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知秋愕然道:“厉害!你是怎么知道的?”
那少年从桶里翻出来,拍打一下身上的尘土,又从脖子后拔出插在颈项中的折扇,打开后边摇边得意道:“要知道你是孟少爷又有何难,一则你身上的衣物,一看手工及用料便知非寻常人家能有,就拿你袖口的波浪金丝滚边来说,用同一种金线,通过层叠绣出深浅不一的sè晕效果,用的这种抢针绣法,城中只有你孟家的天锦坊才能有如此功力;二则你腰悬的绿翡翠玉佩,通体透绿之中却带一小抹微红之sè,如果我没看错,便是几年前城中玉石拍卖大会上天价沽出的那对万绿丛中一点红中的一只,你进来时,玉佩正好反了,背面刻着一个孟字,想必就是你的姓氏;再则……”
见这人说得头头是道,分析也处处到位,孟知秋惊得目瞪口呆,一会儿才缓过神来,问道:“再则什么?”
那少年狡黠一笑道:“再则我爹是江都府尹,每年所有书院新入生源的名单都必须送至都府衙门的学政官处,昨rì学政官到我爹处禀报公务,我正在门外,听得是一清二楚。”
“啊,你是……”孟知秋打量着眼前这位少年,只见他身材瘦削,面无几两肉,样貌更谈不上英俊,薄唇细眼,脸sè苍白。衣着用料虽然不错,但却邋遢无比,这里一块尘垢,那边一点油污,全然没一个知府公子的模样,但还是客气道:“久仰久仰,原来是司徒公子。”
原来,这少年名叫司徒笑,是江都府尹司徒大人长子。说起这司徒笑,在江都府也是名人一个,臭名声比起孟知秋来不遑多让。据说此人小时候颇为聪颖,五岁便懂吟诗作对,有神童之才。
知府司徒大人年近四旬才当了父亲,算起来是中年得子,虽说后来小妾迹艘桓鲇忠桓觯优裱蚶阂谎艘桓鲇忠桓觯┒蓝哉獯蠖邮翘郯屑印�
事关当年司徒笑两岁那年,知府请了一个半仙给儿子算命。那尖脸猴腮的半仙眯着老鼠眼掐指算了半天,脸上笑出花儿来,说司徒大公子是“佑家旺财之相”,好好培养,将来必成大器。
不知道是半仙算得灵验,还是司徒老爷家的祖坟忽然冒了青烟。自从大儿子降生后,司徒老爷官运亨通,族中兄弟生意兴隆。司徒家一顺百顺,一通百通,风光无限。
司徒老爷原本将大儿子司徒笑视作自己毫无疑问的接班之人,打算重点栽培rì后至少也混个尚书之类当当,连rì后打算攀哪家的亲都做好了打算。
没想到人算不如天算,这司徒笑十岁之前倒是听话听教,读圣贤书也是过目不忘,吟诗作对琴棋书画更是不在话下,一些城里的老学究看过他作的对子和诗句之后都竖起大拇指夸一声好,乐得司徒老爷笑歪了嘴,甜透了心。
没想到十岁之后,司徒笑忽然没了读书的兴趣,忽然迷上了工匠制器之术,然后接下来的rì子里,其行径只能用“奇葩连连”来形容。
十三岁那年,用木头和丝绸制作出号称能翱翔云霄的机械鸟一只,并胆大包天丛恿才十岁的弟弟以身试飞,结果木头鸟飞了百丈之后失控落地宣告首飞失败,弟弟摔断肋骨两根、胫骨一根,卧床一个月。
十四岁那年,用木头、铁圈制作出号称不用人力就可自动按摩的摇摇椅一张,鉴于司徒府内家丁、丫鬟见少爷要找试验品纷纷惊得闻风而遁,虽有不幸被逮住者数名,亦当场作呕吐晕厥状、作抽筋倒地状,或称家中失火尚有八旬老母在家等等,无奈之下,司徒大少爷恶向胆边生,居然哀求到司徒大人原配、自己生母的膝下。最后司徒夫人心疼儿子,软服做了试验品。据说摇摇椅最初运行状态良好,片刻后抽了风,散了架,爆了炸。虽没伤及夫人xìng命,但烧伤半片屁股,摔裂尾椎骨,卧床大半月。
凡此种种劣迹,不胜枚举。
最近一次是半月之前,知府大人五十大寿。司徒笑制作了个据说可以在天上shè出“寿比南山”四个大字的巨型花炮。寿宴当夜,花炮刚在天空上shè出“寿比”两个字,原本战战兢兢的司徒大人终于放下心来,歪嘴一笑。
还没笑完,那只大花炮轰然爆炸,把后花园的假山炸塌半边,把在园中赏月庆生的司徒老爷掀了个四脚朝天,更燃起一场不小的火灾,烧掉了知府大人最心爱的几十盘盆栽。
经此一役,司徒大人终于心如死灰,不作他想,痛定思痛之下,决定将这个不肖子送到文翰书院寄宿,要断了他继续惹祸的念想。
司徒笑看了一眼孟知秋,见他笑中颇有深意,哈哈一笑道:“久仰是真,不过是久仰我的臭名而已吧?”
正所谓人以群分,物以类聚,臭味相投便称知己。
孟知秋笑道:“司徒兄,你这大木桶是什么玩意,有何用处?”说话间指向司徒笑方才鼓捣的那个大木桶。
见有人居然对自己这些旁人呲之以鼻的发明感兴趣,司徒笑顿时jīng神大震,竖起拇指赞道:“孟兄识货!来来来!”
说罢亟不可待地拉着孟知秋的手,由大木桶开始如数家珍:“这是我最新的发明,用来清洗衣衫之用,你瞧这桶外的脚踏,只要加水在桶中,将污秽衣物尽数丢在桶中,加入我用皂角、香料制成的特殊液体,再用力踩动桶外的脚踏,通过桶内的齿轮带动,居中的木制浆片就能旋转,从而产生水流和摩擦,将污垢洗得干干净净……”
津津有味介绍完他的洗衣桶,又拉着孟知秋,一件件向他介绍自己引以为傲的器械发明。
司徒笑确是个天才巧匠,他的发明从生活所需到防身暗器,这司徒笑无所不包,但亦可说他是一个极端的懒人,就连冬天下床吹灯熄火的功夫他也省去了,在床头设计一个奇怪的管子,管口正对着桌上的灯芯,上了床看累了书,只须朝床头这边的管子拍一下手掌,利用气流便可熄掉桌上的灯火,美名曰“声控灭灯器”。
原本巧夺匠心的玩意,经他之手制作出来总有点不务正业的感觉。;
………【第三章书院(二)】………
孟知秋目光忽然落在桌上一只古朴的八卦盘上,这八卦盘似铜非铜,似玉非玉,黄sè底盘中间嵌着一个黑白yīn阳太极图,八个角上分别刻着乾、兑,巽、震,坎,离,坤、艮挂符,八卦盘边缘磨得溜光,看起来是件古物无疑,于是问道:“想不到司徒兄不但喜欢工匠制器之术,对古玩也是有独到的眼光啊。”
司徒笑神sè忽然有些不自然,急忙收起桌上的八卦盘,笑道:“平时无聊,看过一些风水堪舆之书,闲来无事就买个八卦盘回来研究一番。”
孟知秋当然不是傻子,风水堪舆的书籍他也看过,司徒笑这八卦盘并非一般江湖术士用来测量风水方位的八卦,中间并无指针。心想这其中必有蹊跷,但见司徒笑神sè陡然紧张,自己倒也不好多问,以免唐突。
司徒笑是聪明圆滑之人,见孟知秋不再追问,便顺水推舟引开话题道:“这屋内压抑得紧,我们出去走走如何?”说罢也不管孟知秋是否答应,拉住他便往外走。
正是老生授课时间,院内出来瞎逛的都是新生。江都府城下辖八县二十七乡,地域虽大,但孟、司徒两人在江都城中臭名远扬,书院收录的学生多数都认识。
司徒笑拉着孟知秋在书院中东逛西逛,和熟人客套一番。
公子哥儿们相见,谈读书是没有什么意思的,也没人什么人挑这个时候吟诗作对,免得别人说自己卖弄,因此说着说着便谈起风月来。大家都是口袋不缺钱的主儿,虽然都是十五六岁的年纪,但在这个年代,十五六岁已经可以娶妻了,所以逛青楼游花船自然是少不免的事情,大家多少有点攀比的意味,越说便越起劲,争论哪家青楼的头牌漂亮,比较谁家的姑娘温柔,声音越来越大,说到兴头上便要违反书院规定扯起大旗到城中风月之地走一遭。
一群人大声说,小声笑,一路走到书院门口,却见前面忽然出现一队侍卫,看服饰似是王族的近身卫士模样,后面跟着一溜儿十多个丫环,众星捧月般簇拥着一个锦衣少年往院里而来。
这少年面如冠玉,皮肤细白,眉目如画,俊得有点过了头。经过孟知秋一班人身边时,这少年公子忽然停了停脚步,皱了皱眉,看着这群纨绔子弟,满脸厌恶地叱了一声“流氓!无耻!”
说罢拂袖而去,径直往后院幽静之所去了,丢下一班公子哥儿面面相觎。
好一会儿,司徒笑最早反应过来,摸了摸脑袋道:“嘿!这家伙吃几头蒜啊?他说谁呀!?”这么一问,大家又愣住了。
对啊?说谁呢?好像谁都说了,又好像谁都没说!
孟知秋见司徒笑也云里雾里,于是好奇问道:“司徒兄,你不是说每年文翰书院新生名单都必须报送学政官,再由学政官向你父亲禀报么?这小白脸是什么来头?”
司徒笑一脸苦相道:“奇哉怪也,昨天我还偷偷去父亲书房偷看了名单,怎么就记不住有这么一号小白脸在里头呢?”说着用扇子挠了挠头,想了想,又摇摇头,终究还是想不起来,泄气道:“我是真想不起有这么一号人物了,不过看这侍卫的服饰,倒像是吕王府中的人……不过也不对啊,这吕王府只有两位千金,大的叫吕灵儿,小的叫吕霜儿,却哪来这样的一位翩翩公子了?”
吕王府是吕王爷的府邸,吕王爷原名吕禄,原非正宗皇室嫡亲,只因其姐乃当朝太后,而五年前老皇帝忽然龙驭宾天,太子年方十二,觊觎皇位的大有人在,吕禄原本只是一个江都府内一个侯爷,因当时出兵勤王助其姐吕后稳定政局并助太子登基而有大功,赐王爷封号,并代职摄政,可谓权倾天下。
吕王爷迷信风水之说,认为江都是他发祥之地,因此高升后人虽住在京城,但这江都府中的祖业缺依旧保存,部分家眷仍住在这江都城中的王爷府上。
孟知秋在一旁揶揄道:“看来司徒兄并非只爱木匠制器之术,对城中望族女眷也是颇有研究啊,就连别人的闺名你都是打听得一清二楚。”
司徒笑忙摆手否认道:“没有的事儿,只是……只是……”支支吾吾了半天,见孟知秋似笑非笑望着自己,一咬牙说道:“其实我爹一直想攀亲吕王爷,整天变着法儿想玉成我和吕霜儿,所以我才如此清楚。”
孟知秋说:“原来如此,我道司徒兄平常有打听别人家中女眷的习惯呢?其实这人是谁,一问便知,何必在此猜来想去的为难自己。”
说罢走向那群侍卫。
这几名侍卫久居官场,是知情识趣的人。文翰书院内的学子都大有来头是人尽皆知的事,小小一个侍卫倒也没必要去得罪这些二世祖们。
何况,侍卫的首领看到孟知秋手中的一锭金子,眼睛也跟着泛出贪婪的金光。
收了孟知秋一锭金子,侍卫首领竹筒倒豆子。
他们确是江都府吕王爷府内的护卫,至于这名傲气公子,侍卫们也不太清楚来历。只是半月前奉命到京城接回了这位叫吕侠的少爷,听说是王爷的至亲,至于亲到什么程度,是什么关系,作为侍卫也就不清楚。
这位贵公子来文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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