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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猎梦人- 第19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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蓦然间,年轻女人一把逮住了他的手腕。她瞟了眼深度表上的数字,顿时惊得双目圆睁。

“你疯了,”她喘了口气,说道,“从来没有人潜到这么深的地方,我们的装备根本不足以在深海展开行动。你想让大家白白送死么?”

“我们干得越麻利,上浮的速度就越快。”大卫沉吟道,“我知道,这会危及所有人的生命安全,可如果我无功而返的话,今后连潜梦的机会都没有了。你们明白吗?这是我的最后一次机会。我必须证明给他们看,我和索莱尔?马于斯一样出色。我要是再两手空空地上浮,他们就会对你们狠下毒手,到那时必定天塌地裂,屋毁人亡,而你们很快会蜕变成瓷质的肿瘤,沉积在我的大脑中,久而久之让我觉得又聋又哑又傻。”

他一口气说完这一大通后便默不作声。不一会儿,他觉出那迪娅的手轻柔地搭在自己的手上。她的手是那样湿润,就像一只真正的女人的手。

。…12…。'远方的面孔'

第二天(?)他们前去拜访泽尼奥。这家伙矮个头,整个人缩在一件黑外套里,一顶过大的帽子戴到齐眉。灰色的山羊胡子和铁边大圆框眼镜遮住了他脸上其余的部位。他说起话来夹杂着浓重的俄国口音,自称有能耐将屏幕、摄像头或是电子眼的任何东西催眠。他还当众现场演示,让一台正在播出一部伤感连续剧的便携式电视机即刻进入休眠状态。只听他口中念念有词,似是某种怪异的咒语,接下来电视里出现的居然是电话黄页的前三百个号码!趁单位名称和数字在屏幕上滚动跳跃的时候,他以威严的声调讲道:“当然,睡眠持续的时间长短取决于设备的质量。设备越先进,它受控制的时限就越短。电视机比较容易被催眠,而博物馆的监视系统可就顽固得多了。我可以让电子眼睡着,指示它们眼前的展厅全是空荡荡的,但这一催眠暗示只在半小时内有效。监视系统的电子线路会逐渐醒来,意识到真正发生的事情,如果那时你们还留在现场,系统就会发出警报,我也就爱莫能助了……”

第二天(或是几分钟后?)他们前去拜访泽尼奥。这家伙矮个头,整个人缩在一件黑色外套里,头戴……不对,他们前去拜访泽尼奥是在……最让大卫头痛的就是推算梦里的时间,因为大多数情节都不是直线展开,其间会冒出不少突兀的空白。他经常在跟人讨论或会面到一半的时候清醒过来,仿佛一个刚刚从窗户上摔下来的梦游者,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两层楼之间的夹层上。

“你好像心不在焉似的,”那迪娅提醒他道,“有时候我甚至觉得你可能变成隐身人,消失得无影无踪。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的身体,”他老老实实地答道,“我把它留在了上界,无人照料。这种情况还是破天荒头一遭,你明白吗?没人知道我在这儿,我自己又无法确定离开了多长时间。万一它出什么事……”

那迪娅皱了皱眉头。的确,目前还无人懂得上界与下界的时间换算方法。在梦幻世界里,光阴的流逝不是连贯的,而是跳跃式的。动作时而会无休止地延长,就像电影里的慢镜头一样,时而又仿佛是用快进拍成的,所有情节都匆匆忙忙一笔带过,对白也变成了一阵叽叽喳喳的鸟叫,让人摸不着头脑。大卫寻思着在梦里支配时间流动的标准是不是纯主观的,也就是说大脑会自动缩短痛苦而无聊的时段,并将无数个快乐的片刻时光延长并搅和在一起,使其成为一种浓稠的糖浆,牢牢地把人粘住。当然,这些都只不过是空泛的设想,但他知道梦中的一小时绝不等同于现实世界的一小时,要是探究换算的比率,那可太复杂了。“我不能不担心啊,因为这里的一小时相当于上界的差不多一天。”他笨拙地向那迪娅解释着,“上界的人看法正好相反,但是他们错了。”

“这很正常嘛,”年轻女人说,“你在咱们这儿过得很充实,在上界的生活却单调沉闷,微不足道。怪不得梦里的一分钟能抵得上真实世界里的好多时间呢。”

“是啊,”大卫承认道,“不过此刻我的身体被孤零零地留在那里。等输液瓶里的葡萄糖一滴完,它就会慢慢死去。”

“甭太为它操心了,”那迪娅没好气地说,“不就是一具躯壳吗?你的精神在这里,又不在上界。”

“可是如果我的肉身消亡了,”大卫结结巴巴道,“我们还能继续存活下去吗?我的意思是说:就像植物离不开——离不开花盆里的土一样,我们是不是——也需要这具肉身呢?”

“不不,”那迪娅连忙反对道,“这不过是迷信罢了。我们的自在是完全独立的。假如你的肉体真的死了,那你就永远和我们生活在一起吧,这样你就不用再跟个商业推销员似的过着双重生活,一会儿在本地,一会儿又远在天涯海角……”

她柔和的语气中掺着一丝嗔怪,似乎怀疑大卫在现实世界有什么隐秘的生活,令他乐此不疲,难以割舍;似乎她听得耳朵都要起茧的那具身体只是他想溜掉的一个借口。像商业推销员似的生活?那迪娅方才的那番责怪依稀唤起了他心中一些尘封往事,一些与天涯海角有关的模糊的印象……算了,他懒得再琢磨。但那个植物的隐喻依然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他的身体好比梦幻世界赖以生存的沃土,一旦这抔土化为齑粉,他们将必死无疑。肉体的干燥肯定会导致梦境的坏死,因为这两者本来就是唇齿相依、唇亡齿寒的关系。倘若他无法上浮,身体会成什么样?万一它拔腿溜掉了吗?“先是天空黯淡下来,”他猜想着,“接着太阳会渐渐冷却。万物都将褪为透明,如同一群晶莹的水母,你想伸手去抓它们,却与它们失之交臂。”

“别再自寻烦恼啦,”那迪娅火了,“会招来噩梦的。你是不是存心要让计划全盘砸锅啊?”

他慌忙保证自己绝无那种想法,然后径直走到窗边,向外张望了一会儿,确保整个【文。】世界依然稳固,没有出现大【人。】灾难的苗头。除了压力造成【书。】的轮廓变形,他没发现任何【屋。】不对劲的地方,但他心里还是捏了把汗。他不愿因为自己同时活在现实中而跟那迪娅争吵不休,他曾不厌其烦地向她解释那种生活是多么的枯燥乏味,可她仍旧念念不忘那几个跟他有来往的女子。“这个玛利雅娜,”她忿忿然道,“我肯定她爱上你了。她对你简直就像个奶妈。还有那个跟你上过床的安东琳娜……”

“可这不算数,”他轻声抱怨道:“上界的那个我既卑微又丑陋。你根本就不可能认得我,因为无论身体还是面容都与在这里的截然不同。你没有任何理由为了我这种平凡的小人物吃醋。总之,活在现实中的是另一个人,一个可怜的家伙。”

“我相信是你言过其辞了,”那迪娅咕哝道,“你上浮之后也不至于衰到那步田地吧。再说,你还带去了那么多金银珠宝。像你这么阔绰的男人,难道会没有女人主动投怀送抱么?”

他越是如实罗列自己日常生活的种种细节,她越是一口咬定他信口开河。拉倒吧!他最后干脆加上一句,说上界的生活也不是那么索然无味的!两人翻来覆去的争论令大卫很不舒服,他巴不得像摁住快进键看完一部电影里冗长拖沓的情节那样,将这一段也“快进式”地跳过去。然而每当他意欲介入之时,场景的节奏反而会放慢下来,客观上加剧了他俩的争吵。最根本的问题依然是他离开现实世界后逝去的时间。自从他昏迷在床、输液针头戳进肘窝以来,究竟过了几天了?“你老是想找借口重新跑掉,”那迪娅嗔怨道,“你人到了这儿,却还惦记着缺了你上界会发生什么事。假如你真心爱我们,就该对你的身体满不在乎才是。”

也许她说得对,但他实在是欲罢不能。为了弄清现实与梦幻的时间兑换比率,他总是算得晕头转向,得出一个不变结果,即:现实中的钞票到了这里便无甚价值了,更令人恼火的是,它们就像是香蕉共和国(译者注:指表面民主、实质受控于几家农业大公司的国家。)发行的花花绿绿的钞票,摸上去厚墩墩的一大叠,其实顶多只能买回一小盒火柴。

当天晚上(?),那迪娅缩在睡袋里,凑到他耳边消声说:“你索性潜逃吧!他们不可能到这里来找你。我们的地盘他们是进不来的,他们没办法逼你回去!”大卫用吻封住她的口,不让她说下去。他感觉她的双唇比一个真正的女人更加火热,于是伏在她身上,准备与她纵情欢爱。

。…13…。'康斯达特之战'

他正想伏在年轻女人身上同他做爱,恍然间却意识到他们已不再置身于睡袋中,而是挪到了一辆停靠在博物馆门前广场的汽车里。毕竟,时间的伸缩在梦中是很稀松平常的事儿。可每次碰上这种事,大卫都会感到自己仿佛被困于垂直落下的电梯内,胃里不停地翻转抽搐,前后持续几分钟之久。他用一只手暗中检查了一下自己是否衣衫整齐。那迪娅正专心致志地开车,似乎压根儿没注意到时间的收缩。大卫瞥了一眼后视镜,只见泽尼奥和若尔果正端坐在后面,一言不发,双目呆直。他们的相貌有些模糊难辨,就像电影中大多数配角一样,外形不尽如人意。若是对他们不加留意,这两张面孔定会湮没于人海中,仅仅显露出构成五官的模模糊糊的几个洞和几条线,其余便没什么个性化特征了。大卫眯缝起双眼,想看得清楚些。平时他也没怎么特别留意若尔果,只当他是个脾气和善的傻孩子。

“药吃了吗?”那迪娅紧张地问。大卫本能地打开放在他膝盖上的金属手提箱,掏出几管药片,拔开塞子。“注意动作的协调,”那迪娅再三叮嘱道,“千万要保持冷静。你知道在我们这儿是如何陈列一幅画作的,跟你们上界的观念是两码事。总之千万要沉着镇定,不能操之过急。”

大卫倒了一点间离粉在手背上。其实,最着急的莫过于定好药粉的剂量。“我用了核辐射栓!”

若尔果得意扬扬地吹嘘道,“我现在精神好得不得了——”

“现在深度多少?”那迪娅冷不丁地问了句,也不顾打断了他的话。

“还是两万米,”大卫喃喃道,“还算稳定。”

他回想起上次自己被幻觉所摆布,险些让汽车化身为鲨鱼。今晚应该不会发生这种事。这回他很有把握。药粉已经麻醉了他的鼻孔,在他眉心留下了一个凉凉的斑点。“大师,这次就全看您的了。”那迪娅一边对泽尼奥说,一边打开车门。他们下了车,依次走上洁白的广场。夜色浓重,没有半点星光,仿佛一堵厚厚的墙,压抑而沉闷。没有什么磷光闪闪的鱼穿越天际。见周遭事物都显得真实自然,大卫心里感到踏实了不少。看来,一切还尽在掌握之中。“别太担心,”那迪娅对他低声道,“如果你过多干涉,泽尼奥的法术就会失灵。像他这样的人,只能在梦幻氛围中大显身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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