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历过这一次战斗,他总算领教了汉人的狡猾,心中对汉人的轻视稍减,任性妄为的性格,也有所收敛。
虽然说第一目标仍就在他的控制之下,但他仍感到心中堆满了愤怒,偏偏这愤怒又无从发泄,混杂着愤怒的血气上涌,将他原本阴鸷的脸庞,染成了紫黑色——在他的生命中,从未有过如此憋闷的经历!
看到前方的近万兵士,仍在踩踏那个龟壳,别儿怯不花黑着脸道:“够了!”
众将士得令,只得住手,慢慢从那“龟壳”上爬下来,也有少数满心憋闷,方才没机会发泄的士兵,还趁乱对准那龟壳,狠狠的踩了两脚……
“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一群蠢货!”别儿怯不花指着那些衣冠不整的将士大声呵斥道:“我黄金一族的勇士,当真是天下无敌么?怎么今日,就连这百余汉人都对付不了?!”
“大人,并非是我们太愚蠢,而是敌人太狡猾……”军阵中,有人小声嘟囔道。
“谁在说话?!”别儿怯不花正愁找不到人发泄,闻听有人这时还敢狡辩,满腔怒火,顿时爆发。
“大人,还是先看看敌人吧。”站在别儿怯不花身侧的老者知道,这时候别儿怯不花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再任由他肆意妄为,说不定还会闹出什么乱子。
别儿怯不花闻言大怒,可他刚一回头,陡然间自心底生出一阵错觉:身边的空气陡然凝结,他仿佛在一瞬间坠入了地狱之中!一直对他唯唯诺诺的老者,忽然变的无比可怖,那张苍老的面容,仿若阴曹地府里的鬼王般森然!
看着老者那深邃无比的眼睛,别儿怯不花不禁打了个哆嗦——他忽然明白,“衔尾犬”并非性格懦弱,也并非是他甘当绿叶,而是他一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只对追逐他自己的尾巴感兴趣,当他不得不对外界发表看法,当他用那双深邃的赤金色瞳眸直视别人的时候,别人才会发现他的恐怖之处;他忽然知道,在“衔尾犬”不怒自威的气势面前,自己弱小的就像个蝼蚁……
“大人?”老者看到别儿怯不花走神,出言提醒道。
别儿怯不花一愣,涣散的瞳孔再次凝聚,老者的影像再次清晰:映入眼帘的,仍是个须发皆白弯腰驼背的耄耋老人,周身上下都散发着苟延残喘的味道,哪里有一丝威严?
“嗯,咳咳,是!”别儿怯不花这才发现,自己全身的衣衫,都被汗水浸透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强作镇定说道:“侍卫亲军!把那龟壳掀开!怯薛军!把将台包围起来!”
众将士依令而行。
“哗啦——!”一声,早已被踩踏成一体的皮盾被人掀开。
“见鬼了!!!”负责掀起皮盾的士兵齐声惊呼!下意识的又松开了双手!
“砰!”巨大而沉重的皮盾再次扣在了地上,掀起一阵尘土。
别儿怯不花寒着脸走近了皮盾,斥责道:“大惊小怪!难道你们没见过被尸体吗?难道没见过被压成肉饼的死人吗?!”
“不,不,不是啊,大人!”有千夫长磕磕绊绊回应着,他一脸白日见鬼的表情,脸色吓的惨白,“盾牌下面,下面……”
“下面有什么?!还能有什么?!打开!!”别儿怯不花冷声斥道。
负责掀开巨大皮盾的将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究还是下定了觉醒,因为军令难违。
皮盾再一次被人掀开,经受过一次视觉冲击的掀盾将士,这一次没有松手。
这一次,更多人都看清了皮盾下的状况,那一番景象,带来的却是更大的震撼。
就连别儿怯不花和那老者,也是愣在了当场。
皮盾下面,一个人也没有!!!
只有几把农具,孤零零的躺在那里。
寂静,绝对的寂静。
短暂的寂静过后,仿佛有位神明向那平静投掷了一块小石子,军阵中开始有人窃窃私语,私语声以皮盾所在之地为中心,一圈圈向外扩散,私语之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阵轰鸣……
整个军阵,一片哗然。
皮盾下面竟然一个人都没有?!
那敌人呢?敌人哪去了?是升天了还是遁地了?难道说,他们全都被踩进泥土里了不成?!
有胆大的军士钻到了土盾之下,四下寻找,却什么都没找到,他们将手中兵器插进松软的土地之中,反复刺击,也没能找到一具尸首。
越来越多的军士跳了进去,他们有样学样——这群忙的热火朝天的军士,不像是士兵,而像是翻土的农夫……
别儿怯不花刚要制止这荒谬的一幕,忽然脚下地面一震,紧接着噗通一声巨响——皮盾之下的土地,突然塌陷!仿佛,大地张开了血盆大口……
突然的地陷,又引起一阵惊叫,直让那些抬着皮盾的军士,差点再一次松手。
不过,大地并没有吞下那些军士,因为这个塌陷,并不是太深。
飞扬的尘土落下之后,真相也大白于天下——陷坑一侧,通往山脚的方向,有一条通道。
野山头山寨的布置,别儿怯不花很清楚,他知道这里绝不存在什么逃生密道,那也就是说,这条通道,是那百余人刚刚才挖掘出来的?
难道,就在方才黄金族勇士争前恐后爬上巨大皮盾的同时,皮盾之下的敌人,正忙着挖掘通道?
“愣着干什么?进地洞,追击!!”别儿怯不花大声喝道。
沉浸在惊愕中的军士这才反应过来,急忙丢下兵器,爬进了那条狭窄的通道之内。
片刻之后,第一个钻进通道内的军士满身带着尘土,从山脚方向跑了回来,他气喘吁吁说道:“大人,通道并不是太长,刚好穿过我们的军阵而已,想来,敌人刚刚就是从这条通道里逃跑的!”
“废话,这还用你来告诉我?!”别儿怯不花气急败坏的骂道。
“大人,我们还是收兵吧。”老者再次向别儿怯不花提出了合理的建议。
这一次,别儿怯不花没有再反驳老者,只是站在原地,沉默着。
“哈哈哈哈!!!”将台之上的莫降忽然仰天大笑,笑声之中,充满了嘲弄。
“你笑什么?!”别儿怯不花黑着脸说道:“被俘的你有什么资格嘲笑我们?!”
“我笑,是因为你们可笑。”莫降微笑着回应道:“我笑你们精心布下的陷阱,被人轻而易举的破掉!我笑这万数黄金战士,竟然奈何不得百余人!我笑你别儿怯不花灰头土脸,败的一塌涂地!”
“我败了?!我抓住了你,怎么能算是败了?莫降,你的朋友已经舍你而去,他们虽然让我难堪,却没能救走你,既然你还是我的俘虏,我又怎么能称得上败了?!”
莫降摇摇头道:“别儿怯不花,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何要来纺河山寨,可是,却有一个人知我,知道我心中所求,也知道我日后的打算!他带着那些人出现在我的面前,并非是要救我,而是要用那些脸庞告诉我,即便这一次我被俘,甚至被杀,都不会影响到我们的大计!哪怕我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我的梦想也会继续下去,因为希望的火种,仍未熄灭!”
别儿怯不花闻言,沉声说道:“我不知道你的梦想是否会继续,我只知道你的生命即将终结……”
第73章 囚徒(一)
莫降被俘七日之后的傍晚,大都城。
这几日来,坊间一直风传着这样一个消息:一代鸿儒狂夫子的亲传弟子莫降因为勾结叛匪被朝廷俘虏,三日之后便要在菜市口凌迟处死;而莫降所勾结的对象,也就是在大都城北燕山山脉中盘踞多年的两个山寨也被朝廷出兵彻底剿灭,除了阵亡的叛匪,剩余之人也要与莫降一齐开刀问斩;还有那几经围剿却一直没有分崩离析的角龙帮似乎也受到了牵连,为了彻底清剿这个黑帮帮派,大都城兵马都指挥使派出的巡逻兵士,比往日增多了不少,他们挨家挨户的搜查黑龙帮帮众的下落,将大都城内搅得鸡飞狗跳。
至乾五年深秋的大都城,注定是难以平静了。
而在皇宫内部,却是另一番截然不同的景象,都城的混乱,被禁宫高耸的城墙隔断了,这里依然如往日那般平静无澜。
位于皇宫西北的舆圣宫,毗邻于太液池畔,虽然秋老虎余威未消,但这里却格外清凉,在清凉之中,隐隐还藏着那么一丝阴寒。
舆圣宫内,光线昏暗,虽然太阳已经落山,但宫内仍未掌灯,这便更为这空空荡荡的宫殿增添了几分森然,低垂静止的青纱帐幔后面的巨大牙床上,隐隐约约显出个人影,那影子一动不动,仿佛已经睡着了。
纱幔前面,跪着两个身着紫袍的官员,其中一人,正是当朝右丞相,别儿怯不花。而跪在他旁边的,是个方脸老者,那老者面带愠色,时不时用冰冷的目光瞥别儿怯不花一眼。
纱幔之后的人影动了一动,轻声问道:“老十,如你所说,那莫降被丢入死牢之后,一言不发,所以我们未能从他身上得到任何情报是么?”从声音判断,那纱幔之后的人很是年轻,但那人语气之中,却有一股不可侵犯的威严,尤其在这阴冷清寒的宫阙之内,更显的森然。
“正是这样。”别儿怯不花收去了往日目空一切的张狂模样,恭顺的低着头回应道:“各种酷刑,我们都用过了,可那家伙却仍是不肯开口。”
“七大人。”跪在别儿怯不花身边的那方脸老者拱手道:“老朽认为,这样对待莫降,只会让他心中怨恨更深,他只求一死,酷刑怎能让他屈服呢?”
别儿怯不花闻言,眉毛一挑说道:“难不成,依你铁木儿塔识的意思,我们该给他锦衣玉食,用金银美女养着他么?”
那方脸老者,正是大乾朝左丞相铁木儿塔识。
铁木儿塔识没有理会别儿怯不花挑衅的目光,只是正色道:“七大人,那莫降身份特殊,又是狂夫子的学生,我们留着他,远比杀了他有用!若真是杀了他,我们只能得到一具尸首,若是留他一条命,还能给天下的读书人……”
“留他一命?!”别儿怯不花呛声道:“当初,我们是留了他一命,可结果又怎样呢?还不是被这条弑主的白眼狼狠狠咬了一口?难道左相忘记了,托克托是因谁获罪的么……”
“咳咳。”纱幔之后那人仅用一声轻咳,就制止了二人的辩论,他轻声道:“既然驯化汉皇的任务已经失败,我们便无需再反复了,既然不可驯化,莫降也不肯合作,那就杀了他,用他的尸首给陛下做个人肉棋子吧。”
此话一出,别儿怯不花和铁木儿塔识都不再说话了,因为最终结论已出,再争论也没有任何意义了。
片刻的沉寂过后,纱幔后那影子挥了挥手道:“三日之后,我亲自监斩。”
“七大人您亲自监斩,已经给足了他的面子,到时候他若再不肯回头,也怨不得我们了。”别儿怯不花像个胜利者般笑了笑,“而我们也正好用那凌迟之刑,震慑天下的读书人。”
“好了,你们二人先退下吧。”那影子用这句话,结束了这次会面。
二人走后片刻,当日陪同别儿怯不花围捕莫降的老者从侧门走了进来,躬身拜道:“七叔,我们真的要杀掉莫降么?”
“嗯?”那影子闻言,略一停顿道:“秃满迭儿,你之前不是一直想除掉莫降么?怎么今日我们要杀他了,你反倒是有所不舍了?”
“七叔,并非侄儿优柔寡断。”秃满迭儿已是耄耋老人,可他却自称为侄儿,而且语气甚是谦卑,二人年龄强烈的反差给这清冷的宫殿更是添上几分诡异,“只是侄儿觉得,就这样杀掉莫降,太过不值得——要知道,为了捕获莫降,我们付出的代价,也太过惨痛了些。”
“老十一,你说捕获莫降一战,我们到底是赢了还是败了?”
“我们……败了。”秃满迭儿犹豫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