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他不是想探究她隐私,他恐怕是早猜到她的家庭背景,只是需要她的证实罢了。然而,他知道这些想做什么?
无论他想做什么,对她而言都不要紧了,眼前重要的是以安,只要他愿意借她钱,她不介意让他了解她的家庭。
“那上次以安手臂被美工刀划伤的事?”
“叔叔在我这里拿不到钱,闹自杀,动作太大,划到以安。”
他应了声,看了看前方路况,暂时岔开话题。“一直往下走吗?”
“过下一个路口就是了。”她轻咬唇,看着他被外头探进车内的灯光打亮的侧脸。“黎医师,你想知道的我全告诉你了,你是不是可以——”
“你放心。”他打断她的话。车子在红灯前停住,他修长指节轻敲方向盘,像在考虑什么。片刻,他侧过面庞,对上她的水眸。“我保证以安不会被带走。”
闻言,她眼眸微微弯了。“黎医师,谢谢,我一定——”
“好了,别再谢了,你们姐妹俩别时常让我见到身上哪里有伤就好。”他轻踩油门,问道:“我车该停哪里?”
“不好意思,要请你停路边,我家没有地方停车。”她语气透着薄薄的卑微,并非个性如此,而是一旦面对一个与自己差距甚大的对象时,人的心理层面,很难不受其影响,不一定是卑微,是一种怕怠慢了对方,或是委屈了对方的情绪。
他找到了一个停车位,让她先下车后,他将车子妥当切进。一下车,就见她站在车尾处等候,他走了过去。
“黎医师,要请你走几步路了。”见他走了过来,她一面说,纤瘦身影随即转进一条小巷。
第3章(1)
他一面随着她走,一面看了看周遭环境。
诊所离这并不远,过三条街就到,骑车和步行也许会更方便,而他竟不知道这里有这么一区矮房子,房子外观老旧又不起眼,看得出来其中几栋已重新装修过,其余的,外观上并未有多大差别。
他目光淡扫间,不意掠过前头那相当骨感的身影。她穿了件纯白色,及小腿肚的长裙,脚踩一双白色布鞋,略急的行进间,裙摆在她腿肚间交错,乍看像朵花,有一种不刻意张扬的美感。
视线略往上提,淡粉色的薄棉长T恤下仍能看见她甚窄的腰线,像是稍一使力就要折断了……这女人到底是有没有在吃饭,每次见她,他都很想问问她怎么能把自己瘦成这样?他视线再上移时,女人陡然停步,转过身来看着他。
“黎医师,到了。”徐晴安领着他置身小巷底。她身后屋子的大门敞开,电视机的声音从里头透出,还夹杂了叫骂声,她一急,想转身进屋,却被他一把拉住。
“黎医师?”她困惑地看着他。
“我来处理。”他浓眉沉了沉,握着她的手腕,安静地踏入屋里。
一进屋,入眼的画面让他黑眸一缩,冷却成寒冰。
他看见衣服半敞的男人靠坐在木椅上看着电视,双脚跨上前头的长形木桌,木桌上立了两个玻璃酒瓶,以安就跪在他脚边剥着花生壳。她口中被塞入一块布,啜泣让她身躯一颤一颤的,发上还有几个剥开的花生壳垂挂着。
才想出声,身旁女人却等不及他处理,拨开他的手就冲上前去。
“叔叔!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以安?”徐晴安又惊慌又心痛地嚷着,双手还来不及碰到妹妹,发觉有人影靠近的陈父迅速起身,一把拉住以安,另一只手随即抓起桌上的空酒瓶,横在胸前,作势威胁。
“叔叔!”徐晴安止步不动,惊惶地看着对方。“你不要伤害以安,她是你女儿啊。”
“钱呢?我叫你去借的钱呢?”陈父挥着酒瓶,不让人近身。“钱拿出来,以安就没事。”
“钱在我这里,你放开以安,我就给你。”黎础又走近,站在徐晴安身侧。
“你谁啊?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骗我?我要看到钱!”陈父高举着酒瓶。
黎础又冷凛着清俊面庞,五官线条僵寒得像冰雪般,阴柔黑眸透着凌厉。“钱在我这里,把孩子放开,我马上给你。”他从口袋中抽出一叠千元纸钞。
“是不是二十万?看起来这么薄啊?”见到钱,陈父一双细眼瞠得斗大。
“你算一算不就知道了?”黎础又低笑了声,笑意不进眼。
“干!我哪里还有手去算钱?不要给我装!”陈父又举起酒瓶。
徐晴安惊呼了声,哀求地看着他。“黎医师,拜托你快把钱给他……”
黎础又眸光复杂地看了她一眼,再看向那为了钱连亲生女儿都可以抓去当人质的男人,他的目光最终落在那没停过啜泣、身躯抖个不停的孩子。
“我说你!煮这什么鬼东西?你现在是把我当猪养喔?”醉醺醺的男人手一扬,一桌子菜随即被扫落,碎碗盘、汤汁菜渣洒落一地。
“猪?猪都比你有用!整天除了喝酒还是喝酒,你还会干什么?”女人不甘示弱吼了回去。
“我还会干什么?”男人一把抓住女人的头发。“你试试看不就知道!”扯着女人的头发往前一撞,女人头顶撞上墙面,血流满面。
目睹男人发狂的脸,女人痛楚的哀号声,他却只能抱着哭泣的妹妹,躲在角落发颤。
“黎医师。”见他像是走了神,徐晴安急得伸手握住他手臂。
黎础又低应了声,心绪从儿时的不堪记忆中拉回,他看了她一眼,眼中沉潜着淡淡的伤楚和一种将她看得透彻的心疼。
他早知道她与他一样,有着受伤的灵魂,但亲眼目睹,仍是心酸不已。她现在经历的,不也是他曾经恐惧过的吗?
她的继父如此可怕,比起他生父,有过之而无不及,她一个女孩子,到底是怎么撑过来的?她这副瘦弱的身子,淡薄的肩膀,承载了多少压力和负担?她总是这样一个人面对这些?孤单时候,无助的时候,谁能给她依靠?
“喂!你发什么呆?钱到底给不给?不要拖我的时间,我等着拿钱去还。”
黎础又眸光一闪,在对上那贪得无餍的男人时,面色瞬间冷凛。
他看着那毫无一点父亲风范的男人,原就低沉的声音更冷肃了几分。“你把酒瓶放下,孩子给我,钱自然就是你的。”
“不要跟我玩心机,我把孩子给你,你钱还会给我?”再无耐心的陈父,高举酒瓶,作势要打上女儿的头。“再不把钱给我,见了血我可不负责!”
“叔叔!”徐晴安扬声喊住继父,然后看着黎础又,握住他手臂的十指又紧了紧。“黎医师,拜托你把钱给他,你要我做什么都好,要我画几幅画都可以,只要快点把钱给他……”她柔嗓破碎,哽着沉重的哭音。
黎础又不置一词,轻拿开她双手,然后掌心滑入裤袋拿出一个打火机,他点了火,将一叠千元钞票移近火源。“我数到三,放了孩子,否则这笔钱就没了,你衡量看看,要孩子还是要看着这叠钱被火吞噬。一、二——”他听见了徐晴安的抽气声,他同样也屏息等待,他是在赌没错,他赌眼前这男人眼里只有钱。
陈父只考虑几秒,大手一推,将自己的女儿推到在地,他挥着酒瓶走到黎础又面前,一把抽走钞票,他伸手舔了拇指,算着钞票张数。
手指搓过最后一张时,他瞠目,暴跳如雷。“干!拿五万就想打发我?难怪看起来这么薄!”
“五万是一般上班族两个月的薪水,你什么事都没做,平白拿到五万,还不知足吗?”黎础又拿出口袋内的手机。“我进来前已经打电话报了警,警察应该快到了,你是要继续留着,还是——”
“算你狠!你给我记住!”听闻对方报了警,陈父紧张地看了眼门口后,细眼瞪着徐晴安。“晴安,你居然敢报警,没关系,等我回来再找你算账!”
沉冷的眸光从消失在门口的身影收回,黎础又回过身,看着那一大一小。
徐晴安急急抱起跌坐在地的妹妹,她拿出她口中满是唾液的湿布,双手急急抹掉她小脸上的鼻涕和眼泪。“以安乖,没事了,没事了……”她泪湿满眶,挑着夹在妹妹发上的花生壳。
“姐……姐……姐姐……”陈以安惊恐又害怕,紧抱住姐姐,泣不成声。
“乖,不要哭……”她拍着妹妹的背,无声落泪。这样恐惧的日子,还有忍受多久?
“这地方不能再住下去了。”黎础又深深凝视那跪在地上、将妹妹抱得紧实,而自己身躯却发着颤的纤秀侧影,一个念头随之而生。
徐晴安抱住妹妹静默了好一会儿,她略恢复镇定后,指腹随意抹去泪,才缓缓侧过犹带伤楚的泪容。“黎医师,谢谢你,时间已经不早了,你——”
“你还要继续住在这里吗?你不怕那个男人下次又会用什么方法折磨你们?你就算不为自己想,但你想过以安没有?万一同样的事再来一次,你有办法保证你和以安不会受伤吗?”他两眉压得很低,一双冷目和变得深沉的眉骨浅疤透着寒厉。
“我知道,但是他总还是以安的生父……”她柔软语声透着很沉的无奈。
“他尽过一个父亲的责任了?”黎础又走近,俯视她。“一个可以抓着亲生女儿威胁要钱的男人,还配当一个父亲?非要他把你们卖了,还是要再打出伤来,甚至闹出人命,你才来后悔?”
“不是……”她摇摇头,柔眸蓦地滚出泪。“黎医师,我也想走,可是监护人不是我,我怎么带以安走?”
“只要向法庭证实孩子的父母没有能力照顾孩子,你就可以拿到她的监护权,何况以安的爸爸有暴力倾向,你可以提出这方面的证明。”
“那不是等于要以安不认他了?”她微微瞠大柔眸。
他低哼了声,看着她怀中仍颤着身子啜泣的以安。“你认为以安还会想认那样的人当爸爸?”
她怔了下,低垂面容看着妹妹。以安确实和叔叔处得不好,也常埋怨为什么会有那样讨厌的爸爸……是不是真要让以安和叔叔走上决裂一途?
“徐小姐。”他天生醇厚的低嗓,在此刻听来格外令人感到安定,像沉笃的低音管。“对于一个没尽过责任的父亲,你又何必念旧情?若想孝顺,也得看看那个人是不是值得他的子女为他这么做。”
见她眸光闪动,似乎很挣扎,他又接着说:“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他的行为只会愈变愈可怕,愈来愈粗暴,你难道想和这样的人再继续共同生活下去?”
他说的她何尝不知道?只是就算真走了,以她目前的情况,她养不养得起以安?她的存款全用完了,薪水被领走,她现在一走出这间屋子,首先面临的就是住的问题——她要带着以安去住哪里?
“姐姐,我不想住在这里……”陈以安从她胸怀间抬起脸蛋,鼻音浓重。
徐晴安拍着她后背的手一僵,有些无措了。
她相信以安还听不懂他们讨论的监护权等话题,那该是她真实的反应,这么小的一个孩子,如何不惧怕这样的爸爸?因为一个血缘和亲情的枷锁,让她不断吞忍继父的言行,她是否错得糊涂、错得彻底?
她想起曾来关心的里长对她提过寄养家庭一事,那时她认为她并不需要那些援助,所以婉拒了对方,但现在细想起来,她除了先将以安暂置寄养家庭外,还有什么办法?至少,她得先让以安有地方住,能继续读书,其余的,再慢慢想办法。
“徐小姐,以安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