脖子上垂挂的线绳沉甸甸的,不时提醒着他的身分。
“桃花,你听我说,”他很快地在她耳边细声道:“不管我待会儿做什么事,你都不要害怕,只要躺着不要动、也不要说话,好吗?”
她早已说不出话来了,他如此紧紧地抱住她,好像张了翅膀的老母鸡,奋不顾身地保护小鸡不给大鹰啄去……嗳,怎把阿楠想成老母鸡了?
她的脸颊贴在他的胸瞠上,感觉好温热、好舒服,心头是既甜又酸,眼睛一下子变得湿热?只想就这么一直躺下去,静静地听他的心跳,让他护着她……
“进去这间屋子搜!”声音已在屋外,同时有人擂起门板。
两人一惊,朱由楠正欲起身开门,外头的官兵可不等人,直接撞开那两片上了闩的薄薄门板。
火把照进屋内的一瞬间,他来不及再想,一个翻身,趴到桃花的身上,双手一扯,扒开她的衣服,同时吻住她的唇瓣。
“唔?!”尹桃花吓得差点停止心跳。
“给我搜!”进来的总兵大声斥喝。
四个兵丁拿着火把,照得屋内明晃晃的,只见家徒四壁,几个小箱笼也藏不住人,最可疑的就是床上隆起来的棉被。
朱由楠抬起脸,恼怒地道:“什么人坏了小爷的兴致?”
“我管你大爷小爷的!现在可不是生娃娃的时候,”总兵大人不由分说,上前就要扯开被子。
朱由楠也立刻跳起身子,顺手拉开衣袍,露出赤裸的胸口,再张开双手,挡住来势汹汹的总兵。“我就是要生娃娃,你敢阻止我?”
“闪开!你这个死老百姓,不想活了吗?”总兵正要打人,忽然一只手僵在半空中,一双死鱼眼睛直直地瞪住“死老百姓”胸前的那块玉佩。
福字牌?!
凡在洛阳当官、当兵的都知道,洛阳城里,巡抚不大、总督不大、钦差不大,就福王最大,大家上任第一天的第一件事,就是认识福字牌。
福王府人人有一块牌子,上头刻着篆体“福”字,福王和正妃配戴金牌;侧妃为银牌:儿女们是玉牌;至于随从家仆各依等级而有铜、铁、木牌之分。
仗着这块福字牌,就算是买菜的下人,也可以大剌剌地领走粮仓的赈灾米粮;或是哪个管家可以要求调派兵丁守住妓院大门,只是为了让某个小王爷玩到天亮。
玉牌?!总兵的凶气没了,腿也软了,只想喊救命,这又是哪个小王爷啊?
“是谁不想活了?”朱由楠扯着嗓子,也回瞪总兵。
“您……”
朱由楠不让他喊出来,一步一步往前逼近,“你叫啥名字?本小爷回去告诉官府,说你半夜带兵,乱闯民宅,扰人清梦,可恶!太可恶了!”
“我……小的是奉命抓贼……”
“你看!你看!你吓坏我的女人了!”朱由楠一回头,又气得破口大骂,“你们有贼不抓,只会扰民,朝廷给你们军俸是做啥用的?拿来欺负老百姓吗?快点报上名号,本小爷说什么也要报官,调你到边关吹风沙!”
那块惨白白、冰冷冷的羊脂白玉,在总兵的眼里一寸寸放大,他的双脚也一步步后退,而另外四个兵丁早已退得无影无踪。
对了,是人称混世小霸王的小七王爷,听说此爷平日不待王府,就爱混迹市井之间,赌牌九、斗蟋蟀、扮戏子,喝花酒……那么,七爷会来农村玩村姑,也不是什么大惊小怪之事,瞧那床上,好像不只一个女人,棉被里至少还藏着两个哩!
总兵咧了嘴,正想拉开谄媚的笑容,恭恭敬敬喊声七爷。
朱由楠见那嘴型,立刻道:“你给我闭嘴!本小爷正在气头上,你若还想活命,最好赶快滚离我的视线;你想出名也可以,我明天告到你上面去,你就收拾铺盖,准备到塞外放羊吧!”
口口声声都说要告到他上司那儿,总兵也不想自我介绍了,节节后退,唯唯称诺,直退到了田埂边,摔进了已收割的麦田黄土里。
很快地,遍布田野四处寻人的兵丁一个个灭了火把,马蹄声再度响起,不到片刻,全部走得一乾二净,大地又恢复深夜应有的宁静。
不远处几百尺的农家传来婴儿啼哭声,想来是破吓坏了。
朱由楠心头一拧,摸上胸口的玉佩,没想到他最痛恨的作威作福牌子,竟能拿来救人,老天爷实在太爱开玩笑了。
他长叹一声,拢好衣衫,藏住玉佩,扎紧袍子,进屋关上破门板。
借着微微的星光,只见桃花坐在床上,屈起双膝,将头脸埋着,低声啜泣。
“桃花!”他方寸大乱,吶吶地道:“情非得已,我……”
“你怎能做那种事!”尹桃花哭出声,抬头看着他。
“桃花,是我不好,我不该睡里面,来不及下床挡人,只好作个戏……”
“说这个做啥?”
“我……我不是存心欺负你,我……”他又能解释什么?
“书呆子,不是跟你说这个!”
“啊……”
“你不要命了吗?你怎能和军爷吵架!”她跳下床,鞋子也不穿,冲到他面前,抡起拳头就敲,“军爷都很凶的,动不动就拿刀杀人,你还要不要命啊?”
“我要啊。”
“那你还干蠢事!”她放声大哭,一拳又一拳敲在他的胸口上,“我要阿楠好好的,你要我不能动、不能说话,可教我看你吵架,你可知我有多急?”
“桃花……”他任她敲着,嘴角逸出一抹温柔的微笑。“我该保护你。”
“我不用你保护!你这傻蛋,只会做糊涂事,你当大夫的,就该爱惜性命,坏人由我来挡就行了,偏你剥了人家的衣服,我起不来……好痛!呜……”
敲到他的玉佩了。他笑着握住她的手,虽是深秋夜凉,但他心头却是春暖花开。
“我爱惜我的性命,更爱惜桃花的性命,我也要你好好的。”
“我好好的?”
她痴痴地迎向他温煦的目光,泪流不止,除了爹娘,从来没人这般呵护过她。
是阿楠,她心心念念的阿楠,这个答应带她回乡开医馆的阿楠啊!
那里有桃花开、鱼儿游、青蛙眺,就算一辈子只能在他旁边熬药水,招呼病人、递个巾子让他擦汗,她也甘愿……
“怎么愈哭愈伤心了?别哭啦,那些军爷比你还胆小,瞧我骂几声,诳他们要告官,他们就全部吓得屁滚尿流,一下子全走光光喽。”
“呜……以前他们拆我房子,我说要告官,他们都不怕。”
“这儿的官兵大概比较怕死吧。”赶快搪塞过去。
“阿楠,你答应我,以后绝对绝对不能再做这种傻事了!”
“好,我答应桃花,我不做傻事,可该保护桃花的时候,我还是要做傻事。”
“你又说蠢话!”她气得流泪,想再捶他,却发现双手让他握着。
“唉,桃花,别哭了。”他再怎么呆,也看得出她的心意。
“我担心嘛!”
“好啦,不担心了。”那哭声令他柔肠百结,干脆直接拥她入怀,紧紧怀抱着那柔软的身子,一遍又一遍抚摸她的头发,柔声安慰道:“你这么担心我,我很欢喜,我……”
话到嘴边,竟然口拙,一只手掌僵在她的头发上,一张俊脸顿时胀红。
怎会这样?他刚刚吻她时,脸不红、气不喘的——不,那怎能算是亲嘴呢?那只是情急之下,快速擦过她的嘴唇罢了。
他稍微放开她,望着迷蒙水雾的眸子,还有那嫣红的双颊……情不自禁,再无多想,俯下了脸,闭上眼睛……
咦?怎么一下子两手空空,嘴巴亲到了空气?
“阿楠,快来看赵大哥怎么了!”她别过脸,挣开了他的怀抱。
“糟糕!闷死他了?”
“没有,刚才军爷走掉后,我就揭开被子了。”
“还好,桃花,幸亏你心细。”抹掉一把冷汗。
“当大夫的不能忘记病人喔。”她递出帕子,笑容又回到尹桃花的脸上。
“呵!”他搔搔头,拿了帕子抹汗,乖乖爬上床,查看赵云的身体状况。
暗云吹来又吹去,大地洒落幽淡的星芒,夜,真的很深了。
日上三竿,黄色的干草在田里滚动,远方山脉浮现蒙眬的青翠影子。
贺擎天一推门进屋,就看到赵云安然躺在床上,床边地上铺着一条被子,桃花姑娘卷着被子,睡得正熟。
朱由楠一夜末眠,眼眶发黑,先嘘了一声,低声道:“你还敢回来?”
“我当然要回来。”贺擎天风尘仆仆,稍有疲态,但仍爽朗一笑,指向撞破的门板,也低声问道:“官兵来过了?”
“被我唬走了。”
“唬走?”贺擎天抬了眉,若说官兵能用唬的就唬走,也不用他们辛辛苦苦起义作战了。
“反正他们没发现你家的赵子龙,啊……”朱由楠打了一个大哈欠,上半身趴到桌上,“累死我也。”
贺擎天虽有疑问,但看他累得不成人样,心里也过意不去,伸子便拿出怀里的荷包,“阿楠大夫,这是商洛山的心意,连同上回,一百两银子够吗?”
朱由楠白他一眼,又打了个哈欠,“你留着吧。”
“总是要支点医药费。”
“你们陕西闹饥荒,你去布些白米、杂粮和简单的药物。”
“没问题。”贺擎天将荷包收回怀里,更加对他刮目相看。
“别拿去支应你们闯王的军队。”再补充一句。
贺擎天露出玩味的笑容,看来,呆书生还是站在朝廷那一边。
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响,宋铨尚未停妥马车,人就冲了进来。
“少爷!我听说半夜出来抓人了,你没事吧?”
“嘘!”朱由楠差点跺脚,用力嘘人。“没事没事,别吵了桃花。”
“是。”宋铨环顾屋内一遍,立刻退出去。
当初见到宋铨的体魄,贺擎天就知道他身手不凡,当然,一个富家子弟找个练家子当护卫是常有的事,也没什么好猜疑的。
“那么,阿楠大夫,我也该带我七弟走了。”
“别忙,我保证不会再有官兵来了,就让他躺个三天,等伤口确实收合再走,我明天会过来看,顺便带些伤药过来。”
“不敢再让你忙,我进城拿药就行了。”
“被我缝成那样,你还敢进城吗?”
“是不敢明目张胆进城。”贺擎天挽起袖子,望着自己左臂一条歪七扭八的娱蚣肉疤,笑道:“听说,进城的男丁一律要拉开袖子检查,谁手臂有了新伤,谁就是头号钦犯贺擎天。”
“哼,知道自己的分量就好……”
朱由楠累坏了,凝视了会熟睡的桃花,嘴角浮起一抹笑意,眼睛玻Я似鹄础�
望着一下子趴倒桌面,鼾声大作的年轻大夫,贺擎天还是不免怀疑,到底阿楠大夫有什么本事可以让官兵不再回来呢?
第七章
初冬时节,尹桃花为两个妹妹穿上厚厚的棉袄,趁着即将下山的日头,三姐妹一起坐在廊下读书。
“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童音清脆有力,红豆和小橘顺着大姐的指头比下来,大声朗诵。
尹桃花也出声诵读,日光晒上她的身子,有如一股温暖的气息,团团包围住她……彷佛那晚,偎进了阿楠的怀抱里,也是如此暖烘烘的,令人不愿离开。
她不自觉地抚摸自己的唇瓣,脸颊缓缓浮上两朵红云。
“咦?大姐,怎么不念了?”红豆疑道。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