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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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下)- 第6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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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房门被推开了。
  来人没等她同意,敲门只是为了通知她,有人来罢了。那个人,正是韩良。
  沉香微微的愕然,眸中流露讶异,却没有表现更多。这些年来,她早已练习过太多次,能不将情绪外露。
  韩良,也是想杀她的。
  她很清楚这一点,但是事到如今,哪里还需要在乎什么呢?难道,她内心深处,还想活命吗?
  蓦地,被吻肿的唇瓣,浮现一抹自嘲的笑,笑自己的贪生怕死。
  韩良跨过门坎,走了进来,他的身后,跟着两个仆人,一人手里端着的,不是别的东西,而是她的香匣,还是整理妥当过的。
  看见那匣盒,昨夜的种种,全涌入脑海。她抬起头来,等待韩良的嘲笑,或是比死更可怕的命令,却只看见他面无表情的张嘴。
  “这个,是主公要归还给你的。”他冷然说着,额角青筋略浮,隐约抽动。“香料,能毒能治,主公说,要死要活,随你心意。”
  第一名奴仆,放下手中的匣盒,退了出去。
  她讶然无言。
  要死要活,随你心意。
  什么意思?
  恍惚之中,好似能看见,关靖昨夜似癫且狂的神情。
  她胸中的一颗心,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抓握住,慢慢的、慢慢的收紧。
  “你要他死也行,要他活也罢,他的命是赔给你了。”不甘的言语,在寂寥的空气中震颤着。
  韩良紧抿着唇,抬起手来。
  第二名奴仆上前,将手中的物件也搁上了桌。
  那是数十个长形的木盒,过去数月以来,她见过无数次,认得那些盒子。用不着韩良打开,她已知道里面是什么。
  那一些盒子里装的,是关靖日夜书写,从不停手的绢书,每当他写好,就会收存在这些长形木盒里,让韩良收去。
  “这些,则是我要给你的。”
  他?
  这次,她没有来得及,藏住讶异泄漏于外,昨晚泪湿的乌黑的双眸,迷惑的看着韩良。
  “这些绢书自从主公书写后,从来没有别人碰过、看过。”韩良直视着她,缓声说道:“你是除了我之外,头一个阅读这些绢书的人。”
  那么,他为什么要让她看?
  为什么?
  “这里的,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但是这些就够了,看完这些绢书,如果你还想杀主公……”韩良负手而立,凝望着床榻上头,苍白如雪的女人,一字一字的许下承诺。
  “我、帮、你。”
  韩良走了,奴仆也走了,屋子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还有她的香匣,跟一桌子的长木盒。
  她是要杀关靖的人,韩良最是清楚了。那么,他还要让她看些什么?就算她真的看了,又能改变什么?
  改变关靖杀人如麻的事实?改变他罪孽深重的恶行?
  不会的,不可能,她太清楚。
  他已经杀了。他连眼都没眨一下,就焚杀景城,一命不留。
  那个男人,是不会后悔的。他不懂什么是后悔。
  他杀起人来,是一丁点儿也不手软,他不是关在皇宫里头,什么都不知道,只贪图享乐的年轻皇帝;不是躲在城墙里头,只会高谈阔论、茶毒百姓的高官世爵,他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并不无知,没有任何借口。
  令,是他下的。
  人,是他杀的。
  城,是他屠的。
  他甚至是亲手射出了第一支火箭,亲眼看着火烧景城,亲口下令一个不留。
  事到如今,韩良还要她看什么?看了,又有什么用?
  有那么一瞬间,沉香只想将桌上那些,堆积起来的长木盒,全部都捣毁,然后扔出屋外,眼不见为净。
  但是,胸中无形的大手,仍紧紧的、牢牢的握住她的心。昨晚关靖眸中,那癫狂痛楚、苍凉倦累的眼神,依然烙在心头。
  要死要活,随你心意。
  这两句话,虽然是韩良转述的,但是,她却彷佛能听见,他说出这两句话时的语音。
  你要他死也行,要他活也罢,他的命是赔给你了。
  韩良心有不甘的话,也在耳边回荡着。
  他要把命赔给她?为什么?因为她像幽兰?还是因为他也对她有情?或者他以为,这样一来,她会因此回心转意?
  她要杀他啊,尽管如此,为什么他言下之意,还是想把她留在身边?他就这么有自信,敢拿命来赌?
  沉香盯着桌上的香匣,以及那些木盒,心绪千回百转,杂乱无章。
  冬日的暖阳消逝,地上的金光,被云掩去。
  寒气更加拢聚,她却不觉得冷,缓慢困难的走下卧榻,来到桌边。
  她绝对不会原谅,关靖的所作所为,但是,她的确很想知道,他日以继夜的,到底是写了什么。
  究竟是什么内容,让关靖这么用心?让韩良如此珍惜?
  她拿了最上面,标着卷一的木盒,推开密闭的盒盖。
  装着绢布的木盒,做工精细,是防水的,一只木盒里,就收好几卷绢书。她拿出最上头的一卷,在桌上摊开。
  他刚硬工整的字迹,跃然眼前。
  治国之策
  治国,当以民为先,以法为则。
  有法,方有据,依法而论据,才成规矩……
  中原大陆,东有人海,北有荒原,西有高山,南有万林,物产繁多,该是富庶之地,可吾辈之大陆,以沈星江为隔,一分为二,多年争战,耗损不计其数,实是愚昧之举……
  大陆之东,海上之外,有国无数;大陆之西,高山之外,有国无数;之其南、之其北,亦是如此。世上强权所在多有,众皆虎视之耽耽,唯统一沈星江南北两岸,方有足够之国力与诸国抗衡……
  统一之后,需先立法,兴学校,令民书习……
  教民去南北之偏见,方能共荣共利……
  她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这不像杀人如麻的关靖会说的话,不像他在做的事,但是,他却将这些文字,全部都写了出来。
  他所写的,全是治国之道,该如何治国,如何建设,如何才能国富民强。
  而且,他所书写的内容,不只是为了南国,不只为了,他征服的地方,而是为了南北两国。
  她忍不住惊愕,一卷又一卷的看下去。
  十年内,须如何建设;二十年,须再做何事;三十年又该是如何。他没有遗漏半点,写得如此详细,从纲要,到细则,条理分明。
  他要人开通运河、修筑官道、南粮北运、北弓南送。
  他将北原之牧、南地之农、东海之渔、西山之矿,该要如何运用,全都写得一清二楚。
  他从国,写到州,再从州再写到县。
  每一个地方,他都清楚的写明,那里产什么、有什么,地形加何、物产如何、民风如何,他全都知道,甚至针对不同的地区,有不同的做法治理。
  窗棂的光影,在地上缓移消散,天光也从明亮转为阴暗,当有军仆进来,替她点上了灯火,她才发现不知不觉间,白昼已经过去了。
  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搁了膳食,还是四菜一饭。
  膳食都冷了,但是她不在意,饿了的时候,就吃下一些,然后再继续看着那些绢书,没漏看任何一个字。
  那一夜,她没有睡,而是看着、看着,看着。
  第13章(1)
  天亮了。
  她无法相信,这些绢书上所纪录的,是他所想的、所写的,但是又不得不信。绢书上的笔迹,的确是他的没错。
  这些文章,是千金难得的治国良策,要是她说出去,告诉任何一个人,这是杀人如麻的关靖,亲笔所写的,绝不会有人相信。
  既然他想的、写的,是这些,那么为什么他的所作所为,全都背道而驰?
  还是说,绢书上写的,是他以前的抱负?
  不。
  不是。
  沉香很快推翻这个猜测。
  她亲眼看到,他直到现在,也是稍微有空,就继续在写,显然是还没有写完。
  木盒上的编号,并没有照顺序排列,遗漏了许多。韩良告诉过她,这只是一部分,他应该是挑了重点的篇章,才拿给她看。
  但是,只要看过这些,她就已经能知道,其它的章节里,大概是在写些什么。
  关靖写下的规划,庞大得不可思议,而他不可能错漏了,任何一个细节。她清楚的知道,这些只是极小的一部分。
  她懂。
  就像是要调配复杂的香气,需要懂得每一种香料的药性、生长时节、样貌、该取哪个部分,该用什么方法处理。
  然后,再了解用法,斟酌用量,亲自测试搭配过后,会有怎样的效果。
  她从小到大,都在钻研香料,知道这些篇章,就如几炉香,是耗尽心血的结晶。藏在字里行间背后的,是多少的心思、多长的时间?
  沉香,更茫然了。
  拿着那些绢书,她真的不知道,那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她彻夜看完了桌上的这些,在桌边又坐了许久,怎么样也想不通。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日升,日又落了。
  她困惑又迷惘,等到回过神来,却看见了关靖,就坐在桌案旁,听任手下部众们,轮流上报议事。
  直到这一会儿,她才发现自己,竟然已经走出房门、穿过长廊,来到官衙的厅堂外。
  看见她的出现,堂上的男人们,都安静下来,个个一脸错愕。
  此时,沉香才发现,自己此刻的模样,有多么不恰当。
  她身上穿的,是内室的衣袍,没有罩上外袍,而她的长发没有梳理,从肩上披散落下。再加上,彻夜看着绢书,几日来没有闭眼休息,让她更显凌乱狼狈,甚至连鞋袜都忘了穿。
  脚下,她能感觉到,木板的冰凉。
  男人们注视她的表情,像是看见妖魔鬼怪。
  一时之间,她有点想要退开。
  但是,她发现了,当所有人都忍不住,瞪着她看的时候,关靖却连头都没有抬起,更别说是看她一眼了。
  他一定知道,她来了。
  因为,站在桌案前,原本还在报告的猛汉,因为看见她,一时间忘了该继续说话,嘴巴张得开开,用一双铜铃大眼,直瞪着走入侧门的她。
  可是,他就是没有抬头,冷淡的问:“吴达。”
  “呃,属、属下在!”
  “还有什么事吗?”
  “没有了。”猛汉急忙回神。
  “好,你可以下去了。”
  “是。”
  关靖抬起手,示意下一个人上前,就算所有人瞪着她瞧,他就是不抬头。
  被掩埋得很深很深的固执性子,在此刻破土而出,沉香故意跨过门坎,裸着如玉般雪白的双足,直直走了进去。
  她有满腹的疑问。
  她想要知道答案。
  她无法排在众人后头,等待他的召唤。
  人们的视线,随着她移动,没人对她的“插队”,表示半点不满。
  她精巧的下巴略抬,一步步的走向关靖,娇小的身子绕过侍卫,来到他身边,安然跪坐在,那个总是留给她的位置。
  他接见一名又一名的将领、一位又一位的官员,就是没有看她。
  他不理她。
  他是故意的。
  她心里清楚,却故意等着,耐着性子,看他处理完所有的事。
  关靖从头到尾,都没瞧她一眼,连瞄也没瞄一下。
  终于,当所有的官员与武将们,全都退出去后,军仆们送来了晚膳。他还是当她不存在,尽快吃完食物,就开始提笔,继续书写着,铺在书案上的素绢——他的治国大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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