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钟头后,小小的服饰店柜台,共有三双眼睛大眼瞪小眼,彼此互望着,好半晌苗天佑才打破沉默问:“到底怎么一回事?”
“陶憩,你自己说吧!”店长也懒得帮她重述了。
“喔。”陶憩知道自己惹店长生气了,一颗小脑袋垂得低低的。
只是她真的不明白,店长为什么要生她的气?她实话实说难道不好吗?
“那你快说!”苗天佑转向她,发现她穿着浅蓝色的套装,真是好看极了,像极了台北街头自信又时髦的粉领新贵。他不由得玻鹧郏窀錾倒弦谎彰云鹄础�
不过他很快甩甩头提醒自己:振作一点!收起你的色心,现在不是看美女的时候!
“咳!到底怎么回事?”他清清喉咙,努力把焦点从陶憩的甜美外表转向她所干的好事。
“就是──今天有位客人来店里……”陶憩缓缓诉说事情的经过……
话说她被分发到这间服饰店后,彷佛受到莫大鼓励,每天都干劲十足,从上班一直忙到下班,非常认真地清扫、搬货、折迭摆放服饰,还有学习如何接待客人。
店长看她人满机灵的,又很认真努力,就在今天让她在前头帮忙招待客人。
不知道是不是天意如此,在那位丰腴贵妇上门的前一分钟,店长临时肚子痛,冲到洗手间拉肚子,而另一位日班店员今天正好请假,所以整间店里就只剩陶憩一个人。
贵妇上门时,陶憩正拿着扫把,把入口处的地板扫得干干净净。
“欢迎光临!”她一见到贵妇立即迎上前去,忘了自己手上还拿着扫把。
“那是什么啊?离我远一点,别弄脏我的衣服了!”丰腴贵妇一脸嫌恶地拍拍自己的衣服,瞪着那根扫把。
她涂着厚厚的白粉底、黏上毛毛虫似的夸张假睫毛,还用唇笔不自然地描绘出比自己嘴巴小很多的樱桃小口,看起来像日本艺妓,引人发噱。
“噗──噢,对不起!”陶憩差点笑出来,连忙闭紧嘴巴,将扫把随手塞在角落。
“这位太太,您好!不知道您想找什么样的衣服呢?”她堆起笑容,学习店长平日招呼客人的样子,亦步亦趋地跟在贵妇后头一步远的位置。
“我姓赵。”丰腴贵妇高傲地白她一眼,然后回头继续看她的衣服。
“喔,原来是赵太太──”
“请叫我赵夫人!”贵妇语气更加凛冽傲慢。
“啊……是。”陶憩实在不知道,赵太太跟赵夫人有什么不同?
“最近有什么新货刚进来吗?”见陶憩态度谦卑,丰腴贵妇──赵夫人总算稍微满意了。
“有的。这一柜和这边这柜全都是昨天刚到的米兰新装。”幸好进货时她有帮忙整理,否则还真的答不出来呢。
“嗯。”赵夫人点点头,走到新柜前头挑衣服。
陶憩见她光挑粉嫩轻薄的少淑女装,以为她要挑给女儿,便好心对她说:“如果您要帮令嫒买衣服的话,这里有些款式也都不错,很适合年轻女孩。”
“谁跟你说我是帮女儿挑衣服?!”赵夫人别过头瞪她一眼。
“呃……是我猜的。”
“不要自以为是,我没有女儿!”赵夫人用鼻孔瞪她。
“是,对不起。”陶憩赶紧低头赔罪,顾客永远是对的,先道歉绝不会有错。
“我进去试穿。”赵夫人抓了几件粉嫩新装,径自走进更衣室。
“啊?”陶憩这才知道,原来那些轻薄短小的衣服,全是赵夫人自己要穿的!
一会儿,更衣室的门打开了,一颗捆着肥肉的大肉粽晃了出来。
“还不错嘛!”赵夫人望着镜子,幻想着自己还是十八岁,感到好不满意。
通常在这时候,以往的店员都会不断吹捧她、赞美她,所以她才这么喜欢来这里买衣服。即使大部分的衣服买回去后,因为不合穿而总是束之高阁,她却仍喜欢来这里,为的就是想听店员对她的赞美。
不过赵夫人在镜子前照了又照,陶憩还是像个闷葫芦,什么都没说,她只好纡尊降贵,主动问陶憩的意见。
“喂,你觉得怎样?”
“呃……这个……”陶憩仔细看了看,老实地摇头。“我觉得不适合您耶。”
“你说什么?!”赵夫人拧起修得极细的眉,眼里射出恐怖的杀气。
“我说,您穿这样的衣服不好看啦。”这件衣服把她的身体绷得像颗快爆开的粽子。“我诚心建议,您还是换穿其他的款式比较好。”
“你居然──居然敢说不好看?!真是太没礼貌了!”
她在这里买了七、八年的衣服,哪个店员不是对她又夸又赞?从来没有人敢说她不适合这些衣服,这个新来的臭丫头居然说出这样的话,真是太大胆了!
“您不觉得吗?您看这里──肉都绷绷的,一定很不舒服。”她指指赵夫人肥肉溢出的腋下,真心地建议:“我想您改穿大尺寸的,应该会比较适合,你看看这些──这都是知名设计师欧阳琛的新设计,是大尺码的喔,保证您穿起来一定舒服又好看。”
赵夫人一听,简直气疯了。“你现在是在暗示我胖吗?!”
赵夫人涂得白白的脸都气黑了,十只挂满戒指的手指握成一团。她这辈子最恨听到的字眼,就是丑和胖!
“也不能说胖,那太难听了,应该说福态啦。”陶憩全然不知贵妇的怒火已到达临界点,依然不知死活地笑着道:“再说我看您应该有五十了吧?那些花花绿绿的衣服不适合您啦,我介绍的这些衣服好多了,您瞧这颜色多沉稳素雅?”
听到陶憩说她年纪大,贵妇简直要气晕过去了。
说她“老”,比说她丑或胖还要可恨!
“我才四十几岁而已!”就算再过两三年就五十又怎样?“你这女人到底会不会做生意?一下说我胖,一下又说我老,简直被你气死了!告诉你,老娘不买了,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踏进这间店一步!哼!”
赵夫人踩着又尖又细、像是快折断的高跟鞋快步往门口走去,正好店长上完厕所出来,看见大户两手空空又气鼓鼓地往外走,连忙追过去问:“赵夫人,您怎么啦?不中意本店的衣服吗?我们这两天有新装进来喔!”
“哼,别提了,我以后再也不会来了!”
店长一听,当场吓掉三魂七魄,颤抖地问:“是不是本店有什么招待不周的地方呢?”
“你问那女人啦!”赵夫人气炸地指向陶憩,后者正一脸无辜地看着她们。
“陶憩,到底怎么回事?”店长见情形不对,赶紧走到她身旁追问。
“我也不知道!我介绍了几件衣服给她,她好像不太喜欢,就生气走掉了。”她是真的不晓得贵妇为什么生气。
“我不喜欢?那些丑衣服,鬼才会喜欢!”赵夫人伸手指着陶憩的鼻子,剧烈地颤抖。“你知道吗?她居然暗示我胖,又说我老,推荐我穿那些欧巴桑的衣服,真是气死我了,简直欺负人嘛!这种烂店,以后我再也不来了!”
赵夫人气得甩头而去,店长眼见开罪重要客户,知道事情严重了,赶紧打电话把苗天佑给找来……
弄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后,苗天佑无奈地摇头叹息。
“陶憩,你不能对客人说这种话!”他摇着头对陶憩授以职场训练,告诉她:“顾客至上,客人永远都是对的,就算客人再胖再老,也不能当着人家面说出来,这等于在嫌弃人家,你知道吗?”
“我没有嫌弃她,我是很真心地推荐欧阳琛设计师的大尺码衣服给她嘛!”陶憩无辜地扁起小嘴。“那些五颜六色、又绷又紧的衣服,根本不适合她呀!”
“虽然是这样没错,但就是不能说出来!无论你再不欣赏,只要客人喜欢,那就是最适合她的衣服。千万不能说不适合她这类的话,就算你是真心给她建议,她也听不进去,因为她想买的就是自己喜欢的衣服,而不是适合她的衣服。”
是这样吗?陶憩垂下头,扭起小手,心里也觉得很委屈。
她不能说实话吗?难道现代人都不喜欢听真话?
见她低头沉默不语,苗天佑以为她诚心认错,于是也心软了,不忍再苛责她,她毕竟只是个新人。
“算了!说了就说了,怪你也没有用,你也别难过了。”苗天佑柔声安慰后,又道:“不过我想,你暂时不适合在这里工作,我先把你调到别间店去帮忙好了。不过你一定要记住,无论到哪间店都一样,对客人必须真诚没错,但不是每句话都能说,在某些时候善意的谎言是必要的,因为客人未必想听你的真心话。懂吗?”
“喔。”陶憩机械地点点头,心里却是一知半解。
对人必须真诚,但却不能说真话?那该怎么做?她不会呀!
而这时,苗天佑已经起身挑了几件最流行的崭新进口服饰,都是赵夫人最爱的款式──又小又紧又花俏,每一件都不适合她,却偏偏是她喜欢的格调。
他对陶憩说:“好了!现在我要到赵夫人府上赔罪,你也跟我一起去,但是除了对不起之外,千万别再开口说话,静静听我说就是了,知道吗?”
“我知道。”她乖乖地点头。她也知道自己闯了祸,哪敢说不好啊?
于是苗天佑带着几大袋衣服和罪魁祸首陶憩,前往赵夫人家赔礼去了。
第三章
他们到达赵夫人家时,赵夫人正在家里生闷气,听到佣人来报说服饰店的人来道歉,她立刻大发雷霆高嚷:“不见!不见!”
但当佣人第二次进来告诉她,老板本人亲自登门拜访时,她立刻眉开眼笑,直要佣人快把他请进来。
“苗先生,欢迎欢迎!”赵夫人一见到苗天佑就乐得笑玻Я搜郏还豢醇枕阌昧吡松淹纷揭槐撸Χ疾凰λ�
苗天佑见状,立即堆起阳光般灿烂的笑容,以足以让人掉几斤鸡皮疙瘩的肉麻语气夸赞道:“赵夫人,您今天化了什么妆,怎么看起来这么漂亮呢?又年轻又美丽,恐怕连林志玲都要逊色了。”
“真的吗?呵呵呵……”这话真是说进赵夫人心坎里,逗得她不住哈哈大笑。
陶憩震惊地瞪着苗天佑,以为他脑子不正常。
你瞎了吗?难道没看见赵夫人脸上深深的皱纹和厚厚的双下巴?还有,那些调色盘似的俗气颜色,到底哪里美丽啦?
苗天佑不理会陶憩诧异的瞪视,继续以骗死人不偿命的违心之论,来个肉麻话免费大放送。
“真的真的!您今天看起来气色真好,好年轻,是不是常有人误以为您是哪家未婚的小姐呢?”
“哪有!没这回事,没这回事啦,喔呵呵呵呵……”赵夫人好生得意,举起戴满宝石戒指的手掩着嘴,笑声尖锐恐怖。
“哈哈哈哈……”
赵夫人高兴,苗天佑当然也得“陪笑”,只见两人一个笑过来、一个笑过去,笑声不绝于耳,陶憩却完全看不出到底哪里好笑?
她呆滞地看看苗天佑,又掉头看看赵夫人,他们到底在说哪一国话?为什么她完全无法进入状况?
说了番天花乱坠的漫天大谎,眼见赵夫人凤心大悦,苗天佑知道是切入正题的时候了。
“赵夫人,今天真的很抱歉,敝店的店员不懂事,得罪了您!不过,请您看在她是新来的份上,就大人大量原谅她,别跟她计较了吧?”
他丢给陶憩一个眼神,原本在发愣的她立刻会意,低着头道歉:“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