城外的草埠湖借兵?难道不知那是北丹人放在我朝之外的钉子?”底下围观诸人闻言方知,这台上待刑之人居然是个将军,睹奇之情便增了三分,待听见和那恶名满天下的反贼红石疯三少扯上关系,更是拥挤起来。最后听监斩官说这将领竟和中土死敌北丹国有不清不楚的关系,不由高声叫骂起来,几个老妇更是一脸凌厉、直欲择人而噬的神情。

那待死的将领闻得刘名如此说话,不由一愣。半晌后忽地迸出一阵狂笑。众人正感诧异,却听“啪”地一声轻响,紧紧捆住他双臂的皮包铁竟被内力生生扯断。刘名一时措手不及,竟没来得及退开,被他挟在臂弯之中,动弹不得,倒成了人质。台下围观诸人不由大哗,但有些眼尖的却看的清楚,监斩官大人脸上兀自笑着,看不出半丝惊惶,只是却没人留意到他露在袖外的那只手,悄悄地翘起了尾指。

喧哗声中,众人只闻得那将领狂笑道:“老子就算死,也要拖你们一个按察院的狼……”

话方说到一半,却忽然断了。

只见一个文文静静的清秀男子从他身后走出,将还染着血污的剑收入鞘中。向仍自微笑着立在那将领尸体旁的刘名躬身道:“大人受惊。”

刘名摇摇头,自嘲道:“这就是不习武功的坏处了。”那文静的年轻人闻言却是不笑,淡淡道:“有我们三兄弟在,大人习与不习都是一般。”

此时那拿着铁棒的中年汉子也趋近身来,呵呵笑道:“咱几个随大人干这行当有好几个月,今天才有动动筋骨的机会。”刘名摇摇头,一笑而已,并不言语,转身走到血泊中的那尸体旁,拾起裂开的皮包铁仔细琢磨着。

这皮包铁乃是按察院的枷具之一,外有坚韧的叠重牛皮,里面是精铁丝,很是结实无比。刘名只见断口浅灰,显然没人动过手脚,心中不禁有些骇然这将领的内力了得。骇然之后,又是一笑,对着那片血污喃喃道:“能将你逼到这个地步……红石北阳城的疯三少,究竟是何等样的人物?”

四周诸人见得这等场景,最后又看那通敌叛贼伏法,不由采声四起,半晌后方平息下来。刘名此时和那出手毙人的剑手站在台下,看着一些衙役提着水桶清洗台面,过了会儿转头问道:“你老大呢?”

“昨晚二堂官说有事要做,让他去办了,这时辰可能还没办完。”那年轻人回话仍是冷冷的,不带半丝情绪。便在此时,远处又隐隐有一阵喝采声传来,刘名眉头一皱,正待发问,年轻人偏着脑袋听了会儿,抢先应道:“是天香楼。”

这天香楼地处京师城西,又在朱雀大道旁侧,加之在食客心中是大大有名,故此时虽只午时,却早已人声鼎沸,菜香四溢。

江一草三人围坐在一张精致的雕梨花木桌旁,桌上错落摆着些菜肴,菜色清爽,说不出的诱人。他却只是偶将手中双箸伸出,收回之时仍是筷尖空空。他盘算着这两天来的安排,思来想去,也没觉着哪里出了破绽,只是为了让符言和按察院的那个佥事搭上头,就花了一笔不小的数目,待会儿春风若是再为自己收拾一遍包裹,只怕瞒不了她。

莫矶倒是瞧出这即将远行之人有些心不在焉,以为他还是在愁年前的那笔糊涂官非,开解道:“你这一去,在西边呆三年,事情自然就淡了。日后回京,谁还记得那些可有可无的事情。且放宽些心,吃杯酒。”接着给江一草满斟一杯,送至面前。

江一草一笑接过,道:“斟酒时,须满十分,你这心意倒是足得很。”眉眼间受用得很,却不料桌上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伸手接过,一饮而尽。

莫矶见这情形,不由异道:“春风……咱俩有些时日未见了吧?怎么你这兄长却是对你如此管教,小小年纪竟抢起酒来了。”

那被唤作春风的小姑娘鼻子一哼,没好气道:“哥马上就要出远门了,喝那多酒有什么好处。你也别在我面前摆这大人的谱,我是顶不受人管教的,何况是按察院里出来的大爷。”

莫矶闻言一窘。江一草连忙呵呵笑道:“春风管教的对,我这人就是天生的贱命,不论年龄长幼,有个人管着倒是挺好的。”接着转头道:“我这一去,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回来的。若你有事要问我,倒是给春风个口信,她自然有办法通知我。”

莫矶闻言纳闷,心道你小子这次上前营的一干文书都是自己办的,若有事自然有办法寄书与你,怎么倒要一个小姑娘家转来转去。正待发问,却见江一草紧张地盯着桌旁的长凳,而春风正一边打开包裹,一边嘴里嘟哝着:“出门在外,事头多着了,可别忘了什么。”

正在江一草心道不妥之时,楼下传来轰天一般的喝彩声,顿时吸引了春风的注意力。小姑娘毕竟天性好奇,连忙转头从栏上向下看去。江一草得空,赶忙轻轻将包裹拉回身边,“楼下怎么这么大动静?”

莫矶闻言,将自己那杯酒一饮而尽,应道:“噢,最近这些时日长盛易家和抱负楼两边抢生意抢的厉害,这天香楼和对门的水云居也干起仗来了。前几天水云居请了百娆会的几个歌姬,好生光彩了一下,将这边的生意显得顿时没了。这不,天香楼马上想了招,请了个说书先生,天天从正午间开始讲书。”

江一草哑然失笑道:“若不是此事出自一向端方的宣节校尉莫矶之口,叫人如何做信?区区一个说书先生,街角酒肆,哪里没有。若此举能赢得了百娆会尽十年之功培养出的歌姬,却不免叫人笑背过气去。”哈哈大笑中,险些自凳上掀翻过去。

他自笑的得意,却自余光里瞧着春风脸上平空生出一股怒意来。他心中一个激灵,暗自骂着自己愚笨不堪,毕竟妹妹是自长盛城中出来的,怎可在她面前说易家的坏话,忙打了个哈哈,将头伸出栏去,看看这个被天香楼寄予诺大期望的说书先生,究竟是何等模样。

只见楼下桌椅被重新置了一下,中间空出一片地来,放了个小桌,桌上一壶茶,茶旁一砧木,旁边立着个人。那人在这初春回暖的天气里,身上却仍是罩着个千破万穿的破烂袄子。见得这人打扮,江一草不由心中一惊。

那人慢慢回头,似无意间向楼上扫了一眼,和江一草目光对上时,面上竟露出一丝讥笑之意。然后缓缓转过身去,一敲醒木,沙哑念道:“这大好头颅,谁人斫之,古今枭雄,谁称第一,且听俺天下第一讲古人,城东老熊为诸位看官一一道来,正所谓:龙虎风云写春秋,兴废风灯若传邮……”

江一草缓缓坐下,心中百味交杂,只觉得此时楼下传来的那段说书开场小调竟像是从遥远天际传来,其间隐有风雷。

第三章 暮京

京师东南千里之外,一座青山突兀地立在平坦原野之中。山中树木枝叶茂盛,谷间时有云雾飘过,最上端有座寺庙在云间时隐时现。庙旁行出个僮子,端着食案,却不进正殿大门,而是拐了个弯,径直向着庙后的一间茅草屋行去。只见那僮子将食案放在门外,然后轻轻敲了两声,便无言退去。咯吱一声,一只莹白如玉的手伸出门来将食案拿了进去。

屋中之人发上别着根木叉,生得是眉清目秀,神丰俊朗,加上一袭白衣上淡淡描着几枝枯竹,更是生出一股脱尘之感,瞧那袍领上细细绣着一圈银丝寒梅,才知晓原来这人竟是神庙中高高在上的大神官。

山顶本来寒冷,但这间屋子里边置有火盆,仍是温暖如春。这位居于茅舍的大神官一拂袍摆坐下,姿势随意,却自然透着份优雅。他面前放着一个黑漆小木台子,方才接过的食案被他随意地放在木台旁边,却是看也未看上一眼。木台上零零碎碎放着些桃木做成的小细棍。神官拿起眼前台中胡乱堆在一起的细木棍,嘴唇一翕一合,似在默祷些什么,然后松手。

只听啪啪数声,一大把小细棍落在台上,梨白的细木在朱红色的木案上胡乱堆砌着,却成了任谁也瞧不清楚的图画。神官闭上双目,将两手平摊放在细木图之上。只觉屋内一阵无由风起,那洁莹无比的双手间竟迸出一大片光芒来。

待光芒敛去,他细细看''文;'着面前的''人;'木图,面上''书;'喜色一掠''屋;'而过,马上又恢复那似乎万古不变的平静。

若细细辩认,竟发现木案之上那些细桃木看似胡乱置着,一竖一横间却隐隐大有深意,竟像是一幅面貌模糊却又和谐无比的图画。这幅无言之图竟是无一处可添笔,无一处可抹白,一种无来由的平和之感从画间跃然而出。

不料方才撒木亮掌之际,那阵无由风竟将屋里的一根灶草带了起来,方才在半空中飘了老久,此时却不识时趣地悠悠落了下来,落在这幅难得一见的木画中。杂草上案,整幅画面顿然为之一乱,再不复方才模样,加之灶草色深,却映着木案的红色益发深了,竟像是那西天残照,满眼血色一般。

拾起这根灶草,却见案上再也无复方才神韵。白衣神官将这一株不合时宜的灶草在手中轻轻捻着,苦笑道:“真是败笔。”

※※※

江一草在天香楼中木然坐着。楼下那自称天下第一讲书人的城东老熊,不知在讲些什么,却引得全楼鸦雀无声。他不由暗自一叹,转身对着莫矶言道:“天时不早了,既然今天动身,还是早些走吧。”

莫矶闻言一愣,道:“难得听城东老熊说回书,怎这么早就走了?”转头看看窗外。“时辰还早,且坐坐无碍。”

春风此时正倚着栏干,听的津津有味,头也不转道:“哥,这人讲的可有意思了。这时候正在说望江王爷当年和王妃在东都城里拾花搭错车,偶遇那场戏。可不能走,至少我也要听到当年那胆大妄为的东都世子是怎么偷拐后母,又是怎生逃到望江,还成了王爷……”言语间调皮得很,倒像是邻家里某个准备偷听大哥情史的小姑娘。

莫矶笑道:“你们小姑娘家就喜欢听这些奇闻。那望江王爷是何等人物,毕竟是太后的亲侄儿,虽说早年间父子失和,乃至闹得势不两立,但毕竟身为血亲,待旧日的事情淡了,自然也就没什么……至于封王之事,看他这些年在西陲用心经营,力抗荒原诸族,百姓乃至军中谁人不服?受王封爵也是水到渠成之事。”挑了盘中一块玉兰嚼了,胡乱道:“大凡大人物,必然心有所定。若换作一般国亲,听这城东老熊满天下乱嚼旧事,只怕早就想办法阴了他。也只有望江王山高水远,才懒怠理会。”

春风小姑娘回过头来,眉眼间尽是笑意,问道:“那依你说,这些街头坊尾传的一辆马车逃杀万里的故事竟是假的?”莫矶一呆,辩道:“那些事由,若非当事之人,又有谁知。若无人知,这故事自然就是假的。”春风一笑,唇角动了动,却也不反驳回去,眉梢却是俏皮地一跳,似是讥笑这位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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