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赶快想,他就在里面。”夏好透过纱门比给她看。
果然姜浙东像头生气的狮子走来走去,就连隔着纱窗也能感觉得到他浑身上下散发的暴躁。
“我什么都没做啊。”自从那天他帮忙送便当以后,两人再也没有交集,她想不出自己做了什么让他生气的事。
“你小心一点。”秋香提醒她。
“我知道。”她朝两个年轻的妈妈微笑,推开通往餐厅的纱门。
听见纱门开关的声响,一直走不停的姜浙东突然定住烦躁的脚步。
他看着伍莎莎向他走来。
敛目、低眉,眼底凝聚着风暴。
她的脸很红,想也知道是被太阳晒的,眉目谈不上细致,眉梢却是青春洋溢,一张小嘴不点口红也粉嫩得让人会多看好几眼。
究竟她小小的身上有着什么吸引力?
“姜先生,你有事找我?”她斜背的布背包沉沉的往下垂,里头像装了些什么让她不胜负荷似的。
“那里面你都放了什么?”浪费一天的时间等她为的绝对不是要问这个。
“各家企业行号负责人的资料,食堂的简介,笔、零钱、口香糖……还有我帮阿公阿嬷他们采买的一些生活用品。”
老人家们上街不方便,她出门时总会先问一问他们有没有想吃的零食或想买的东西,她再帮他们买回来。
至于口香糖,到人家公司去要钱总不能口气不好吧。
“你想看吗?”拉开拉链,或许他对袋子里的东西有兴趣。“我可以把食堂的简介给你,你愿意捐钱吗?”
“不想。”她竟敢叫他捐钱?
“阿公阿嬷他们是眷村中的老人,你也知道乡村的人力外流严重,家中大部分剩下的都是劳动力弱的老人家,也不是说他们的子孙不肖,有很多后代也很愿意接他们过去住的,可是你也知道,都市的生活型态不是适合每个老人的……喔,你说什么,哦,不想听这个,那我可以走了吗?”她滔滔不绝的声音经过迟疑后倏然中断。
“还没完!”他不相信自己会跟她抬杠这些小事。
“我可以先去喝杯水吗?”喉咙好干喔,以前在公司总是有免费的咖啡、饮料、白开水可以喝,现在什么都要自己掏钱。
“不喝水不会死。”他十分火大。这个小女人知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看她茫茫然的样子,姜浙东有些泄气,她肯定不知道!
他居然像傻蛋似的一个人气了半天。
伍莎莎摸摸肚皮,“好啦,那你要说什么可以拜托快一点吗?”
她还没吃饭耶。
“你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好事?”
“你一直不说我怎么会知道。”唉,她实在很想找把椅子坐下来,他看起来不会是有很多话要说吧。
就算他是民宿目前最大的客人,可是抱怨也要有限度,要不然填写意见调查表也可以的。
“是你叫人来把我的游艇载走的?”
“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游艇,很贵耶,就算是把我卖了也值不了一艘游艇。”
“你说谎,环保局的人明明说是你打的电话。”
“啊?”
“嗯?”他的声音难得往上飙高。
“啊,你说的不会是沙滩上那堆垃圾吧?乱丢垃圾是不对的,你说它是游艇,那看起来根本是一堆乱七八糟的材料。”
“你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材料有多贵?”
“多贵?”
“你最好不要知道。”他是不想她被吓坏,还是坏心的吊她胃口?
“你看起来不像那种有钱人。”她这样说会不会伤了人家的自尊?希望他没有那么小气,她只是把事实说出来。
“有钱人脸上刻字吗?”这四季豆是怎么看他的?干么,他又何必在乎她的看法!
“我告诉你,像我以前那个老板出门要开双B,吃饭非五星级饭店不行,买的房子是信义区最昂贵的地段,衣服鞋子都是从意大利、米兰进口的,就连他家的马尔济斯狗都戴太阳眼镜,出入美容院,你说他脸上是不是写着我是有钱人,离我远一点?!”她唱作俱佳。
姜浙东听出趣味来,“我哪里穷酸了?”
“我没说你穷酸,只是我看你要不就开车闲逛,要不就玩风浪板,要不就坐在沙滩椅上看杂志、潜水,都是不花钱的游乐。”也都跟赚钱工作毫不相干。
风浪板、杂志、潜水装备通通都是她家民宿提供的用具。
总而言之,会挑民宿住,还跟阿公阿嬷挤在食堂吃饭这么普通到极点的行为,绝对不是出身高贵、动不动拿钱砸人的人肯做的。
游艇,那种玩意随便一艘造价都不是普通人买得起的,他真的左看右看都不像啊。
不是她对自家的民宿缺乏信心,而是事实。
有钱人要求多又高,不懂经济简单又实惠的平民住宿好处有多少。
“你很注意我?”
“你是我家的大客户咩。”不注意他要注意谁?老妈说他一口气给了三个月的住宿费,随时注意住客的需求也是服务的项目之一啊。
“看起来你不懂什么叫作休闲生活情趣。”他不是机械,对工作也没有狂热,在他以为一个人把前二十年的时间花在读书,又花三十年的时间工作,剩下少得可怜的二十年老病死,真是不知所谓。
“那是有钱人才时兴的。”她一天工作十几个小时还觉得赚不了什么钱,哪有空谈什么情趣。
“胡说!那是因为你不懂生活的乐趣,不工作不代表游手好闲,我只是找一份更有意思的工作,事少钱不多却在我喜欢的地方工作,快乐得很。”这女生的话真多,可是他干么有问必答,还把心里的话都挖出来给她听?
“你找到事少钱不多喜欢的地方的工作了吗?”她眼神认真,黑白分明的眼睛真挚温暖。
“很好,你把我们的问题带回到原点,你把我的工作材料都扔了,你怎么解释?!”那就是他事少钱不多在他喜欢的地方的好工作。
“对不起嘛。”她道歉,两手绞着麻花。
“哪件事?”
呃……“如果你说的是海滩上那些垃圾……呃,不,你的工作……很昂贵的材料,我很抱歉,我会想办法赔给你的。”
“你赔不起。”找她,绝大部分是为了出气,可是被她一阵胡搞蛮缠下来,当初的怒焰早不知道上哪去了。
更扯的是,说为了出气,他到现在连一句难听的重话都还没说出口,净让她兜得他团团转,简直是有病!
“其实……你也有不对的地方,海洋是大家的,海滩也是,你不可以把私人的东西放在那里,要是有人经过因此受伤还是就像这样弄丢了东西,你找谁赔?”也不是所有的指责她都概括承受,她也是有想法的。
“那块地往后延伸三千坪的土地适合盖造船厂,那块水域可以拿来跟佛罗里达的罗德岱堡相较,以后有发展成游艇停靠港的可能,你不会认为我白痴的不懂什么叫作使用者付费的道理吗?”竟敢大言不惭的挑剔他!不知道她那软软的脖子捏起来是什么感觉?
是啊,他想掐死她!
“你为什么这么清楚?”她继续打破砂锅问到底。
“不为什么,我就是知道。”长达半年的探测,她以为他是那种空口说白话的人吗?竟敢不相信他!
“你讲话一定要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的让人听了心里一堆疑惑吗?”他除了难搞以外,现在又披了层叫作神秘的面纱。
“我不需要让外人知道的事情就叫不清楚?为什么非要让你明白呢?”这可是商业机密,都跟她说了还机密个头喔!
对,他刚才说的很精确,外人,她是外人,没资格探索别人的私事。
她凝起脸,很正经的鞠躬。
“对于我的莽撞,我在这里郑重跟你道歉,姜先生,至于赔偿的部分我会尽全部的能力想办法的,我这外人走了。”
不管姜浙东有多错愕,她高高的抬着下颚走了。
她绝对不要欠人人情。
尤其是那种心胸狭窄的单眼皮男人。
“大叔,拜托啦,我弄丢的是很重要的东西,你让我进去找好不好?”环保局看门的守卫基于职责不肯让伍莎莎进去。
她已经在这里跟守卫大叔鲁了五分钟耶。
“虽然你看起来很眼熟,可是我还是不能让你进去,你要找丢弃的东西我告诉你啦,希望渺茫,你还是死心的好。”守卫大公无私,一口台湾国语非常的动人亲切。
“大叔,你就通融让我进去,其他的你不用管。”
“没办法。”
“大叔,那些东西要是找不回来,我会欠人家一份人情,以后不知道要用什么去还,你让我进去,要是不肯……呜……我哭给你看!”她该说的都说过了,大叔他就是不肯通融。
守卫看着伍莎莎,慢慢地,脸上浮现诡异的线条,他稍微结巴,“不要哭……我最怕女生哭了……我看你真的很眼熟,你是阿金妹家的那个花莲名胜是不是?!”
“嘿嘿……嘿嘿……”除了干笑摇头死不承认,她表现不出第二种神情。
花莲名胜绝对不是什么好的称赞。
“我听说你被老板开除了喔,开除得好,我们花莲要什么工作没有,谁说非要到台北去不行,告诉你,你回来我妈最高兴了,我妈说她要是一天没去食堂吃饭,你就电话一直鲁,叫她吃饭,她好喜欢你呐。”守卫先生才管她摇头、点头,自己说得可开心快活了。
“那是我应该做的事,每天看阿公阿嬷们嘻嘻哈哈的,我才高兴呢。”用双掌捧着双颊,有点不好意思。她这么用力摇头了还是没有人相信。
“要不是我儿子才八岁,我一定叫他娶你回家当老婆。”
这种话她听到都麻痹了,每个人只要心情快乐,都会把诸如此类的话说上一遍,她从来没有当真过。
“不过,你千万不要找我捐钱,我赚的钱只够养家。”这花莲名胜的要钱手段听说十分精湛,几年前轰动过整个东部的企业界。
“你别紧张,我已经金盆洗手了。”
守卫恍然大悟。失去企业界的赞助,她不会是沦落到要来资源回收处找东西去卖钱吧?好可怜,这虽然违背了他的职业操守,可是她看起来那么认真,大大的眼睛还瞅着他眨也不眨呢。
人不亲土亲,守卫把她当成自己人,大手一挥,恩准了。
伍莎莎为什么会在这里咧?
为争一口气。
她非要把那堆游艇材料找回来不可!
之前,她跑遍了花莲市收购“歹铜古社”的商号,答案都是NO,她才发觉事情的严重性。
她挠着快要破掉的头,突然灵光一闪。
东西在哪丢掉,就去哪里找回来嘛,这么浅显的道理她怎么给他熊熊忘记咧?呵呵,窍虽然开得有点慢,总比什么都没想到的好。
于是,骑着她的迪奥就往环保局来了。
“莎莎小姐,我劝你还是不要好了,东西丢掉再买就好,垃圾场很脏的。”守卫好心的提醒。
“不要紧,我会看着办的。”
于是,守卫把她带到垃圾回收场,人便潇洒的回去执行他的工作。
伍莎莎呢,目瞪口呆的她,很久……很久一句话都出不来。
垃圾……山,这样形容还算客气的,无垠的垃圾海,吼,侮辱了她最爱的海洋。
要靠近它必须有很坚强的心脏,还有无可摧毁的雄心壮志。
人类真可怕,看不到尽头的所有都是被人类无情丢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