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罗听得起疑,便叫那几个小宫人近处说话,小宫人畏畏缩缩不敢上前。她一笑,对玉缕使了个眼色,玉缕便端了几碟果子点心来,客气地招呼小宫人们吃些。小宫人们眼前一亮,见那果子点心里竟有寻常不易吃到的“蜜云饼”、“羊酪酥”,都有些心痒。便有个胆子大些的小宫女叫作小翠的,瞧见绮罗和气,便小心地袖了手,赔笑道:“呼延姐姐要听什么故事?”可旁边另有个年纪长些的,忙拉了拉小翠的袖子,面上却有惧色。
绮罗与玉缕对望了一眼,玉缕知趣地起身站在廊外望风,提防着有人过来。绮罗摇了把纨扇,淡笑道:“刚才听你们说得有趣,皇上在朝上哭了一哭,怎得洛阳就出了大乱子?”
那年长些的宫人越发害怕,低声道:“奴婢想起来还有些事没有做完……”绮罗也不为难她,似笑非笑地道:“你先去吧。”那宫人临走时,狠狠地剐了小翠一眼,似是警告。
小翠被她吓得脸色发白,也喏喏不敢开口。绮罗亲自夹了块蜜云饼给她:“这是我做的蜜云饼,里面裹了时鲜果子蜜饯,外面是吃不到的。”小翠小心翼翼地尝了口,不由得露出笑容:“真好吃啊。”
绮罗抿嘴笑道:“若觉得好吃,便常来吃。等会儿走时,让玉缕给你多带些回去。”
小翠听得眼中有些发亮,随即便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扭捏道:“奴婢怎么敢受姐姐的赏赐。”她心里却很触动,这位呼延长御不似其他女官那样高傲,似真把自己当做当作姊妹一样。绮罗也不逼她,只与她吃茶聊天,说些果子蜜饯的做法。小翠反倒沉不住气,小心翼翼地抬头看向绮罗:“呼延姐姐刚才想问洛阳的事?”
“你若怕被黄门长史责骂,不说也罢。”绮罗很好脾气地笑了笑,一点不高兴的表情都没有。
小翠目中闪过一丝激动,忙道:“不,奴婢知道什么都愿意告诉姐姐。”她偏了偏头,竹筒倒豆子一般说道:“奴婢听人说,洛阳那边好像换了皇帝,好像是儿子杀了老子,侄儿又杀了儿子,乱糟糟的好一番大乱,死了不少人呢。”
儿子杀了老子,侄儿又杀了儿子。绮罗眸光一闪,追问道:“现在做皇帝的是谁?”
小翠仰头想了半晌,却很为难:“听说洛阳如今可乱的很,石姓的人都觉得自己该当皇帝,打打杀杀好不热闹,奴婢也记不清那么多名字。”
看来石勒是死了,这侄儿十有八九便是石虎了。绮罗心中狂跳,又追问几句,可小翠到底年幼,哪里说得明白,偏偏笑的得天真极了,反而安慰绮罗道:“只要可恶的石老贼死了,咱们就能搬回长安去了,到时候呼延姐姐定可以分一间更大的屋子。”
绮罗目中霍然一闪,这倒是应了那日来的宋良人的话。刘曜、刘熙父子皆是死在石勒手中,难怪人人深恨石勒,却不知石虎是个更加喜怒无常的残暴之主。她忽地想起刘霖,急忙道:“那这几日洛阳可有信来?”
小翠茫然无知地睁大眼:“洛阳那些姓石的恶贼害死了先帝,还会遣使臣来?”
绮罗叹了口气,心知她所知甚少。她转念一想,刘霖好歹也是石虎之妻,又为他诞下长子,若真是石虎登位,倒未必会不顾及妻族,石宣又一直与石虎交好,也该不会为难他,便到底放心了些,只对小翠笑道:“扰你说了半天的话,怕是黄门令要骂你了吧。我让玉缕送你回去就没事了。”
小翠惊喜万分,忽的忽地眼中涌出泪来,抽泣道:“在这里再没人比呼延姐姐对奴婢更好的了。”但她却拒绝了绮罗的好意,说道:“姐姐不用为我担心,这几天宫里管事的卫总管不知道哪里去了,几位黄门和良人都急得要命,小卫公公已经出去找了好几天了,哪里还顾得上奴婢这样的小丫头。”
绮罗知她说的小卫公公是卫侩,卫侩自被派到自己身边来,十日里倒有九日半是见不到人影的,她也乐得卫侩不在,更轻松些许,便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可卫总管却不知道是何人。她也没放在心上,笑笑便由小翠去了。
卜太后对绮罗初时有些提防,隔两日便招她去见,或厉或喜,试探了她几次。瞧着绮罗似是真不知情的,渐渐地也放下了心,还宽慰她道:“你莫要着急,哀家已命人去查秦老夫人的死因,等到时候水落石出,定要还你一个清白的。”绮罗知她便是罪魁祸首,却还在这里惺惺作态,心下不齿面上却不敢带出半分,只叩头谢恩。卜太后瞧见她出去的背影,私下里对心腹的宋良人叹道:“如今卫修不知下落,宫里便少了人手。若是有卫修在,何须哀家亲自来试探她的底细。”
宋良人因着芙蓉的事,总有几分记恨着绮罗,此时便道:“太后若觉不便,将她身边的卫侩召回来便是,总归只是个小小长御,名为女官,仍是娘娘身边的奴仆。哪需娘娘身边的人近身侍候着。”
卜太后摇头道:“那边还是要有人看着才是。哀家总有些觉得蹊跷,卫修失踪的事未免太巧,才命他去处置秦老夫人的事,他便失去音讯音信,南阳王又让人肃清宫闱,害得那……那人也不能入宫来帮忙。要知道盯着绮罗,就等于盯住了南阳王的半条命。”
宋良人讶然而惊:“那日说这妮子害死秦老夫人,太原王是信了的,您瞧见南阳王当时的脸色,可是十分厌恶这妮子的。若不是您为她求情,只怕现在绮罗这妮子就在天牢里。要说您也是慈悲心肠,干吗要为她说请情?”
“卫侩做事不慎,空口无凭,指望能把所有事都栽到她头上?”卜太后似笑非笑地闭了眼,“太仓促了,破绽也太多。若不是当时哀家为她作保,打消了南阳王的疑虑,这会儿认真查起来,恐怕就是卫侩押在天牢里了。”
宋良人踟蹰踌躇片刻,近身道:“奴婢倒有个主意,不知当讲不当讲。”
25。步蟾宫
长天静,风扫林叶,枝上蝉鸣蛩响,明明还在伏天里,却竟有了几分衰草败叶的观感。
梵钟叩响,银铎万声。一时惊得鸟雀齐飞,遮云蔽日。
“晨钟暮鼓,真真发人深省。”
来人闲庭信步,绕过佛殿,直向永宁塔顶最高层行去。
佛图澄闻言霍然睁开双目,盯着眼前的青袍之人,心中无声地叹了一声,却是站起身来,毕恭毕敬地向他行了礼,口中尤道:“老衲见过中山王殿下。”
石虎虚虚一扶,笑容不减半分亲切:“大师佛法宽宏,能动神鬼,孤怎能受大师的礼?”
佛图澄笑容略滞,声音转低:“中山王本得天象,老衲只是顺势而佐,不敢有逆天命。”他从旁让开两步,命人呈了茶盏上来,一旁的内侍总管李桓瞧着不妥,忙道:“这些事还是老奴来做便是。”就想让人先撤了茶盏,谁知石虎挥挥手:“你且下去,孤要与大师谈谈佛法。”
一时人都退净,石虎指了指面前席榻,让佛图澄坐下,叹气道:“如今孤得了这个位置,却连个能说话的人也没有了。”
佛图澄望了他一眼,淡然道:“天下之尊,莫过于天。如今万民归心,四海荡平,王爷之贵,更无人能及,难免寂寞些。”
被他说破心意,石虎不免一凛,侧目看了他一眼,却见佛图澄眼眉低垂,如老僧坐定一般,便放下心来,却重重地叹了口气:“叔父一世英雄,偏有两个不孝子累他。那秦王是个奸邪小人就罢了,居然敢持兵符去夺我银胄铁骑的大营。孤本想留他一条性命,谁知这不知死活的东西,竟还想串联我军中将领谋反,被诸将乱刀砍死,连尸身也不能认。”他越说越怒,又拍案道,“赵王石恢,更是狼子野心,竟胆敢在宫中谋反弑父君。可怜我叔父何等英雄赫赫,却死在小人之手。最可气的是孤领兵入宫之时,那逆贼竟在与叔父的爱妃鬼混,叔父泉下有灵,定死不瞑目!”
佛图澄微微笑道:“秦赵二王都是咎由自取,大王又何必这般焦心。”
石虎一顿足,面上怒色更甚:“孤明明是为叔父报仇,杀了那弑父君的逆贼,可街巷却传是孤……”他咬牙不肯说完,但佛图澄已心知肚明,短短一日之间,石勒父子三人竟皆丧命,石虎临危受命,洛阳局势翻覆逆转,已成奇谈,只是人人畏惧石虎的威势,不敢公开议论,私下里却总有巷议不断,直道是石虎弑君父,诛手足,才是狼子野心之人。
如此诛心之论,怎容石虎不怒。
佛图澄也不点破,却用手蘸面前茶水,在桌案上写了个字。
银钩铁画,下笔极力,却是个端正的“宣”字。石虎微微一怔,略有迟疑:“大师想让孤奉宣儿为帝?”他面色一变,显然心不甘情不愿。
佛图澄淡然一笑,目光锐利扫到他心底:“宣世子才是先帝的嫡孙苗裔,天潢金枝,贵不可及,天下何人敢言是非?”他伸指,却又抹去桌上字迹,只遗一毯水渍,“若不有退,何以为进?王爷意下如何?”
石虎幡然醒悟,若有所思地望着桌上的水渍沉默不语。
等到石虎走了许久,却从殿中影壁后转出一个人来,却是个素衣女子,未着钗饰,脆声道:“大师说要在中山王面前保举我,难道是要让中山王为我在宣世子面前……”她提起石宣时,嘴角扬起,似有几分羞赧。佛图澄瞧也不瞧她,平静道:“老衲说能帮你,既然信不过老衲,何以要留在这里。”
那女子面上一滞,垂眉敛目道:“我救下中山王世子,他日中山王真能登位,我也是有功于社稷的,大师若不肯帮我,我自己去找中山王。”
“慢着,”佛图澄转过头来,看向她的目光深不见底,“你今日去找他,只不过是个有功之婢,最多不过赐你一斛金珠,赐你几亩田宅,再寻个普通的侍卫嫁了。可老衲瞧你志不在此,不免可惜。”
那女子心中一跳,慌忙道:“大师胡说什么。”
佛图澄摇摇头:“老衲这辈子没有别的本事,不像师兄有活人救世的华佗本领,老衲独有相面一道能以自夸。姑娘听我一言,今日时机未到,你按捺住性子,有朝一日,老衲定送你去那富贵滔天处,让你簪凤饰金,足你心愿。”
这世上只有一人才能头簪凤,衣饰金。素衣女子怦然心动,将信将疑的用余光瞥着佛图澄,却觉得这西域老僧闭目而坐,端然有几分宝相佛光的。她一咬牙,便道:“好,我便信大师的话。”
隔了数日,卜太后果然寻了个借口,要了卫侩回身边伺候。她怕绮罗不悦,还遣了宋良人送了新进的两篓子蜜桃来,宋良人让人堆了蜜桃在廊下,对绮罗道:“本也不是什么稀罕物什,只是这时节倒也少见,说是从江南贩来的,阖宫上下都尝个新鲜吧。”
绮罗受宠若惊,连声道:“太后娘娘这样宠爱奴婢。”宋良人见她这样识趣,面色稍微缓和:“太后娘娘还为着卫黄门的事,怕你心中不喜呢。”绮罗不动声色地笑道:“是太后娘娘太过于牵挂了,我只不过一个小小奴婢,如今这么多宫人内侍跟着,反而觉得行动不便。”
“哪里是奴婢了,总是有百石俸禄的长御,不可妄自菲薄,”宋良人不知不觉地端出了说教的架子,却瞥了一眼旁边的玉缕,心中浮起淡淡的不悦,又说道:“而且一两个人如何够得,虽说卫黄门要回去侍候太后娘娘,但你身边的人太少也是不成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