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归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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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归何处- 第18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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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厂之中像大档头这样的人倒是少见!”
  马顺摇头一叹:“我知道世人对东厂颇有微词,沈大人这一路不也是对我们避若蛇蝎,其实兄弟们都不容易,在其位谋其职,谁不想当个清闲的文官总好过在刀口上舔血吧!有谁生来便愿意做那过街老鼠呢?”
  “那大档头是如何进了东厂的?”
  “幼时随家中武师学了点拳脚,除此之外身无长物,恰逢东厂招人便做了个番子!”马顺原本是想套沈遥芩的话,却不想被他拉扯到自己身上,匆匆说了几句便状若无意般问道:“对了,这几日太子殿下派人来请沈大人过帐一叙,为何大人都称病不出?”
  指间沙早已流空,他拍拍手,淡淡说道:“我不想见他!道不同不相为谋,此间事了,我便辞官归去!”这是他苦思几日后得出的解答,待刘珏回了宫,不知道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他隐隐有种不详的预感,恐怕这一次他难以全身而退。“九万里苍穹,千秋北斗,不若神仙眷侣,百年江湖!”,脑海里隐隐闪过一个纤巧身影,也许到时可以与她作伴,他这样想着。
  借着月色,马顺细细打量着沈遥芩,见他不似作伪,便喟然一叹:“有人曾对我说过,一切随心而行!我将此话转赠给沈大人,祝您涤尘静心,得偿所愿!”
  沈遥芩微微扬唇,将目光从沙丘转到马顺脸上,见他眉眼无华,神情真挚,踟蹰少许还是正色说道:“回京后大档头且及早抽身吧,东厂乃是非之地,薛审怕也是自身难保,太子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马顺却哈哈一笑:“督主于我有再造之恩,我是无论如何也不会背弃他的,只是——”,他话音一转,向沈遥芩拱拱手:“若往后马某有什么不当之处,累及大人,还望大人海涵!”
  沈遥芩并未作他想,只当他打官腔而已,当下也推脱一番,二人又絮语几句,便回了毡房。
  过了几日,鞑靼权贵之间又传出了不小的笑话,汗王长子脱脱的一名小妾红杏出墙与也先厮混时被当场逮了个正着,大哥追着白花花的小弟满营帐跑也是一奇观。为此,这两兄弟是彻底撕上了,一时间也先也顾不上与大庆这边谈判,沈遥芩又买通了汗王最受宠的妃子吹枕边风,再加上刘景业与刘珏二人又配合着越发不好伺候地嫌东嫌西,汗王干脆大腿一拍,果真放了这二人回朝。
  刘珏担心又有变故,便催了众人连夜出发,夜行两百里入了九边重镇之大同镇。
  大同镇刚刚历经战火洗礼,尚未恢复过来,即便趁着夜色,也能清晰看见自城门入内的一路断壁残垣,众人一时都沉默无语,马顺提议去总兵府留宿,也被刘珏给否了。刘景业想起自己在这栽了个大跟头,实在有些脸上无光,因此也附和刘珏的意见,只说不想扰民,让沈遥芩不要走漏风声,对外只宣称是做生意的。
  倒是沈遥芩记起这里是杜蘅的娘家,随口提了句,却惹来刘珏一声冷笑:“杜家殉难则已,否则我定不饶过他们!”
  杜家全家殉于战乱,满门十一口除远在京城的杜蘅,于城破那日全都死于鞑靼铁骑之下,沈遥芩原本还想提议刘珏去老丈人坟上祭拜一下,见他一副不死不休的样子,当下便缄口不言。
  “若不是当日杜祁苫那老头虚报军情,唬我开门迎敌,我怎会遭受被擒之辱?不过是个小小的秀才,抬举他做了大同指挥同知便忘了本,得意猖狂,不懂军务,误人误己!”
  一直缄默的马顺沉吟少许,于马上躬身抱拳说道:“属下在大同有一处宅院,久无人居,只派了个老仆守门,若是贵人不嫌弃,可在那处暂借一宿!”
  刘珏对东厂的人并无好脸色,但见人马都已疲惫,尤其是他父皇刘景业一路奔波,早已体力不支,城内又是百业萧条,根本没有落脚之地,也便点头同意。
  月夜乌啼,破旧的老宅暗影重重,马顺连声唤了几声那老仆的名字,见无人应答,便一把推开吱呀作响的屋门,回首视线在沈遥芩正俯身捡起地上倾倒的木椅时顿了顿,随即微微低头侧身让开一条路,语气卑微:“家中下人想是避乱去了,屋贫简陋,贵人莫怪!”
  沈遥芩是被临睡前那碗喝得有些涨肚子的茶给闹醒的,他同马顺两人挤在原来老仆的房间里,照例是他睡床,马顺打地铺,房间狭小,为了避免自己下床不小心踩到他,沈遥芩往地上一扫,却没有发现马顺的身影,好像有什么隐隐闪过他脑海,他抬首往窗外一看,猛然惊觉,夜黑如此,为何窗外光芒大盛?
  他来不及披衣,赤着脚跑出屋外,却见眼前火光熊熊,刘景业与刘珏住的主屋大火冲天,他侧耳细听,并无呼叫的声音,寂静的四野里只余枯柴和朽木被火焰吞噬的滋滋声,他心中一乱,大喊着陛下与刘珏的名字,正欲冲进火海里,突然手上一紧,马顺不知从何处窜出来大力拉着他。
  “放开我!”他又惊又怒:“陛下和太子还在里面,为何不救?”
  读书之人如何与武夫搏斗,任他用劲浑身气力,都挣不开马顺那宛如铁一样的手。
  火光下,马顺刚硬平直的脸庞棱角分明,说出来的话也是刻骨至极:“时也,运也,命也,非吾之所能!”
  烈焰灼人,而沈遥芩却仿佛身处数九寒天,他不敢置信地盯着马顺:“好好地为什么会起火?”
  马顺默然不语,缓缓抬起左手,冲着沈遥芩的后颈砍下。
  “沈大人,以后做一个好官吧!”这是沈遥芩昏倒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他再度醒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一辆马车上,辚辚车声,萧萧马蹄,他脑里有一瞬间的空白,但当看到对面坐着的人时,黑夜、老宅、火光、震痛都一一涌上心头,他冲上去抓住那人衣领,一拳挥过去,吼道:“你这个乱臣贼子!”
  马顺不发一言,索性闭上了眼,任沈遥芩拳打脚踢,脸上神情是从未见过的平和与解脱。
  沈遥芩打得手脚皆痛,见他仍是一脸漠然,不由得一把抽出马顺身上的佩刀,搁在他脖子上逼问道:“为什么?”
  马顺此时却睁开眼睛,一字一句说道:“我并非怕死,只是我现在还不能死,所以请沈大人刀下留人!”
  沈遥芩从未握过刀的手颤颤抖着,他胸膛极速起伏几下,哐当一声将刀掷下,一脸鄙夷:“我不杀你,你等着陛下与国法的审判吧!”
  此后二人再无任何交谈,直至马车驶出宣化府,马顺抬眼望着渐渐远去的城门,这才打破沉默,问道:“沈大人为何不命宣化府的官员将我抓捕起来,装入囚车?”
  沈遥芩冷哼道:“连陛下最信任的东厂都能做出弑君之举,事到如今,还有何人可信?”
  这几日来马顺脸上的平静终于被打破:“此乃我一人所为,大人莫要牵累东厂!”
  “牵累东厂的人是你!” 
  马顺长叹一声:“我自知罪孽深重,如今不肯轻易赴死,便是为了东厂的兄弟,待我在陛下面前陈明情由,便再无牵挂!”
  沈遥芩面沉如铁:“别人暂且不提,薛审治下不严,纵容行凶之罪已是板上钉钉!大档头,你如何为他脱罪?”
  马顺闻言一怔,随即垂下眼眸,不再言语。
  马车驶近京郊时,沈遥芩掀帘望见蔽日遮天的旌旗及浩浩荡荡的人马时,猛然下车的身影顿了顿,回首望向车内闭目养神的马顺,眼内闪过一丝挣扎:“你为何不连我也一起烧了?”
  他眼未睁,靠着车壁,淡淡说道:“沈大人风度闲雅,翩翩君子,是旷世的良才,不该折在我手上!”
  风停,最后一丝余晖消失在天际,呱呱群鸦回巢,众人皆等得不耐烦之时,紧闭的玉辂终于打开,红着一双眼的刘璃缓缓走出,自她身后,来时的路径已被沉沉暮色笼罩,仿若坎坷未明的去路,而她所流露出来的悲怆及伤痛亦深深震撼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来人,将马顺押入刑部大牢,传阁老并沈尚书、陈尚书速去奉天殿,自今日起,京城宵禁,凡犯夜者,一律交由…京畿卫锁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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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锋

?  奉天殿。
  月上九霄,殿内仍是灯火通明,恍若白昼。
  刘璃顾念方庭正年事已高,特命人抬了把椅子,其余二人则是依位而站,唯有沈遥芩一人直直跪于地上。
  她来之前已经用冷水敷了下眼睛,消了点肿,眼睛还是有点红,看上去像只可怜巴巴的小兔子,这倒叫方庭正有些动容:“陛下要保重身体,切莫太过伤心!”
  沈从哲亦附和:“臣子有负陛下重托,害得太上皇与太子客死异乡,纵然百死难赎其罪!”
  她以手撑额,望着跪着一棵孤竹的沈遥芩,缓缓开口,声音竟是无比的枯涩:“沈翰林,你讲讲自己的打算吧!”
  沈遥芩亦是红着一双眼,咬牙说道:“先帝及太子久居关外,风霜难捱,身染沉疴,入关之后,心神放松,一病不起,撒手人寰!还请陛下昭告天下,及早发丧!让他们入土为安!”
  此言一出,顿时一片哗然,沈从哲更是抑制不住转头斥道:“你这个不忠不孝的逆子!”
  她沉吟少许,问道:“马顺呢?”
  “一不交东厂,二不交刑部,陛下亲审,陈尚书陪审!”
  刑部尚书陈晟在刑部主事多年,掌天下律令,近年来早就不亲自参与审案了,听了沈遥芩这么一说,恨不得咬死他,虽说只是陪审,但是摊上这么一个烫手的山芋,满肚子有苦说不出。太上皇跟太子被一个东厂的番子烧得灰都不剩,这种丑闻他压根就不想掺乎进去,更何况还涉及到东厂,只要一想到每次刑部都只能捡东厂的篓子,跟在人家屁股后面跑的样子,他整个人就觉得直不起腰来。关起门来悄悄审案,还要避讳东厂,他一想到薛审那玉面阴鸷的模样,便如芒刺在背,浑身都不舒服。
  她放下手,搁在黑漆描金大桌上敲了敲,发出咚咚的闷响声,片刻后,缓缓说道:“如此,便交由陈卿去安排吧!此事宜早不宜迟,明日朕便来邢部御审此人!”
  陈晟嘴皮动了动,刚想辩驳,就被沈从哲的咳嗽声给打断了,他接到对方递过来的眼神,怔了怔,又闭上了嘴。
  “人死为大,沈卿,先帝和大哥的葬仪礼部要加紧操办!”
  “微臣遵旨!”
  她缓步走下御座,亲自将沈遥芩扶起:“明日你同朕一起去!”
  “是!”
  “阁老也来!”
  方庭正咳了咳,正要借口年事已高,身体不适来推脱,在对上刘璃强抑悲痛,故作镇定的眼神时,心下一软,便应了。
  奉天殿的大门缓缓打开,几人踩着月华出了殿来,沈遥芩闭闭眼,猛得吸了口清凉的空气,不妨肩头被人轻轻一拍,他回首望向那人,恭敬施礼:“老师!”
  方庭正放软了声音,眼中带着担忧:“遥芩,今日你挑了这担子,日后免不得风霜刀剑,这又是何苦?”
  “为臣者,祸及君王,此一罪便让学生身陷桎梏,再难回首,此后种种就当是赎罪吧!”
  他叹气:“你是为师最得意的弟子,前路难行,我也不会作壁上观的!”
  沈遥芩眼里带了点笑意:“学生自己不打紧,倒是陛下,还望老师诸多照顾!”
  “陛下……是个好孩子!”方庭正到底点了点头,眼神投射到前方窃窃私语的二人身上,眉头一皱,又说道:“比她哥哥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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