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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悄悄地买了一把刀,一件棕色大衣,一顶黑帽子,一只旧皮鞋,脸上涂了些锅灰,设法假装那人的模样。第一次我假装了走出后门,过一会重新从后门进去,马上退出来,无非要借杨小弟做一个证人,使他确信另有一个凶手,以便事成以后,我可以脱却干系。后来我等小弟走开了,又悄悄地从后门溜进,溜到了楼上。小弟告诉我有个黑脸人闯进来。我知道我的计策已经成功,叫他报告那恶鬼。他听得以后,忽向小弟打听,要请什么侦探。小弟就把你先生介绍给他。我素来知道你的大名,心中不免害怕起来。小弟又说你的本领怎样大,上海人没有一个不知道。无论什么奇怪的疑案,一经你的手,没有不穿破。他果然有些心动。霍先生,我也识得几个字,好几年前,曾读过你的探案纪录。现在想起来,果真名不虚传,你委实是一个聪明人!”
霍桑问道:“那末,你当时所以比他先来见我,莫非就想将计就计,利用我做一个证人,事后不致于怀疑你。是不是?”
妇人道:“正是,我实在有这种意思。所以你的朋友包先生到我家里去的时候,我还冒险漏漏脸,也让他证明一下。我装扮了走上阳台,把脸在窗上现一现,马上逃开。逃走时先让铅皮门击一下,叫包先生信做是从前门出去的,其实我重新逃到后面,溜上了楼,换了衣裳再下来。那时包先生没有看破,我自以为我的计划已经成就了。故而第二天我就把衣鞋等东西卖掉,一心等待动手的机会。后来你约我傍晚时再到尊寓,我认为机会已到。因为我知道那几天他回家较早,我若使杀死了他,再到你寓里,事后决不会疑心我。
“不料那天傍晚,我看见我们屋子的对面,有一个人徘徊着不去,因此引起了我的疑心。我暗付这个人如果特地为守伺来的,我的计划不免要完全失败了。接着我又想出一个计策。我先从前门出来,转了弯后,仍悄悄地从胶州路的后门进去,随即伏在花玻璃门的里面。
“一会他果真回来了。我等他将要跨上阶沿,就开门出来,出其不意地举刀直刺他的咽喉。我料他或者要挣扎一下,或者会喊叫,不免有些危险。不料非常容易。他一吃刀就倒下去,我竟惨杀一只小狗一般。当时我伯对面的人瞧见,把铅皮门推上些,随即退进室中。我才发觉我的手套上染了血,马上脱下来,重新将门关上了下锁。我不敢把血手套留在屋子里,故而出了后门,就把手套塞在胶州路的阴沟里。那里很僻静,天又快黑,路上没有人。我将阴沟的铁盖用力扳开了,将手套丢进去,然后才赶到你寓里去。我自以为这手套万元一失,却不料到底被你拾得了做证据!”
霍桑说:“你两次到我的寓里去时,我看见你都戴着那副白鹿皮手套;但第三次去时,你听了小弟的警报,装做昏倒。我的朋友包朗将你扶持的时候,我见你的右手指上戴着金戒指,可是已没有手套。后来我又看见凶刀的柄上涂满血渍,可知凶手的手上也当然不能不染血。我又发见铅皮门的边上有个浅淡的血手印。那不像是手指直接印上去的,像是血手套的印。这两点既然合符,我的推想马上成立。我又料定你不敢把血物留在屋子里,因而姑且在附近找寻一下。我费了两个黄昏,方始找得。现在——”
搭的一声,话声嘎然停止了。
我仍屏息地站着,希望还有下文。同时我开始自咎疏忽。当时我的确也觉得那妇人的手冷如冰,在汽车里时又看见伊的手上的戒指,可是不曾联想到这手套的有无竟是全案的一个要证!
刮搭!
办事室的门钮在转动,接着门便被打开了。
九、不可解释的疑团
霍桑站在门口,向我点点头,含笑说:“包朗,对不起,劳你久待了。但是有这样一个故事饱你的耳福,你也不见得会感到寂寞罢?”
我点点头,跨步走进去,正待瞧瞧那个妇人。奇怪,办事室中除了霍桑以外,更没有第二个人。我惊诧之余,更张目四瞧,委实看不见那妇人的踪迹。不过前窗开着。
那妇人会从窗口里出去了吗?
霍桑随手把门关上,慢慢地走到炉边,坐到那只沙发椅上去。
他又含笑问我:“包朗,你找什么呀?”
我瞧瞧他的容色,又听他的语声,分明含着调笑的意味。我呆立着。
“霍桑,你捣什么鬼?你存心要戏弄我,一个人在这里玩‘隔壁戏’?”
“你太恭维我,我可办不了。……瞧。”他举着右手的食指,向靠壁的一张小桌上指一指。“老友,你这样少见多怪?喔——我不能怪你!我置备这一种特制的收音机,还没有和你说起过哩。刚才你隔着一层板壁,还能够信以为真,可见我这一次收音的成绩着实不坏。”他又笑一笑。
小桌上果真有一架留声机,是黑漆小型的。我才恍然醒悟,“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那里想得到?”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霍桑,这一件案子,你起先不是怀疑会失败吗?后来又怎样发觉的?”
他抽出一支纸烟来烧着,缓缓答道:“我所说的失败有两层含意:第一,我起先料想这是一件寻常的胁索案,结果是谋杀案。第二,我看穿了它的真相以后,还决不定怎样解决,为保留自由处置起见,准备向汪银林表示放弃。你若使要问我怎样查明案中的真凶,有两个线索。内中一个你刚才在留声片中总已听得了。”
我说:“是不是那个门边上的血手印?”
“是。你总也看见那印浅淡模糊,指纹根本看不出,可见决不是肉手指所印,而是戴手套的手指所留。另一个线索在这里。”
他立起身来,走到书桌面前,放了烟去开抽屉。我默坐着看他。他从抽屉中取出一个厚重的白纸小包,打开来,内中是半块碎砖,
他道:“包朗,你来瞧瞧,这就是破案的另一个线索。”
我走近去把那砖头仔细瞧察。砖约有二寸见方,但并不完整,那断碎的一面微微涂着些绿色的漆,此外并无异状。
我道:“这东西究竟有什么用,我至今还莫名其妙。”
霍桑重新拿了纸烟,又回到沙发椅前坐下来。
他答道:“你坐下来,吸一支烟,我来解释给你听。”
他说着,又抽出一支烟递给我。我接过烧着了。他吸了几口,才缓缓地分析。
“我对于这件案子,起先不是假定有别的人从中假冒吗?当初还以为假冒的目的在乎诈财,不料当真伤了那家伙的性命。我看见那死人目闭口合,死时似乎很安宁。假使他当真是被他的仇人所杀的,凶刀既然从他的咽喉刺入,他眼见着仇人行凶,他的死后的神态决不会如此平安。因此我料想那杀死他的人,仍旧不出我的假定,必定是另一个人假冒的。死者在临死时必已看清楚这个凶手,而且认做是不足畏惧的,故而有这种宁谧的神情。
“接着,我在那前面的铅皮门和围墙旁仔细察验。除了门边上的血手印以外,又在那西面一扇门的里面,看见铅皮上新漆的绿漆给擦去了一些。那擦痕还很新鲜,自然引起我的注意。我又在附近找寻,果然我得这一块碎砖,砖上也有绿漆涂着。略一推想,我假定有人把这碎砖在铅皮门上掷击过。这掷击的动作有什么作用吗?还是偶然的呢?我想起了你的经历,前后推想了一下,胸中便有了成竹。你明白了吗?”
“抱歉得很,我还不明白。”
“那天傍晚,你去见王得魁时,那个仇人不是曾在窗外观过形的吗?这一着也显然是假冒的,目的无非要借你做一个证人。否则那人既然看见客室中另有他人,不便下手,怎么反会在窗外露形?并且那人逃避的迅速,也出入意外。因为据你告诉我,你马上追出去时,路上已是影迹全无。那人的来去太飘忽了,除非那些无稽的神话性小说中的所谓‘剑侠’,才能有这样超自然的本领。这怎能不使我十二分惊讶呢?
“后来我因着这碎砖的印证,记得你曾经说过,当你追出来时,听得门上的铅皮响动。你以为那人开了门逃走,所以直追出去。实际上那前门只被那块碎砖击了一下,并没有人出去,你只是中了人家的狡计!因此之故,我就假定那假冒的人当时并没有出门,只是从空地上逃往屋后去的。但那时候屋中除了你和王得魁以外,那男仆杨小弟还没回去,不是只有王得魁的妻子一个人在楼上吗?因这两点又加上我的最初的印象,和其他证迹,我就推疑及伊。”
“晤,说破了的确很合理。你的最初印象是什么?”我不自觉地赞一句,又追问一句。
霍桑自顾自地说下去。“你总也记得,当伊初次来请教我时,伊带着一种精神恍惚,瑟缩畏惧的神气,但是实际上缺乏充分的理由,像是故意做作,至少是过度夸张。因为伊所疑惧的,在当时还很空洞,用不到如此慌张。伊不知道伊的丈夫的真姓名和职业,又绝不知这一回结怨的事的真相,可见他们夫妻间未必有密切的感情,也可想象到他们俩结合的情况。因此种种,伊最初就给我一种不自然的印象。”
解释停一停,霍桑宁静地吐吸着纸烟。我不再催促,料想他会分析他所说的其他证迹,不致于卖关子。一会他果然自动地说下去。
“我的另一个线索就是那个血手印。我已经说过,那印象是手套的印。这女人两次来看我都戴着手套,但是第三次——最后一次——来时,伊的手套没有了,我看见伊的右手上带着两枚金戒指。这不是一个重要的证迹吗?此外我既然假定这回事出于假冒,显见不是外来的人。但有关系的人,除了何少梅和小弟在实际行动上缺乏可能性外,嫌疑也集中在这女人身上。因此我从各种证迹归纳拢来,就决定这凶案的主谋人是伊。”
“那末伊在实际行动上,你也看出了可能性?”
“是。海林说,那天快要断黑时,他看见伊走出前门,转弯向胶州路去。胶州路有伊家的后门,伊不是可以故弄虚玄,出而复进,行凶以后,再从后门出来,赶到我这里来吗?后来我从阴沟里找着了那副鹿皮手套,我的推想便完全证实。”
我毫无异议地赞同道:“你的分析很清晰。但是你当初为什么不马上说明,却反而自认失败?”
霍桑丢了烟尾,皱眉道:“我已经说过了啊。我所以卸责,就要保持我的自由,原因就为我还不知道这凶案的动机。但是我料想这女人冒险行凶,一定有着某种深秘的内幕。我不忍使伊做法律的牺牲,故而暂时沈默,静待它自然的发展。直到三天以前,我探知伊变卖了东西,辞歇了小弟,动身回镇江去。我就悄悄地跟着,又特地带了收音机去。我跟到了伊的家里,才知伊的婆婆已经病故。我当面见了伊,把血手套取出来作证,又指出伊的种种隐秘,伊才不再掩饰地供出那段可痛可恨的惨史。”
室中静一静。霍桑又抽出一支白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