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长长叹息了一声,弯腰侧首,让自己尽量平视着儿子的双眼:
“明岳,父皇……给你讲个故事吧。”
“很久以前,父皇还是皇子的时候,曾经有过一个很重要的谋士。那个人与父皇相交挚诚,相助父皇良多,父皇仰慕他的才华人品,也曾……”
他深吸口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轮,才能把多年以后仍然令他羞愧至极的那段评语,一字一字滚过舌尖:
“推心置腹,视他为友。”
“后来,父皇要去做一件非常危险的事……”
萧景琰慢慢地述说着。虽然为了七岁孩子的理解力删繁就简,然而,一闪而过的剑光,铜铃坠地的清响,地道里沉重而无措的一跪,还有靖王府门廊上呼啸的风雪,仍然随着述说一幕一幕浮现,每一字,每一句,都不啻一把灼热的尖刀扎进心口。
“之后,他还是为父皇殚精竭虑,百般谋划,更为父皇舍身踏入险地,九死一生……”
而自己,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才知道原来全然是自己冤枉了他。
“后来,父皇上门致歉。你知道他是怎么回答的吗?”
明岳茫然摇头。萧景琰暗自握紧了拳头,靠着掌心的疼痛才能维持住声音的平稳,竭力不动声色地述说下去:
“他说,我是中了计谋才生误会,这样对他并非出自本心。事先没能算到敌人的计谋,致使我落入圈套,终究是他身为谋士之过。他并不介意,只希望我日后勿以喜而赏,勿以怒而刑,凡有所行,务必三思。“
“明岳,你觉得,他是真的原谅父皇了吗?这件事之后,父皇还能继续和他做朋友吗?”
萧明岳迟疑地点了点头,想想不对,又摇了摇头,再想想,僵在那里,茫然地望着父皇。萧景琰狠狠闭了下眼睛:
“他确实没有怪父皇。——但是,如果不是父皇和他另有渊源……这件事以后,也没有办法,再继续做朋友了。”
“明岳,你记住,如果是朋友的话,这样的伤害,对方是一定会生气怨怪的……不生气,不埋怨,甚至不介意,那只可能是臣子对主君。因为朋友之间理所当然可以相互生气,只有臣子,是没有这个位分记恨主君什么的……”
“所以,得到这样的回答,父皇就知道,我已经没有资格做他的朋友了……”
萧明岳悄悄地瑟缩了一下。与其说他是听懂了父皇的话,不如说,父皇话音里的那股沉痛,着实压得他透不过气来。他小心翼翼的屏息等待着,直到父皇神色慢慢平复,才试探着问了一句:“所以……我应该去给小沐道歉?”
“……不。”萧景琰慢慢摇头。他侧了一下身子,好让自己和儿子几乎正面相对,俯身看着孩子有些懵懂的眼睛:
“父皇只是想让你知道,朋友是朋友,君臣是君臣。有些事情,朋友之间会介意的,臣子对主君,却只能忍……有些事情,主君可以对臣子做,朋友之间,却是只要做一次,两个人的缘分就断了。“
”和小沐,你可以选择做朋友,也可以选择做君臣,这都没错,父皇不会强求你什么。父皇只是想让你事前想清楚……不要像父皇一样,到头来,做出伤人伤己的事情……”
“……喔。”萧明岳茫然点头。其实他还是不太明白父皇的意思,可是,要和小沐继续做朋友的话,好像的确要更小心一些。他眨眨眼睛,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父皇,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他去了战场。……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第 31 章
和太子吵翻,当场被所有人孤立,林沐也不过沮丧了一个晚上。不就是分组讨论军略么,他一个人也行的!
至于这段时间的确有些同窗疏远了他,还有些人在他背后指指点点什么的……母亲说过,不遭人妒是庸才。凭他的能力心性肯定会有大把朋友的,至于那些只能在背后嫉妒人的家伙,反正也不可交,不管他们就是了。
正月二十九,裴大人第二堂课的日子,林沐信心满满地进了宫。西疆防务要略什么的他早就背下来了,还拉着母亲反复推演过。虽然十盘有十盘被杀得很惨,但是,应付今天上课肯定不成问题的!
抬手紧了紧披风,阴云密布,雪片稀疏。今天天气真好。
兵部侍郎裴铭按时按点地踏进了课室。除了两副一模一样的沙盘,他还让人拿进来一个方形的木盒,盒盖上开了个小小的圆洞,仅容一手。裴大人亲自揭开盒盖,哗啦倒下去两罐黑白棋子,笑眯眯地对满堂孩子道:“摸到白棋的算大梁,摸到黑棋的算西厉,我们对攻。各组派一个人上来摸棋子吧。”
课室里顿时起了一阵骚动。林沐左顾右盼,等了片刻见太子上去之后再没有人动,大踏步上前,随手摸了个白子出来。有他带动,其余孩子也陆陆续续硬着头皮上去,摸到白子的喜笑颜开,摸到黑子的愁眉苦脸,回去还要被同组的孩子嘘上一遍:手这么臭!大家做的都是大梁一边的方略,你抽到西厉输定了啦!
“很好。”总共八个孩子抽过,等了会儿再没有人上来,裴铭笑着拍拍手,示意大家安静:“谁先来?”
太子当仁不让地站了出来。林沐早就注意到他手里是和自己一样的白棋,见他出列,便也站到第二副沙盘面前。他身侧并无第二人跟从,倒引得裴铭多看了一眼:“你同组的人呢?”
“回禀先生,只有我一个。”
“怎么不和其他人一起?”
“先生并未说过,不能单人成组。”
裴铭微微点头,也不追问,站到太子所在的沙盘边上预备居中评判,等了等,没人上前,便随手点了个抽到黑棋的孩子上来对战。太子调度防务的法子中规中矩,显然是之前下过工夫预备方略的,而和他对攻的孩子显然也放不开手。战局形势因此胶着,来回拉锯了半天,好容易才分出胜负。
裴铭点评了几句,回头看向课室另一头那座沙盘,顿时吃了一惊。沙盘边上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一半人垂头丧气面有菜色,而林沐正被另外一半人簇拥在中间,意气风发地指着盘面:“下一个谁来?”
“……你抽到的是大梁当然能赢啦!”角落里,不知哪里冒出一个低低的,不甘心的声音。林沐更不去循声找人,一扬脸:“那我来当西厉也行啊!谁来?”
裴铭本来的打算是八个组两两对战,两个沙盘,每盘两局,估摸着杀完正好下课。这时候扫视一下对面人群,抽到黑棋的四个组,倒有三组孩子神色沮丧,想了想,索性走到对面,示意林沐站到西厉一边:
“既然你们之前预备的都是大梁一边的方略,那就来试试吧。”
……然后,这位以职方司郎中升任兵部侍郎,眼看着有望继续升任兵部尚书的裴铭大人,就只剩在心底默念“他母亲是霓凰郡主,他母亲是霓凰郡主”的份了。
……血流成河。
林沐作为大梁守将的时候还算克制,好好歹歹,没有一路打到西厉国都去。可是,扮演进攻方才一炷香的工夫,裴铭已经听到他愉快地说了两次:“我到金陵了哟~~~”
裴铭已经完全看住了。虽然只是沙盘推演,然而林沐进退攻守颇有法度,行兵也相当老辣,内中有些巧思连他都没想到,绝不是小孩子的手笔。更兼应对同窗们的各种正招歪招也井井有条,即便是大人给写好的方略,自己能运用到这个地步也极是难得了。
就算军侯家的小孩子军略课吃小灶正常得很,就算有霓凰郡主的教导,可是小小年纪能融汇贯通到这个地步……如此天赋,该说不愧是穆王府的血脉呢,还是该说林家满门忠烈冥冥护佑呢?
——郡主,有教孩子的工夫,能抽点时间给兵部上下讲讲课么。您好歹也是奉诏朔望入朝的一品军侯啊。
他正在神游天外,想着是回头去求陛下帮忙关说,还是自己厚着脸皮上门求教的时候,林沐已经打败了第四个对手。剩下的孩子一时不敢上前,你推我我推你之下,二皇子萧明岩越众而出,站到了林沐对面的位置。
裴铭已经不忍心看了。真的,二皇子殿下,太子刚才的水准也就是那样,你比你皇兄还小一岁,功课平时就没太子好。上去单挑林沐,何必呢?
果然,林沐并没有因为对方是皇子就留手半点。一会儿工夫,他就满脸得意地绕过沙盘,把手中的蓝旗直直插到了二皇子眼皮底下:
“我到金陵了哟!!!”
“你——!”萧明岩气得满脸通红。他贵为皇子,虽然是庶出,然而在嫡出三弟还没够得上年龄入学的情况下,弘文阁里除了太子就是他最大,人人都让他三分。现在被林沐当着全班师生杀了个落花流水,无论如何下不来台,一怒之下,冲口而出:
“你得意什么?你就这么希望金陵围城?”
裴铭心里咯噔一声。二皇子这句话可大可小,往小里说不过是孩子吵急了口不择言,往大里说,一顶通敌叛国、乱臣贼子的帽子扣得妥妥的——更糟糕的是,说这话的还是皇子。他刚要喝止,林沐已经扬头踏上一步,稚嫩的童音又是冷冽,又是骄傲:
“开文十年金陵围城,从北境千里勤王,血战三日平定京城之乱的,就是我爷爷!”
二皇子被他顶得噎在了当场。愣了愣,恼羞成怒之下,这些天里听了不止一次的流言一下子涌上心头。他想也不想,脱口而出:
“你还真当你是林家的孩子了!有娘生没爹养的野种!”
“住口!”
太子又惊又怒,劈头喝止。然而林沐的小脸已经白了一白,一低头,往外就冲。二皇子正好挡在他路上,也被他不管不顾地推了开去,一个踉跄撞上沙盘。还没挣扎着站稳,已经看到林沐奔出房门,一转身,便消失在门外密密如织的雪片中了。
☆、第 32 章
即使已经年近五旬,奉旨还朝之后加封一品军侯,蒙大统领仍然习惯于每天巡视一圈宫城,哪怕今儿这样的下雪天也不例外。唯一的区别就是,天气不好的话,他巡视完多半就待在禁军值房里,而不会再这里那里的走走看看,指点指点这个武艺,和那个切磋一下罢了。
时近黄昏,他正在值房里休息,木门忽然被“砰”地一声踹了开来。蒙挚一惊回头,踹门的那个禁军弟兄已经捧着一包什么奔到他面前,急声道:“大统领,你看!”
蒙挚扫了他一眼,猛然站起。来人臂弯里是个小小的锦衣孩童,全身上下被一领禁军校尉专用的披风裹着,只露出一张煞白的小脸,眼睛半睁半闭。几绺湿漉漉的散发贴在额头,脸上一片亮晶晶的水迹,也不知是融化的雪水,还是孩子脸上未干的泪痕。
“小沐?你怎么了?”蒙挚赶紧把孩子接抱过来,掀开披风摸摸他小手,冰凉。他左掌立刻贴上林沐后心,一边小心翼翼地输送真气,一边低声呼唤:“小沐?小沐?”
怀里的孩子闻声动了一动,微微抬眼,目光在蒙挚身上一扫就垂了下去,仍旧恹恹的蜷着,也不开口,也不叫人。蒙挚一向只见过小沐活蹦乱跳精力充沛,哪怕身上不舒服,仍然眼珠一转一个主意,一转一个主意,调皮捣蛋从来不落人后。这副精气神都被抽干了的样子竟是头一次见,看着竟像……竟像是小殊当年与夏江御前对质过后,被他从宫里扶出时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