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嗅够了薄荷气味,她小脸往旁偏了偏。
展煜见她脸色仍差,遂用手指沾着些薄荷露帮她揉额、揉眉间。
方寸生漪,一波漫过一波,易观莲几要忘了呼息。
她脑海中忽地浮现那次华静眉晕厥后被他揽在怀里的情景,她当时帮华静眉揉揉捏捏,他眼神满是怜惜,而此时,他亦是以那样的眼神看着她。他确实关怀她,如同关怀华静眉,却都不是出于男女之情。他可以对所有姑娘家都好,对弱者惯于付出关怀,真正喜爱的却一直压在心
底、藏在深瞳里。她看得出他要谁。
在感情这条路上,她和他其实很像,她的渴慕也放在心底、瞳底,从未坦率。
“你怎知我在这儿?”她幽幽问,蜂首微赠他的腿,悄悄品味着这种彷佛在跟他撒娇的滋味——尽管她根本不晓得该如何对男人撒娇。
“我从『快意斋』那里着手,钟老板说,他也等着你去,但没等到人,茶坊中的伙计们全说没见到你。”
“啊?”怎会这般?
展煜淡笑,长指下意识揭掉她面颊和眼下的润意,瞥见她泛红微肿的唇瓣,他脑中极快地晃过什么,心叶被弹了一下,但那个“什么”究竟是什么,他已宁定神智,不再多想。
“依这种状况,若非钟老板有问题,就是伙计们有问题。”他剑眉挑了挑。“当然,也可能蛇鼠一窝,全都有问题。”
“不会的!钟老板与我爹有交情,我还得称他一声叔叔,他……他不会害我的……”急得摇头,摇得头又犯晕。
天真!
展煜想念她几句,想要她放聪明些,然一见她小脸露出难受表情,哪还能对她叨念什么?只能按住她的额,希望掌心热度多少能染暖她的雪肤。
他近似叹气道:“这事还得再查,你别急。钟老板和伙计们虽问不出个所以然,倒是『快意斋』一名做糕点的女师傅提了些线索,她觎到两个面生的汉子挑着一只大箱从茶坊后门进出,其中一个还穿着『快意斋』的伙计服,女师傅心起疑,跟了过去,瞧见有马车停在后门外的小巷,她上前想探看时,那两人已急急驾着马车走了。”
易观莲努力回想。“……马车很颠,我该是有睁开一、两次眼,但周遭好暗好黑,伸手不见五指……后来,我就记不得了。”
想到当时她人就无助地蜷伏在木箱内,那景象让展煜胸口紧绷,怒气汇聚。“记不得也好。”他用衣袖帮她拭脸。
“可是你找到我——”
“我请朋友查了马车留下的痕迹,那位朋友对追踪之事有些能耐,一路追到『凤吟阁』,我便进来探探。”他说得平淡无起伏,彷佛事情就是如此简单,没费什么气力。
然而他未说的,易观莲内心却知,能这么快找着她,必定花了他不少功夫。
他袖上有酒味,还染着一股浓浓脂粉香。她喜欢他为她拭脸的举动,但那钻入鼻中的浓郁气味却让她胸内轻绞。
“你……你时常进来这儿吗?”
“谈生意时,偶尔会过来坐坐。”
他答得坦白,瞥见她眉心微乎其微一蹙,隐约猜出她的想法,绷怒的心绪不禁缓了缓,嗓音甚至有几分笑意。
“我知道你不想再待在『凤吟阁』,但我进来前,伍嬷嬷对我耳提面命了一番,说我要胆敢把事情闹开,大剌剌把你从这儿带出去,危及你的闺誉,她要跟我拚命。”把她的头放回枕上,他目光变深,沈定道:“我进来时就要了这间房,你安心睡会儿,等蒙汗药的药力退掉后,我们再走。”
易观莲没再追问届时两人要怎么走,她倦倦地吐出口气。
“今日你华家办喜事,华家大小姐下嫁华府大总管,你没能痛快喝喜酒,却被伍嬷嬷缠上,还被人说了难听话……今夜在『凤吟阁』瞧见你的人,八成都猜你是来这儿寻乐消愁,因为美人没了,美人的嫁妆你也沾不上……煜少爷,你名声多少被弄臭了啊……”
“那就臭吧,我名声被弄臭,总好过你真出了事。”他又探探她的额头,面庞俊朗温和,好似自己的名声也没值多少钱,多臭都不打紧。
没听到她说话,他撒回手,视线移向她的眸,发现她正定定看着他。
“怎么?她也认为我该寻乐消愁,藉酒忘忧吗?”眉尾淡挑。
枕上的小脸微摇了一下,眸心轻锁着他,一会儿才低低喃道:“你不必。华静眉出阁,与贵府大总管骆斌结为夫妻,你真心替他们俩欢喜,何来忧愁?”
闻言,展煜的刺眉挑得更高,看她的眼神变得奇异。她徐慢地几次眨眼,彷佛眼皮愈来愈沈,所有倦意全都席卷而来,她已没多少力气抵拒。就在展煜以为她将合睫睡去时,却听到她幽然如飞丝的轻语。
“你要的人不是华静眉,你要的一直是另一个……去年夏,她跟着别的男人出关外,你不开怀,却装得浑无事似的……”静掩的翘睫再次掀敔,她沈眉凝容,神情淡到无味,眸底却有什么窜燃着。
被直击心事,展煜也不慌愕,仅持平声嗓道:“睡会儿吧。”
易观莲听话地闭上眼,想说的话仍幽幽尽出,像梦呓,却低柔清楚。
“去把她带回来吧……你与她,总该有个结果啊……”
而自己与他,也该有结果的。
他若能得到他的幸福,她也能以自己才懂的方式幸福着。
终究,她这孤僻、不讨喜的性情,跟谁都配不成对,一生就一个人过,她可以尽情慕恋他,只要能藏好这份心思,就不会伤到谁……
她昏睡了。坐在榻边的男人神色沈凝,一动也未动,仍直勾勾注视着她。
第四章 今此来给凤凰缘
易观莲真正转醒时,窗外天色介在将清未清间。
坐在榻边的男子还在,他背靠床柱闭目养神,她一醒,他便也睁开双眼。
他是个好看的男人,此时发式微紊、长目慵懒的模样竟另有一番魅惑之力,看得她魂都痴了……噢,他连外衣都脱了,中衣襟口还轻敞着…怎么办?她想拔开眼,偏生黏得太紧,拔不开啊……
“脸色红润红润的,看起来好多了。”展煜微微笑。
见她脸容莫名凝起,从榻上爬起来端坐,眸子瞪着他胸膛,他心下一突,忽地明白她在害羞。
他笑意略深。“锦被熏过浓香,你闻多又要不适,夜里薄寒,怕你要着凉,所以就拿我的外衣将就将就。”易观莲这才注意到他的外衣就落在她身畔,该是她方才坐起时,从她身上滑落的。原来是她占用了他的衣袍。
她表情有些怔然,下意识摸摸那件男子外衣,衣上虽然也沾染了胭脂味,但他像是洒了几点薄荷露,稍能掩过那气味。
“谢谢——”轻喃一句,她抬睫看他。
此时的感觉,说真的,有点奇诡。
她对昏睡前的事仍有记忆。
她似乎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直挑他的心底事,还自以为是地出主意……这算什么?交浅言深吗?而他的那些心事,哪容得她多置喙?
关心则乱,她太在意,心乱,所以忘记自己的角色。然后她现下转醒了,他倒一脸无谓,彷佛什么事都不曾谈过。
暗自苦笑了笑,一时间,她描绘不出自个儿的心绪,模糊地只知道有些落寞。
“我们该走了。”展煜徐声道,神情温和。下一刻,易观莲手底下的男子外衣被抽走,一套干净的小厮衣物放进她手里,也不知他从哪里变出来的。
咦?瞪着手中的衣物,再瞪向他,来来回回重复多次,她表情肯定好呆、好蠢,“师匠”该有的端持毁得一乾二净,因为他目中闪烁,明显在隐忍笑意。
她又沈眉凝容,摆出好冷淡的模样,耳根却是赭红一片,抓着衣物的十指也紧拢着……她已然够不好意思,展煜啊展煜,你还想怎么?
他忽地惊觉,自己像是把她当作静眉和笑眉那样,以为她也是他另一个义妹,可以逗弄、可以疼惜,无需顾虑,却未多想人家姑娘会怎么看他。
捺住叹息,他定下神思,带笑解释。
“观莲,得委屈你换上小厮的衣服,还得再委屈你扶着醉醺醺的我,咱们才能大大方方离开『凤吟阁』。”
闻言,易观莲眸光轻湛了湛,这才懂了。
她未换衣,仅是把小厮衣物套在外头,幸好这套衣裤够宽大,因为她仍得避进屏风后把罗裙撩起绑在腰间,两只裤管看起来才不会怪怪的,将腰绑布仔细打紧后,她的腰围顿时多出好几寸。这样也好,让她瞧起来更像男人一些。她的发太多太长,在展煜的帮忙下,费了番功夫才全部塞进布帽里。
他们在数座大小园子里绕啊绕,两刻钟后终于走出“凤吟阁”。
笼罩着淡蓝雾气的城内大街上多出两抹影,高大的那一个中衣半敞、腰带松弛,走得东颠西倒的,费劲扶持着他的矮瘦小厮那模样就可怜了,不仅肩上横着主子一只长臂,单肩还挂着主子脱下的外衣,小厮的脸被掩掉一大半,路都看不清了,醉醺醺的主子还一直把小厮的脸往自个儿胸膛压,彷佛下一瞬就要倒在自家小厮身上。
一高一矮的两身影又走了一小段后,忽而没入雾里,不知弯进哪条巷道。
甫入巷内,易观莲便被推进一辆在巷中久候多时的马车车厢里,展煜跟在她后头钻进。
尚未坐妥,她迅速啾了眼坐在前头驾车的人,不禁轻声低唤:“鸿叔……”
“小姐,您没事吧?咱等得快急昏了!可煜少爷千叮咛、万交代,非等到这时候不可。老天爷保佑,真等到您们俩了。”
“我没事……家里还好吗?”
“还好还好,老爷不知情的,问起您哪儿去了,紫儿丫头编了套话哄他,伍嬷嬷直要跟来,咱硬不让她来,最后是煜少爷帮忙挡着,她才没来,要不真没法拾缀。”鸿叔说得苦恼,边轻挥细杆子,让马匹缓缓跺行,又道:“小姐,咱们先回易家城东的小别业,等天大亮,城门开了,再回易家堂大宅。您坐进去点,别着了凉。”
“嗯。”易观莲放下前头的帘子,缩回车内。
前后的两幕厚帘子都已落下,车中幽暗,只剩侧边小方窗的布帘仍半掩着,多少透进薄光。
“这一回,很谢谢你。”清眸看向盘坐在尾端的男人,她内心多情翻涌,但不能表白,不能表白啊…所以,就只能这么一句!
“展煜,谢谢你。”浓挺的剑眉在暗中飞扬。省去“少爷”称呼,直唤他姓名吗……展煜舒弛嘴角,隔着短短距离注视她,光线昏幽,他却看得极深。
“观莲,咱们是朋友,朋友间要尽义气的,不必言谢。”
“义气吗?”语低柔。
“正是。”
好个义气。她像也笑了,整张脸如被飘进窗帘底的淡蓝雾染得迷迷蒙蒙,连眸光都带雾气。“那……那我也会尽我该尽的那一份。”
“好。往后若我有难,换你尽义气救我一把。”
他说得理所当然,五官更舒朗,心情颇轻松似的。
她双颊一热,仍郑重地颔首轻应,两手暗暗紧抓着他的外衣。
其实早该把衣袍归还了,然而他未开口讨取,她却也装作不知。
她这个“病”啊,药石罔效,病入膏肓,既是得不到人、得不到心,便只能偶尔迭迭他的影子,偷偷霸占他一、两件东西,靠这种不入流的把戏来抚慰自己吗?
“观莲……”他一唤,唤回她飘忽的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