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姨多鹤 作者:严歌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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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姨多鹤 作者:严歌苓- 第32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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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俭出事故那天;多鹤和小环正在生炉子。小环侍弄炉子神得很;一个冬天都不会熄。这天早上起来;封得好好的炉子却熄了。两人又是劈柴又是找废报纸;见张俭回来了;后面跟着的人小环觉得眼熟;再看看;是保卫科那个干事。干事简短地说砸着了人。砸伤了?砸得够呛?死了…… 
小石当场就死了。张俭的白色帆布工作服上留着小石的血迹。他显然抱起他、唤过他。 
多鹤和小环看着保卫干事把张俭押进大屋。邻居们胳膊肘你捣我我捣你;在张家门外围成个半圆。保卫干事告诉张家两个女人;厂里正在跟兄弟厂竞赛;张俭的事故使他的厂丢了太多分数;输定了。 
“当场有人看见那玩艺咋掉下来的吗?”小环问。 
“只有小石和张师傅看见。大夜班人本来就不多。”保卫干事说。 
张俭坐在床沿上;两只踩着机油血污的翻毛皮鞋一只压着一只。多鹤记得她为他脱鞋时;他浑身一纵;好像突然发现有人偷袭他的一双脚似的。多鹤跪在地上;仔细地解着被血弄成了死结的鞋带子。 
保卫干事走前对小环轻声说了几句话。后来小环把这几句话转告了多鹤:注意张俭的情绪;尽量不要让他单独外出。 
中午饭张俭睡过去了。晚饭他又睡过去了。第二天中午;小环把一张葱花烙饼和一碗粥端到大屋;他还是昏睡不醒。孩子们耷拉着脑袋进屋出屋;黑狗夹起尾巴拖着舌头;跟着这一家人过着守丧般的日子。孩子们是在学校里听同学们说自己父亲如何砸死了人;邻居的孩子们又很快补充了消息:砸死的是常来的小石叔。大孩不愿去上学;因为班里的同学都避开他;曾经班里有个孩子的父亲当了强奸犯;班上同学也这么避开他。 
第二天晚上;张俭起床了;把小环和多鹤叫到一块儿说:“别怕;孩子们大了。” 
多鹤见小环眼睛一红;鼻头跟着红起来。她还没悟透张俭这句没头没脑的话为什么催出小环的泪。张俭佝下腰;手在床下一双双鞋上抚过;最后从一双布鞋里掏出个老旧的绸钱包;从里面拿出一对金耳环、一个金锁、一沓钱。 
“这是咱爸咱妈给孩子们的。”张俭说。 
老两口在大儿媳家不知怎样克扣出两百多块钱;留给三个孩子。 
“厂里建厂到现在;这样严重的事故没出过几起。你们都得有个准备。” 
两个女人看着她们的巍巍靠山在土崩瓦解。 
“小环;拿这点钱开个缝纫小铺;你做衣服做得挺好……” 
他尽量平静如常地半闭着眼;字句在他焦干的嘴唇上懒懒地成型。 
“把这点首饰当了吧。”正在塌下去的靠山给两个女人当最后一次家;“找个国营的当铺。这是我妈的陪嫁……” 
钞票又旧又脏;被橡皮筋捆成一个微型的逃荒铺盖卷。两个女人的靠山成了这捆钞票和这点金器。张俭还在搜肠刮肚地想词;想把以后可能发生的孤儿寡妇的局面婉转地告诉她们。 
“那个收音机话匣子;不太好使了;得买几个零件;我给你们修修;不然以后拿外头去修;又得花钱……” 
“修什么呀?凑合听吧。”小环说;“没有话匣子;凑合听邻居的也行。你操那心?” 
“还有自行车;拾掇拾掇;还能卖不少钱……” 
小环站起身;把坐皱的衣服抹平。 
“别扯了;”小环说;“吃饭。” 
她把绸子钱包随手往床上一丢;同时抓起床栏杆上的围裙;一边系一边快步走出去。然后收音机沙沙沙地响了;一大帮儿童沙沙沙地开始了合唱:“望北方呀望北方;胡伯伯的话呀记心上……” 
小环摆出了昨天就做好的香肠、炸花生米;又拿出一瓶高粱大曲;用带细金边的牙咬住铁皮瓶盖;下巴一抬;瓶盖衔在齿尖上了;然后她把它往桌上一吐;自己先对着瓶嘴来了一口。 
“酒不错!”她给三个人都满上。 
“孩子们呢?”张俭喝了第一杯酒;活过来了;四下里看着。 
“同学家去了。”小环说。 
一顿晚饭吃得很安静;谁都没说话。酒烫得又香又热;油炸花生米被三个人一颗颗数进嘴里。那以后的一个月;张俭睡的时间多;醒的时间少;每一大觉都在他脸上狠揉一把;把脸揉得更皱了。等到处分下来;他成了个小老头。多鹤总是长久看着他独自坐在阳台上微驼的背影。 
徒步上下班的多鹤忽然觉得从钢厂通往家属区的路变得越来越短。她有足够的心事要在这条路上想;足够的莫名感动要在这条路上抒发。从事实上看张俭的事故纯属偶然;但多鹤总觉得这事故使他跟她又亲近了一层。砸死的不是别人而是小石;多少有些必然性。男人爱女人爱到不由自主;为自己为她去排除危险;为她去杀人;在代浪村的女子竹内多鹤看来太自然了。假如换了代浪村或崎户村的某个男子;为了她一挥武士刀撂倒一个上手玷污她、企图夺走她贞操的男子;不是太自然了吗?哪一桩深沉的爱情物语不见血? 
穿着宽大的旧工作服;戴着鸭舌帽的竹内多鹤把这条龟裂的沥青路走成了代浪村的樱花小路。她的骑士苦苦地爱她:不拥抱、不亲吻、不交欢地爱;却是奋起杀戮地爱。宽大的工作服在三月的风里成了盛装和服;鸭舌帽是瑰宝的头饰;她的骑士对她的爱;只有她一个人知道。他的受罚;他消失的英俊;他不再有的魁梧;都让她更爱他。 
    出钢的红晕渐渐膨胀;胀满半个天。多鹤回头又看一眼;鸭舌帽也看掉了。 
脸色异常红润的丫头在公共走廊上就开始叫:“妈!小姨!”她冲进门;突然煞住步子;意识到她得脱了鞋才能进屋;却又控制不住刚才跑出来的冲劲;差点头朝前栽进来:“妈;小姨!录取了!” 
小环在厨房里就看见她跑过来;这时关上水龙头;擦着手来到过道。丫头踮一只脚尖;点着地;跷着另一只脚;把身子和手臂拉长;给自己搭了座桥;从门口跨到桌边;够着了那把茶壶。她打了个“等我喝口水再说”的手势;抱着茶壶;嘴对嘴地喝起来。 
“脱鞋!”小环说。 
丫头喝完说她马上还得出去;上班主任家去;通知她;自己被录取了;所以来不及脱鞋了。她搁下茶壶就踮脚尖往小屋去;一边从头上取下斜挎的书包。 
“唉;你往哪儿去?脱鞋!瞧你那鞋脏的;成蹄子了!”小环拉住她;指着她脚上打补丁的白球鞋。 
丫头这才想起母亲从头到尾是给瞒着的。她从口袋里抽出一封信;又抽出信瓤;交给母亲;没等她打开来;丫头上去搂住她的脖子。 
“空军滑翔学校录取我了!妈;你可不知道;那些天我遭老罪了;天天想到山上上吊去!” 
这半年山上常有上吊的;哪个孩子往松林里走深了;没准就会撞在两条当里当啷的腿上。“四清”工作队在各个厂里清出从解放以后就藏到儿子、媳妇家来的地主、富农、历史反革命;他们遛弯遛到山坡上;就吊死在那里。山坡不大;上吊的名声却传了出去;不少从外地来的反革命、远郊来的地主、富农专门爬到山上去上吊。所以邻居和邻居吵架常有一方会说:“瞎说就到山上去吊死!” 
小环这时打开了信纸;看见上方印着空军滑翔学校。 
丫头眉飞色舞;全市就她一个女生考取了。考生要功课好、身体好、品德好。其他人身体都不如她张春美好;要上天;身体不好怎么行。要上天?怎么上天?开滑翔机飞上天。什么是滑翔机?就是比飞机小的飞机。 
小环心想;真看不出来;丫头挺能自己打主意、拿主意;心里也那么存得往事。前一阵她跟邻居家的女孩借了一件羊毛大衣;问她干什么;她说穿着照相;原来是考试去了。考试的模样不能太寒酸;跟人家借体面衣服穿。想着丫头的懂事体贴;从来没穿过好衣裳;小环心一酸;赶紧找张俭存的那几张钞票。她得给丫头买真正的毛线;给她织件真正的毛衣。她翻出床下的鞋;一双双地找;丫头跟在她旁边;告诉她考试的经过;又说她爸出那么大的事故;她以为空军不收她了。她爸等处分;她等录取通知;那些天她天天想上山去上吊。 
“别扯了;”小环直起腰;看着兴奋得眉毛跑到额头上的女儿;“你爸出事能是故意的?空军为这不要你那是空军没福分!” 
丫头从班主任那里回来后;小环和多鹤都做了些吃的。大喜事来临;小环也是一副“不过了”的破落户作风;把家里小半瓶油、一碗花生米、四个鸡蛋都拿出来。她叫多鹤给孩子们做点日本好吃的。没有鱼虾;就凑合炸些红薯、土豆、灯笼椒的“贪不辣”。多鹤好久没这么阔气地用过油;手也没准头了;炸到一半;就用光了所有的油。小环在走廊上小跑;到邻居家去借油;陆陆续续借了三家;才炸完一笸箩“贪不辣”。 
晚上一家人围着七八盘菜坐下;听丫头把考试经过讲了一遍又一遍。她说她的眼睛是全市学生里最顶呱呱的;那个眼科医生鼻尖顶到她鼻尖上;满嘴的蒜味快把她熏死;他那盏灯也没从她眼睛里查出毛病。她眉飞色舞;叽叽喳喳成了只大喜鹊;有时还站起来比划;那手指不长的手;儿童气十足。张俭看了一眼多鹤;多么可怕;那双手是从她这个模子倒出来的。 
丫头让全家几个月来头一次有了笑声。丫头也让小环几个月来头一次主动出去串门。她一撂饭碗就带丫头出去买毛线;却在楼上走了半小时还没下楼。一条走廊四家;她一家也不放过;敲开门就说:“唉;现在丫头跟你们是军民关系了;啊?”“咱们小空军慰问你们来了!”“瞧我们丫头的小样儿;要飞飞机了;不知空军让不让她妈跟着去擦鼻涕!” 
两个弟弟也重新抬起了头;一左一右地站在未来的空军身边;不时拉拉她的辫梢。张家要出雷锋阿姨了;邻居们热闹成了一团;然后那一团热闹越滚越大。 
热闹远了。热闹下了楼梯。多鹤对张俭一笑。他看出她的满足。虽然她不是句句话都听得懂;但她听懂了“最好的眼睛”“最好的身体”;她为此满足;因为它们有一半是从她这里来的。 
她把餐桌上的空盘子收进厨房;张俭端了一只空锅跟进去。厨房的灯瓦数低;他的皱纹显得更深。她转过身;眼睛离眼睛只有半尺。她说她看见他笑了;吃晚饭的时候;他笑出声了。笑出声了?是;很久没看他这样笑。丫头出息了;总算养出来一个。是;出息了。 
“你咋了?”他见她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她说了句什么。 
张俭大致明白她在说什么:为了她多鹤;他差点失去了笑。他刚想问她什么意思;她又说了句什么。他明白她一动感情日本词就多一些;唇舌也乱一些。他让她别急;慢慢说。她又说一遍。这回他听懂了;全懂了。她是说现在她相信他有多么在乎她;可以为她去拼杀。他的骆驼眼睁开了;大起来;原来的双眼皮成了四眼皮。她还在说;她说他为了她;结果了小石;等于为她去拼杀。 
张俭不知多鹤什么时候离开的。事情也能被理解成这样。多鹤的理解似乎让他慢慢开窍;看到自己是有杀小石的心的。他这辈子想杀的人可不止小石;假模假式的厂党委书记;常常亲自提着一桶避暑的酸梅汤到车间;他也烦得想杀了他。因为书记一送酸梅汤就意味着有一小时的漂亮废话要讲;也就意味着耽误下的活儿要加班干。该杀的也不止小石。自由市场逮住一个偷东西的小叫花子;全市场的人都挤上去打;小叫花子皮开肉绽;滚成一个泥血人;人群里还有拳脚伸出来;不打着他冤得慌;就像分发救济粮;一人一份不领不公道。他想把所有出拳出脚的人都杀了。年轻的时候他想杀的人更多:那个给小环接生的老医生;问他留大人还是留孩子;这样问难道不该杀?把如此的难题推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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