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古意(全本共五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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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古意(全本共五部)- 第47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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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已满头是汗地赶近,到了就翻身下马,他是个矮壮汉子,吴奔笑道:“老翁,赶那么急做嘛?”

翁平急道:“我都看见前面树上的‘五牲杀’了,又怎么会不急?”

他口拙,知道事大,自己怕说不清,就从怀里直接掏出个纸条交给郎先生:“这是——这是——这是、你走了个时辰总局传来的消息。”

郎先生就月色打开,那不是消息,是指令。指令只有一句话,他看了裴红棂一眼,不知怎么,沉稳如他,似也觉得不忍将之念出来。

他沉默了一刻,看着路边正自欢喜的三个镖头一眼:“总局主令:叫咱们不可管‘东密’之事,更不可结‘五牲’之怨。”

史克与吴奔二人当场都愣住了,翁平则一脸是汗。吴奔讷讷道:“可,这镖咱们已经接了。”

郎先生不说话,他生平也没有做过这等半途而废的事。可盯了西角天空半晌,他还是干着喉咙说:“撤。”

史克讷讷道:“可长安悦的声誉……”

一个女人已冷冷接道:“那有什么关系,反正你们不是明接的镖,而是暗接的。”

那是裴红棂不知什么时候已走下车来。她喉咙里一笑,她平时温厚娴淑,可这一笑再压不住心中蔑视:“何况,你们不是不没拿酬金吗?”

这话正是镖局中几人心里在为自己辩解的话,没想她先说了出来。史克的脸不由一阵红一阵白。郎先生不理裴红棂的话。冷冷道:“局主有令,不可不从,撤。”

见史克三人犹在犹豫,他一拨马头,当先折返。

史克三人只有上马。他和吴奔两人根本不敢看裴红棂。史克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半晌说了声:“保重。”便纵马而去。

漆黑的夜中,再也没有人伴护。

裴红棂深深吸了口气,她这一生,从来没有感到这么孤独与无助过。

刚才路边有头死牛——裴红棂脑子里冷冷地想。夜无限长,路似乎也无限长。

刚才路边是有一头死牛,那牛的肚子被它自己的角剖开,血流了一地。地上就满是牛肺、牛心、牛肝。如果逃过这一难,裴红棂保证、不会再对牛肉看上一眼。

她明白,那又是‘五牲杀’,是‘东密’的人对长安悦镖师的又一次威胁,只是他们不知道,长安悦已经撤了。现在车里只有一个女人一个孩子,还有一个赶车的车夫。二炳见到那惨象时,忽然口吐白沫,从车辕上载了下来,他有羊癫疯的毛病,裴红棂一向知道,只是没想到他会这时发作起来。她把二炳好容易塞进车,指望他赶车是不可能的了,她吸了一口气,只有自己坐上车辕。黑暗中,她就听小稚颤声叫了声:“妈”。

她知道小稚在等着看她的反应,他怕,他要看了她的反应后再决定哭还是不哭。

裴红棂也想哭呀,可现在,现在还不是抱头痛哭的时候。裴红棂对自己说:小稚、你是没有了父亲,但、你还有母亲,她不会被困难吓倒的。她咬了下嘴唇,让痛刺激了下自己后终于可以镇定地说:“小稚,你是不是男人?”

小稚一愣。

裴红棂转都没有转身:“你是不是你父亲的儿子?”

她感动小稚在身后轻轻点头。

裴红棂硬着声音说:“那好,你要象个男子汉一样,照顾好二炳,咱们——走。”

这是裴红棂第一次驾车。她——裴尚书之女,肖御使之妻,一辈子也没想到,会有一天由她自己驾车。夜无限长,路似乎也无限长。就让这恐惧赶快过去吧,给我一个终点,或者一个结果。

忽然有一匹马从后面奔了过来,是‘五牲杀’吗?小稚在车中惊恐地睁大眼。

裴红棂不管,她只要跑,快跑。那马却还是追了上来,那人奔到辕边,伸手就交给裴红棂一个药丸,极轻地低声道:“你们快走,如果半个时辰内能赶到临潼你们就还有希望。记着,东门小巷最深处。”

说话的是史克,他说完拨马就走。可这车怎么走得快?那史克遥遥回身道:“放血。”

裴红棂也不知他所说是真是假。一咬牙,停车把那药喂给拉车的马,然后叫道:“小稚,坐好。”拨出头上簪子,就向那马臀上扎去。

然后,一切就如裴红棂所料的,那马惊奔而起!

路在飞逝,——夜短了,夜短了,裴红棂想:给我和小稚一个明天!

第三章 孤翁接镖

那是个破败的小巷,小巷内只有一户人家。可那家人家只有一扇门,另一扇已倾颓在地。院内草高三尺,裴红棂也不知自己为什么要来这儿。

马倒在院内,这一路疾奔下来,是靠放血的效力。这是一个很残忍的办法,但裴红棂也是无奈下才如此。二炳还倒在车内,小稚乖乖地坐在车辕上,这一刻象是睡着了。院内好静好静。

裴红棂以前也到过临潼,那是和愈铮在一起。临潼地近长安,也算个小小的、但热闹的城市,她没想到临潼最繁华的东门内还有这么荒僻的一个巷子。史克为什么让她到这儿来?这是处荒宅,没有人呀!

裴红棂此时自己坐在院门口的石阶上。她怔怔地望着院内的正厅。正厅的门也半掩着,里面家俱大半破烂,厅前的廊柱上刻了一副对联,那字迹不象是熟手工匠刻的,倒象被什么人用刀子硬镌出来的。裴红棂只觉那字迹硬胳膊硬腿,看着硌人。

字迹书写的却是这样两句话:毕生寒窘千钟醉廿门孤寡半肩挑末尾的落款是“马长喑”三个字。裴红棂愕了下,对这三个字似有印象,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只觉脑中越来越昏,越来越沉,最后忍不住靠着那一扇残破的木门睡去了。

裴红棂重醒时,首先入耳的是刷刷的扫地声。睁开眼,阳光一炸,然后她看到了那把扫帚,那把扫帚拿在一个弯着腰的老人手里,老人须发斑白,有一肩——左肩是塌的,似是受过什么伤残。这时他只用右手胳肢窝夹着扫帚,根本算不上认真地在扫院中那条小径。裴红棂没想在这荒凉的院落中还会有人,看来是个看门的院公。日影已近中午,小稚早醒了,一双眼睛正眨巴眨巴地看着那个老人。

二炳也醒了,和小稚拿的有干粮在吃。那个老人一会扫完地,走进灶屋内,拎了一大壶开水出来,他指了指院中的一张石桌和仅剩的三个石凳,示意裴红棂去坐。

裴红棂全身酸软,却仍不失礼数,谢了后去凳上坐了。那老人拿了三个大碗,一人给他们冲了一碗菊花茶,他自己木着脸和裴红棂与小稚在石桌边坐了。

裴红棂看着那干了的野菊花在水中慢慢开放起来,坐在这个院中,心里觉得真是恍非人世。如果可能,只要让她和小稚活下去,只要上天给她们一线之机,她情愿和小稚在哪怕这么荒凉的一个院落永远住下去。——她开口时才觉出自己喉咙又肿又痛,她就肿着声音问:“老伯,这儿的主人呢?”

老头儿摇了摇头,原来他是哑的,他用手里的一个竹棍在地上写道:“死了。

——请喝茶。“

裴红棂领情地笑笑。这院,这茶,这老人,在如此狼狈的逃亡中,几乎给了她一种荒唐顿悟的感觉。是生活要告诉她什么吗,为什么不明说?她怔怔地坐在那里,不知不觉过了一个时辰,把这些天经历的一桩一桩想起。……愈铮死后那铁青的下腭,是她一点一点地给他修了最后一次胡子……白帏间小稚半懂不懂地哭晕过去…

…伏在锦缎上的猫皮曾是那么喵喵叫着的阿菲……阿婶的血与青菜,刺眼的颜色啊……遣散家人时他们悲苦的脸……还有,铁箱……长安悦……

她的泪滴了下来。这阳光……不,这旧事,真的真的让她承受不来。

在长安悦那么精壮的镖头面前,在二炳那样的孤忠面前,在沿途的惊骇面前…

…裴红棂都没有软弱。但,这院落,这阳光,这石桌旁的一老一小,却禁不住让她悲从中来。好倥偬好无涯的一场生啊,她忽然有一种什么都抓不住,抓不住的感觉。

我们是被追杀的一对母子——以前可以为我们遮风挡雨的那个人走了——当一切不再——我、我、我,如何能坚持下来?

老人这时在地上划了两个字:“说吧。”

裴红棂愣愣地望着那老人岁月苍桑的脸,她从没有对人倾述的习惯,除了愈铮。

但这时她仿佛被催眠了一样,忽然开始想说,然后木木地就开始诉说自己的经历,仿佛在讲着一场别人的事、别人的噩梦,丈夫的死、灭门的报复、孤存的香火、长安悦的背弃、连《肝胆录》这样隐秘的关键她都忍不住透露出一点来。她越说越激动,故事中的人和叙述的人慢慢重合在一起,一丝灵气与不甘复活了过来——不:我——不——甘——心!裴红棂想:我不甘心!凭什么我就注定与小稚在这场逃亡中陈尸荒野,苍天有眼呀!苍天有眼!

一抹激动的红色重抹在她的颊上,她忽然站起身,道:“老伯,多谢。”

然后她牵起小稚的手:“稚,咱们该走了。”

那匹马多少也算歇过点劲儿来。二炳把它重新套起,裴红棂与小稚重到了车边,车子就要吱吱呀呀地重新驶出院门,忽听那院中一个苍老的声音道:“别走。”

“这趟镖——”

“——我接了。”

裴红棂一愕,以为自己听错了。回过头,阳光院落内,只有那么一个须发萧白的老人。她苦笑了下,自己是太渴望有人帮忙了,所以才会幻听,这么想着她便要转头。

那个老人忽以竹杖敲了敲地,裴红棂一愕,只见他用竹杖向厅前草深处指去,那里似斜陈着一块什么东西,象是牌匾,在草丛中斜斜地露出一角来。裴红棂狐疑地走过去,轻轻分开杂草,要看看那是什么,然后就见到一个黑黝黝好旧好旧的牌匾。上面漆裂了,几个金字更是脱落了许多,但认真看去,还是可以认出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威正镖局”!

“威正镖局”?

——裴红棂一愕,恍恍惚惚似有印象。努力回忆,恍忽就似回到了四岁的时候:那时候她已记事了,是裴尚书家中的小千金,那年她生日,远在襄阳的姥姥给她送来了礼物,当时那押送礼物的似乎就是‘威正镖局’的趟子手,他们的镖旗黑里飞金,字很好看,裴尚书工于书法,当时还夸了,所以裴红棂都还记得,她记得这是二十五年前长安城中最有名的镖局,局里的师傅的武功在城中都是传说。

可这块匾,和匾上的字,却怎么会让她二十五年后在长安外之百来里处的临潼、一个荒僻的小院中发现?

——威正镖局?

那个老人这时开口说话了“我就是镖局的局主兼总镖头余孟——余果老。”

“你这趟镖,我接了。”

裴红棂愕倒——什么叫英雄?是否你统辖九卫,名振一方就是英雄?是否你杀人百万,伏尸九姓就算英雄?是否你欺压良善,把自己的骄傲高压在别人的人格上就是英雄?

不是,英雄是一种冷静的承诺,是在这个荒沉的世界中拼尽全力后的一点大智大勇与救赎,英雄、是来自——被侮辱与被损害!

所以二十五年后,那个当年的老镖头会说:“这趟镖,我接了。”

御使埋骨,红颜流落。

小稚命悬,衰翁接镖。

——就在裴红棂想着这些时。那个余老人忽端起一个粗瓷大碗来。他喝了口该已凉了的水,目光中却冒着热气:“余果老矣?余果老矣?——是不是我余果老果然老了,劫镖的人都敢跟到我局子里来了!”

他一语落地,裴红棂就一惊,然后听到院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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