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映秀十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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映秀十年事- 第9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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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树言。”

“谢。”泰焱虽然不知道在自己临死前,这位按察院的大堂官为何给了自己体面去死的机会,但隐隐有些感激。他有些吃力地举起手臂,最后看了一眼这世上的蓝天白云,铁掌一翻,噗的一声拍在自己头顶。

很多年前,他在晴川郡里呼啸山林。还是很多年前,他在西山的沙原上纵马驰骋,那个咯血死了的舒大帅最喜欢在帅帐里头哼一首小曲:“少年弟子江湖老,寂寥烟花日日愁。剑折舞尽身犹在,浩然歌起又一秋。”

今日的天空,像极了当年西山沙原上的天空,血红血红的。

※※※

看着泰焱的尸身颓然摔在河岸上,众人默然无语,刘名深吸一口气,平静道:“收拾一下,门下救火,弩营收队。”众人齐声应是,便去打扫战场,救助受伤的同僚。刘名看着河岸上的血迹,眉头微微皱了下,便向凉棚下扮出一副坚毅忠贞状的众侍卫走去,凉棚里侍卫环绕中还坐着个袍中少年。

温公公和林秋梧虽然受了重伤,此时却不敢歇息,吃力无比地被手下扶着跟在他身后,二人此时尚不知今日这事内情,心底兀自忐忑不安,心忖虽说击毙匪首自然是大功一件,可与惊了圣驾比起来,又是微不足道了,一路走着一路便在想呆会儿如何涕泪横流地表忠心请罪状,全是心不在焉。

刘名此时脑子里也在想别的事情,别的人。

他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盼着疯三少出现在自己面前。自年前与江一草暗自琢磨,知道了何树言的身份后,他足足用了四个月的时间才设了今日这样一个局,为了逼真,除了极少数几个心腹外,他是谁也没敢告诉,好不容易说服皇帝舍了心爱的女子,连收服不足一月的弩营也投了进来……可花了这大的功夫,没想到疯三少居然还不肯出手。

来的却是泰焱。

想到这节,刘名心头又是一阵黯然。今日此局,一战得胜,横行红石郡为患数年的十八铁卫死伤殆尽,让朝廷羞了十二年的叛将泰焱身死,不论从何处看都是极给朝廷长脸的事情。可他的心头总是有一块磐石未去,一片阴霾难除。

石是疯三少,明知他在京中,今日却都不能将他引出,压的他心中沉甸甸的。阴霾……则是泰焱之死。他轻轻叹了口气,不知道傻刀和江一草知道此事后会如何看待自己。

众侍卫已让开了一条路,路头前凉棚里袍中少年正在瑟瑟发抖,少年今日屡遭杀厄,自然骇的不行,此刻温林二人正急着请罪,对着袍中少年下摆露出来明黄衫角叩拜不已。刘名看着身后的林温二人跪倒在地连连请罪,不由觉得好笑,略带嘲意想到:“原来跪的只是衣衫罢了。”

他自然是不会跪的,负手淡看四周。这凉棚里四处过风,先前的血腥气此时早已被河风吹散,棚外青青树枝轻轻伸在搭棚子的粗黄竹上,色彩很是鲜亮。今日刘名心神耗损太过,此时背对河岸残血,不见为净,只细细看着凉棚背后清爽的景致,才将心思稍微静了下来。粗黄竹天天被风吹雨洗着,表皮上分外明亮,几可反光,河畔树多,所以黄竹映绿,格外有趣。

但此时,刘名却忽然在黄竹上面看到了很奇怪的一抹亮光。

他左眼皮微微一跳,感觉自己后脊梁两侧的肌肉像是被针扎似的痛——他虽然不会武功,但毕竟是映秀镇上出来的人,数载帝师身边日,一颗晶莹剔透心,自然对于高手的气机有超乎常人的直觉——而此时这抹平空而至的奇怪亮光,让他心头一战。

身后来了位高手。

那人凝招未发,意已先至,较诸当日易太极单剑闯梧院时的气势也不遑多让,霸道处更胜一分。能与易太极匹敌的高手,又恰巧出现在檀溪边上,欲一刀砍了他刘名的脑袋,除了疯三少,还能是谁?

※※※

刀光渐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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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名不敢动,亦不知如何动。

手无缚鸡之力的自己,早被这刀意所慑,手足冰凉。

朝起于九天碧落,传说中的那把刀,已经来到了身后!

这一瞬间,空气似乎变得凝滞起来,如水时光仿佛被施了定水咒,延缓而行。

一生从未怨天尤人过的刘大堂官,在这生死边缘,在这不及弹指,刹那时光里,终于有了小小的怨言。

一怨己,或许是被泰焱之死影响了自己的心神,竟在这等危险境地里放松了警惕,自大地以为疯三少既然没出手,便是不会来了,却在此时给了他一个天大的机会;二怨天,若自己不是天生不能习武,换作傻刀或是阿草任一从映秀出来的人,谁会在这把刀前除了引颈就戮别无它法?

无暇再想,于是他只有赌。

他扑向笼在袍子里的少年面前,当头欲跪。

……

他在赌身后这把刀到底会在自己和皇帝之间选谁。

(刘名下定决定开始赌这一把的时候,膝盖已经弯了三分。)

……

纵使这把刀此时已对袍中少年的真实身份有了怀疑……但若有一成可能面前少年是真皇帝,他相信疯三少的那把刀便会朝着少年而去。

(想这句话的时候,那双丰儿亲手纳的圆口布鞋的跟已经微微抬起。)

……

刘名有些自嘲地想到,对于世人而言,百分之一的皇帝应该也比整个儿的按察院堂官要重要许多。

(此时他唇角的一丝嘲意方始初显。)

……

所以他决定想个法子,能让身后那把刀的判断再错上一分,只要一分,要让那把刀对袍中少年的身份更信上一分。

(眉渐蹙,身子已经拜倒)

……

膝盖终于与湿地相触,当他抬头看着袍中少年惊愕地神色,痛声唤道:“陛下……”时,这平滑如水,破空无风,遁于天地间的一刀,终于来了。

下一刻,被袍子笼着的小太监终于完成了伪龙的任期。

小冬子的脖颈被一片凄艳的刀光横横切断,头颅被血水冲着飞向空中,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还保留着上一刻因刘大堂官跪拜自己而浮现的惊异神情。

※※※

刘名伏首于两臂之间,身子前倾,屁股高高翘起,脸都快要贴到泥地上了,还是能感觉到自己腰背上空那道清明绝杀的刀气一掠而过。

于是他伏的更低,身子更僵,心中祈祷着侍卫们能反应过来。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居然还是受了伤的林秋梧、林副统领,身为皇帝近身侍卫的他心志最坚,事变突发,他却能反应过来,从地上一跃而起。一双铁掌呼啸而合,直拍那道青青幽幽,宛如水洗碧天的刀光。

而温公公在袍中少年头颅飞起的一刹那,早已瘫软在地,失神失语,死活不能自知了。便是这么一刹那间的失神,却救了温公公一命。

那柄碧刀寒光一闪,凉棚内宛如久雨天空突然放晴,一道天光自那乌云的间隙中打了出来,而天光闪过,林秋梧的头颅已被斩落于地,在身躯上留下了一个诡异的血洞。

“疯三少!”

大内侍卫们带着颤音狂喊着,向凉棚里持着那柄碧刀的瘦高中年人扑去。

那中年人修长的手指稳定而舒展地握着一柄雅致的碧色小刀。

刀色如碧天一角,静雅文秀。

刀锋如天光乍现,闪逝无迹。

这把碧落刀本是皇宫里的镇宫之宝,在中土的北方红石郡里漂浮了许多年,终于再一次在京师里出现。

碧落一出,便如天空一般威不可测。

一刀断了袍中少年头颅。

二刀便破了侍卫统领林秋梧掌风,杀之。

三刀再出,围攻上来的侍卫数个脑袋齐齐飞向空中,血水像雨一般地泼洒着,只在凉棚里留下几具无头尸身。

这最后一刀,指向了伏于地上,翘着臀部,狼狈不堪却来不及躲的刘名。

刘名惧,却仍存生念,只要疯三少第一刀没有劈向自己,那他坚信今日专门为疯三少准备的那四人,能把自己救下来。那几人是他在门内暗中培植的剑手,原是准备用来对付伐府,今日也来了此间。除了擒下何树言外,他一直不肯让他们出手,甚至当泰焱擎棍横打时,也是如此。

因为他们是留着对付疯三少的,即便不敌,也要拖住一些时辰。

锃锃几声清响,刘名门下的四剑终于杀到,四柄明晃晃的青锋剑剑相叠,绞成了一面疏疏的剑网,就在刘名的背上架住了那神威莫名的碧落刀。趁着这一瞬,刘名就地一个打滚,滚到凉棚黄竹之旁。

疯三少手中的刀碧光猛涨。

咯咯几声脆响,救人的四剑从中齐齐断折。

断剑却未失魂,反自怪异无比地扭曲着弹了起来,化作了四条漆黑夺命的毒蛇,直刺一片碧光里疯三少幽幽的双眼。

天空何处有云?云朵漂在何方?

抬眼处皆是天空,云在何处,全凭天空所想。

疯三少手中的碧落刀,便是他手中的云。

而那四把残剑,就像是世人妄图搅散云朵,却永远够不着的木棒。

他一抖腕。

湛蓝的刀光像一朵四瓣的花瓣一样徐徐开放,一瓣花朵触着一只幻像中的蛇首。一连串轻低的扑扑声后,刘名倚为屏障的四把残剑,终于颓然无力地低下头去。

疯三少斜身一飘,右臂轻割,刀光极细微不可察地闪了下,一名剑手的颈下寸许地便多了一个小血口。

鲜血就从这个口子里喷了出来,喷溅到了凉棚的茅草顶。

弩手们和其余的侍卫们此时终于赶了过来。

正当众人以为一场血战难免时,碧落刀光再闪,支撑着凉棚的四根大黄竹齐刷刷地从中切断,凉棚轰然倒下,乱飞的茅草中,疯三少飘然而去。出乎众人意料的倏然而去,正如全不在此局计算中的倏然而至……弩箭乱射俱都落在了空荡荡的空气之中,嗤嗤响声似是在给这位天下第一反贼送行。

※※※

刘名从塌垮的凉棚下吃力钻了出来,满脸铁青地拂去自己头上茅草,看着疯三少遁去的方向,唤回了准备追击的按察院府官,便开始料理这血腥的残局。林秋梧死了,尸身被埋在凉棚下,头颅却在三丈地外躺着;刘名得力的四名剑手也有一人丧命;大内侍卫死了五人;冒充皇帝的小冬子也死了,而这些,全都是疯三少突然出现后几合之内的结果。

温公公急火攻心昏了过去,此时醒过来后,便开始哭天喊地地在河畔湿地上爬着寻找皇帝的龙头。他左臂被泰焱偷袭废掉,胸口又中了一脚,本就是伤重之身,加上此时以为皇帝已死,心神早已恍惚,花白头发像庙里的夜叉胡子一样四处潦草翘着,伤痛不堪下涕泪横流却忘了擦拭,看着可怜无比。

刘名叹了一口气,唤几个手下把他拉了回来,俯到他耳旁如此如此说了一番。温公公脸色闪烁疑虑,犹自不信,直到按察院府官把小冬子的头颅和尸身并在了一处,他细细一看,才悟过神来,满脸恨色地盯了刘名几眼,心神一松,卟地吐出一口气,哀声道:“险些吓死咱家了。”双眼一翻,竟是又晕了过去。

此时曾公度的巡城司人马终于来了,各部衙门也派了人手前来帮手,刘名心神稍松,给门下得力人交待了下,尤其是细细嘱咐不要妄言袍中少年之死。此时死者并非皇帝的消息,才在一干侍卫和按察院府官当中层层传了下去,众人听得消息,方才如丧考妣的脸色才略微好过些,不过看着躺在地上的死伤同僚,面色又自黯然。

刘名好生勉慰了大内侍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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