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在地上,额头紧紧贴住地面。
“本宫早就说过,后宫中人,以贞静安顺为要。干政尚且不许,何况胡言乱语,侮辱朝廷重臣。传懿旨,二皇子乳母白氏、秦氏,杖毙。永安宫上下人等,全数撤换,传过流言的,一律发入掖幽庭。婉嫔——”
沉吟一下,缓缓道:“御下不严,着闭宫思过一月,期间供奉减半。宫正司另选女官为永安宫典正,执掌宫规,教习女德。二皇子暂留正阳宫,由本宫亲自教导。”
皇后在后宫大动干戈,讯问永安宫上下的时候,武英殿内,萧景琰放下碗筷遣退从人,沉沉地叹了一声。
“是不是很奇怪,父皇为什么发这么大火?”
太子立刻点头。点了两下,偷眼看看父皇面色,小心翼翼道:“林家世代忠良,霓凰郡主亦是朝廷重臣。二弟这样侮辱他们,父皇动怒,也是自然的。”
“不仅如此。”萧景琰闭目叹了口气,把儿子招到近前:“你可知道,父皇在兄弟当中,排行第几?”
“……第七。”萧明岳记事的时候父皇早已登基,在他的印象里,父皇好像天经地义就是皇帝。此时被这么一问,他得努力搜索一下记忆,才能给出正确答案。
“是啊。……第七。”萧景琰慢慢露出一个怀念的微笑:“父皇自幼受教于皇长兄,——就是你祁王伯伯。皇长兄比父皇大五岁,德才兼备,众望所归,父皇那时候的理想,也就是为皇长兄效力,做个带兵打仗的王爷。”
“后来,赤焰案发。父皇那时候奉旨去东海练兵,回朝后得到的所有消息,就只有你祁王伯伯被赐死,阖府男丁尽灭,——七万赤焰军在梅岭全军覆没,其中,就有林帅之子,小沐的父亲林殊——你父皇最好的朋友。林府阖府被诛,林殊的母亲,晋阳长公主自刎朝阳殿。”
“从那时起整整十二年,朝中太子、誉王对峙,夺嫡之势愈演愈烈。——就是先帝时候的废太子,现在贬到献州居住的献王,和因谋逆赐死的庶人萧景桓,当时的誉王。那时候,父皇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单衔郡王,朝中三省六部并没有半点人脉,皇位于父皇,更是远到想都不值得想的东西。”
萧明岳眼睛张得大大的。他从来没有听说、也根本不可能想到,父皇竟然还有过那样的经历。他不由自主地抓住了父皇的衣摆,看着父皇露出一个淡淡的自嘲微笑,眼神随即又变得悠远:
“赤焰案发十二年后,有一个人踏入金陵,打破了双王夺嫡、不分高下的局面。“
”在当时人看来,他是被太子和誉王争相延揽,不得不进京的。琅琊阁给他的评语是:麒麟才子,江左梅郎,得之,可得天下。”
“江左梅郎?……琅琊榜首,江左梅郎?”太子对酒楼里听过的那一场书印象实在深刻,脱口追问。萧景琰微微点了下头:“当时,他化名苏哲进京,周旋于太子和誉王之间。父皇因为一些事看他颇不顺眼,有次私下里拜访,就当面问他,是想选太子,还是选誉王。结果他说……”
十年光阴荏苒,那人当日饱含深意的从容微笑,仍然历历如在目前:
“我想选你,靖王殿下。”
“他扶持父皇涉入朝局,一年,献誉二王羽翼折尽;两年,父皇被册为东宫。更为父皇举荐了许多良臣,现在的户部沈尚书,刑部蔡尚书,还有很多父皇现在得用的臣子,都是他当年引荐给父皇。”
萧明岳轻轻地吸了口气。父皇虽然说得简单,然而寥寥几字,当年朝中风云变幻如何险恶,已经可以遥遥窥见。两年时间,废太子和誉王双双落马,曾经毫无继位希望的父皇位居东宫,这等手段完全超出了他的想象——然而父皇眉宇间却不见丝毫得色,甚至看不到任何赞叹神往,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痛。萧明岳忽然心中一动,失声问道:”他就是那个谋士?“
”是啊,他就是那个谋士。“萧景琰模糊地笑了一声。明岳悠然神往,想象那位江左梅郎如何用了两年时间,殚精竭虑,百般筹谋,辅佐父皇登上东宫之位,更为父皇舍身踏入险地,出生入死——哦,对了,还有后来在大梁对大渝一战中出任监军,最后殁于军中。但是,等等,之前父皇好像是要解释他为什么发火?这些事情和林家有什么关系?
“可是他……小沐……?”
“父皇要是有你这么聪明就好了。”萧景琰低低一笑,用力闭了下眼,“没错,他就是小沐的父亲,父皇这辈子最好的朋友,赤焰少帅林殊。”
“他改名换姓来到金陵,呕心沥血,才让父皇得以入主东宫。可是,等到父皇终于当上太子,赤焰冤案昭雪有望的时候,他却对父皇说,无论这个案子翻得有多彻底,他都只能是梅长苏,永远不可能变回林殊了……”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当时父皇也问他为什么。他说……”
用七岁孩子可以理解的语言,萧景琰耐心地、仔细地,把小殊拿来说服他的理由给儿子解释了一遍。末了叹道:“为此,他不能以林殊的身份,公开迎娶霓凰郡主,小沐也不能光明正大地告诉世人,他是林殊的亲生儿子。父皇……欠他、欠林家的,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所以,你弟弟说小沐的这些话,天下人能说,姓萧的人不能说;姓萧的人能说,父皇的儿子不能说。……明岳,你明白吗?”
☆、第 34 章
这一晚,萧明岳翻来覆去,乱七八糟的怪梦做了一堆,第二天死活缠着父皇微服去了林府。进了府却不能立刻去见小沐,还得坐在堂上,端着一副沉稳凝重的仪态听父皇和霓凰郡主寒暄:
“小沐怎样了?”
“昨晚发了点烧,已经退了。”
“昨天……是我教子无方,让小沐受了委屈。明岩我已经罚过了,等小沐进宫,我让明岩当面给他道歉。”
萧明岳端端正正跪坐在父皇下首,小脑袋扭来扭去,看看父皇,再看看对面的霓凰郡主。他从未见过父皇用这种口气和人说话,而霓凰郡主竟也没有逊谢,凝目片刻,干脆利落地一点头:
“好!”
萧明岳微微有些讶异,然而侧头看去,父皇却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似乎霓凰郡主本来就该如此。萧明岳便把自己这点儿疑惑收回肚里,继续认认真真旁听:
“我昨天问过了,明岩会说这些话,一是听乳母嚼了舌头,二是从学里的孩子那里听了些流言。——宫里的人皇后已经处置了,把进宫传谣的外命妇和学里的孩子两厢一对,谣言的出处,逃不过淮翼侯、衡国公那几家。“
“淮翼侯?”霓凰眉头轻扬,一声冷笑。萧景琰把她的神色看在眼里,点了点头:
“听说之前在武英殿门口,他还对穆王府出言不逊来着?”
“那件事我还没跟他计较!”
“敢趁进宫请安往宫里传谣,这几家的诰命夫人,皇后自会申饬。至于淮翼侯……”
“陛下且慢处置,要是方便,把豫津借我用用吧。西境这一趟,我穆霓凰也不是白走的!”
明岳左看右看,觉得实在跟不上大人的思路——这对话跳跃得他完全不知道在说什么了。幸好父皇立刻就转换了话题:“小沐怎样了?能不能去看看他?”
“这会儿——”霓凰郡主侧首旁顾,立刻有个侍女膝行到她身边,低声禀告了几句。霓凰郡主微微点头,揽衣起身:
“请吧。”
萧明岳眼睛一亮,勉强压着步子跟随父皇走到堂下,随即蹬蹬蹬跑开,硬是从随行侍卫手里抢过一只小篮子,坚持自己提进内宅。一进卧室,就看见林沐百无聊赖地窝在床上,看到父皇欠身欲起,而父皇已经大步上前,一把将他按回了被垛上:“躺着!”
那个关怀的样子和自己生病的时候也差不多了——但是好吧,小沐的父亲没了,父皇对他视若己出再正常不过。萧明岳乖乖地等到父皇嘘寒问暖完毕,示意自己可以上去的时候,才小步跑上前,踮着脚尖往床上一扑,半个身子都趴到了床沿上:
“小沐!”
“太子殿下。”
林沐没精打采地应了一声。萧明岳扭头看看,见父皇和霓凰郡主远远地站在门口说话,便又往上蹭了蹭,伸手去摇林沐:
“小沐对不起啦……”
林沐一缩手让开。然而他此时拥被坐在床上,可以躲闪的地方也就那么大一点儿,萧明岳再接再厉,一把就拽住他胳膊,往自己方向一拉:
“小沐……别生气了啦……”
林沐猝不及防,被他拉得往下一歪。萧明岳趁机挨了上去,头碰着头跟他咬耳朵:
“昨天是我弟弟不好。父皇打他了啦。拿戒尺打的,可疼了,打完还罚他抄书……你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林沐翻了个身趴在床上,就势缩回手垫在下巴底下,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萧明岳见他情绪不高的样子,也跟着趴了下来,继续戳他:
“小沐你没事吧?好点了没?”
“嗯……”
“你说话呀!”
“我好点啦……”
之后的对话也没什么进展。林沐始终蔫蔫地趴在那里,不问不吭声,问他就短短答上几个字。萧明岳努力没话找话又说了几句,终于苦恼地皱起了眉。
小沐这是还在不开心嘛~~~
他忽然眼前一亮,跳下床奔到门口,把那个一路拎进来的小篮子拖到床边,扑的往林沐面前一放:”小沐小沐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林沐懒洋洋地抬了下眼。那是个一尺长、半尺宽的椭圆形藤篮,编得细密周正,边沿和提手上都用软布滚边。藤篮上盖着盖子,第一眼并看不清里面是什么,然而想也不会有什么特别有趣的东西……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声轻轻的”咪“。
林沐一愣,撑起身子抽开篮盖上的系绳,一个黑白花的小脑袋立刻顶开篮盖钻了出来,碧莹莹的眼睛和他面面相觑。湿润的小鼻头翕动几下,伸出粉红的舌头,轻轻舔了舔他伸到跟前的指尖。
“你把它带来了啊……”
林沐喃喃着,伸手揉了揉小猫的脑袋。半个月没见,这只先太后佛堂里硕果仅存的小猫赫然又大了一圈,被他揉揉脑袋又挠挠下巴,惬意地眯起眼睛冲他“喵”了一声,轻轻松松地跳到床上——跟着,就在光滑的丝绸被面上打了个滑,五体投地。
林沐哧地笑了出来。对面也响起噗嗤一声轻笑,林沐抬眼,看到萧明岳向上翘起的嘴角,顿了顿,笑容也慢慢大了一圈。
“……陛下在笑什么?”
“我只是想,当年小殊丢给我养的是头小狼……这两个孩子……”萧景琰以手加额,一脸的惨不忍睹:“一只猫……”
等萧景琰在林府吃过午饭,估摸着时间来带儿子回宫的时候,就看见两个孩子一起在床上睡了个四仰八叉。那只小猫毫不客气地占据了大床最中央的位置,前爪抱着林沐手腕,尾巴搭在萧明岳膝盖上,一模一样呼呼大睡。
☆、第 35 章
林沐在课堂上大杀四方,而后被二皇子辱骂,推搡了二皇子奔出课堂的事儿,当天晚上就随着弘文阁放学传遍了京城贵胄之家。经过一个休沐日的发酵,二月初一孩子们在西华门排队的时候,不但孩子们,连护送的禁军都对林沐露出异样的眼神来。
林沐自己倒没什么反应,抬头挺胸地背着小书包夹在队伍里,对同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