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皆是侍君之人,何谈惯与不惯?”听出她言语中有些不善,我不由打起精神。
月妃嗤笑两声,道:“侍君之人……咱们这君可不是这么好侍的,姐姐是过来人劝你一句,莫太认真了。”
我抬眼看她,不知她言之何意。
“陛下的心一直放在我这,就连你那些姑母姊姊都比我不上,更不消说你。这两月陛下与你不过图个新鲜。前日他还说,你不谙风情,无趣得紧。”说罢朝身后看去,与一众女眷别有深意的笑起来。只有她身旁的张徽光,冷冷清清的脸,看着我似有同情之色。
“娘娘家学渊源,深谙风月,实属可喜可贺。小妹不才,求娘娘不日指点一二才好。”祖父时常教导我,为女子者,当时时温良恭俭,从一个“顺”字为佳。可若遇强梁,却也不必拘谨,不能己身吃了闷亏,还连累家楣蒙羞。
那日听说接亲的是大将军靳准,母亲就提过一句,靳准的夫人出身伶馆,常以风流侍人,底子仿佛不甚清白。刚才靳月光出言不善,那我也不拘小节些。
被人揭了羞,她果然脸色不妥,看着我的眼神起了怒意。
“你莫仗着嘴皮子太得意,来日方长,总有你吃苦的时候!”说罢,就领着众人拂袖而去。
方才还觉得清新可爱的园子,这时却不知为何有些冷清萧索。我站在亭间,想着两月余前,还在酒楼研究地图欲纵马逍遥人间,如今却只能在这一方庭院中与人争风吃醋,世事着实难料。
我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心想,不打紧的,陛下爱护我,必不会让我吃亏。
不久,大将军靳准之女靳月光晋升上皇后,皇帝在西皇城新建宫室,谐她名字的音,为宫殿题匾为“静月光”。
秦时,始皇帝为心爱之女子大兴宫殿,建成后更从之名曰阿房宫。刘玄明大约也是效法始皇,以示荣宠。我偏居东兰殿,心想那些都是身外之物,只要武帝心系于我便好。
自小读过几本史书,知道古时之人附穴而居,钱物匮乏。男子外出巡猎觅食,每归时,往往带着时兴野果、花枝,以讨心爱女子欢心。如今的宫室与古时花枝无异,我又怎会不知。只是当时被爱意蒙了心,不肯对自己坦诚相待罢了。
作者有话要说:
☆、第 7 章
嘉平元年八月,洛阳城破时隔三月有余,晋怀帝司马炽在即将进入长安界时,被中山王刘永明俘获,遣送至赵都平阳。一起被俘的,还有他的嫂嫂,先惠帝的皇后羊献容。正处深宫静苑的我没有料到,这看似与己毫无相干的政事,即将改变我一生的命途。
夏夜,武帝设宴光极殿,领满朝文武同后宫眷属,一起为怀帝一行“接风洗尘”,以示对前朝的敬重。其实,这一宴不过是为了提醒司马炽他已不是一朝天子,只有龙座上那一位才能主世之沉浮。
有时人不得不感慨一声造物弄人。就如当日他闲坐上位,我挺弓于堂下,而如今,我端坐于龙椅旁,换他轻袍缓带,立于殿中。谁能想,这样位置的转换,其实只用了四年有余。
那夜的光极殿格外富丽堂皇,似是为了迎接贵客特地装饰一新。大臣们借着灯火辉煌,觥筹交错,乐享珍馐,直至太监通传“贵人到”,满堂瞬时静穆,鸦雀无声。
刘玄明和他的父亲刘渊,都曾在晋朝出仕,分别出任过左右部都尉,直至晋永安元年,刘渊聚众自立为汉王止。所以说起来,刘玄明算是西晋旧臣。
旧臣登基后接见旧主的盛况,可谓罕见。因而朝臣们都吃饱喝足,准备观一场好戏。
司马炽一身半旧的月白广袖长衫,散发以玉簪轻束,鬓角不见散乱,躬身立于堂下。我有些惊异于他通身一派魏晋文士风采,神态自若仿佛他从不是皇帝,一直是一介潇洒书生。
“丰度兄,别来无恙啊!”刘玄明斜靠着龙座扶手,一手闲适抚着下颔。他用这样不经意的姿态,表示对废帝的蔑视。
司马炽抱拳一揖,笑道:“玄明兄丰神依旧,实乃一朝之幸。”一语既出,满堂皆惊。他直呼皇帝表字,俨然视之为同辈。可刘玄明却像没有听到,仿佛并不介怀。
“豫章一别多年,丰度兄却还记得朕曾登门拜识一事,朕竟有些惶恐了。”
说罢,他示意下人端上一副檀案,当中呈着一把柘木弓和一方银砚。
“这两件小物乃丰度兄当日所赐,可还记得?”
“自然记得。当日我尚在豫章任郡王,名士王济与玄明兄登门拜访,我一时兴起领着你们在后堂射箭,我只得了九筹,而玄明兄得了……”
“十二筹。”
“是了,玄明兄箭法超群,得了十二筹!那弓和砚,便是我当日予你的奖赏罢?”
“哈哈哈……丰度兄竟记得这样清楚。”刘玄明朗笑,司马炽莞尔,那神态都似与故人叙旧无异。仿佛并不知道,群臣听着他二人一言一语,都捏着一把汗。
“我还记得,那日刚做下一首乐府歌。听闻玄明兄擅长辞赋,还请过你指教。”
玄明摇头道:“丰度兄文采斐然,何谈指教。倒是后来,我做了首《盛德颂》,得了丰度兄赞赏,实在高兴。”
今日的君臣异位,笑谈当日,一字一句看似平常,却皆有深意。我听着这些闲谈,心情渐渐沉重起来。
“只是……君家的兄弟骨肉相残,怎么如此厉害?”
玄明指的是晋室的八王之乱。以司马越为首的八位王爷为了政权手足相残,厮杀混战十五年之久,将晋朝原本的百年大统基业毁坏殆尽,使兵伐不断、民不聊生,以致外贼入侵无力抵抗。
司马炽当日无心权力,并未参与争斗,只在豫章郡一心闭门研史。没想到老天同他玩笑,最后竟因为晋家无人相继而被迫当了皇太弟,也被迫,承受了今日被俘之辱。
“我八王之乱,恐怕不是人事,而是天意。天意欲让大汉受命于世,所以我晋室为陛下的基业互相驱除。若我家奉行开国武皇大业,各家王爷皆和睦共处,为国效力,陛下又怎能得到天下呢!”
司马炽的话,像朝着满座臣子扔了只耗子,引起了激烈反响:或窃窃私语,或面露鄙夷,或摇头喟叹,反应不一。
他口称“玄明兄”时,群臣谓他不恭;如今他改口“陛下”,群臣又鄙他软弱无操守。为人难,为废帝者大概更难。
彼时我虽也有些同情他,可对他云淡风轻的表现,只能用四字概括:恬不知耻。
可转念一想,祖父也没有守着忠臣的节操,是不是说他或者我们全家都恬不知耻呢?还有那满朝文武,有多少是晋朝旧臣,又有多少真的有资格嘲笑司马炽呢?直到后来,连我自己也没有拿出节妇该有的贞烈,我才知道,在这乱世之中,谈操守,实在过于奢侈。
刘玄明并不顾忌臣子们的反应,显然对司马炽的答话很满意。他当即着人拟旨,封司马炽为会稽郡国公,仪同三司,赐居西郊云林馆。司马炽有一瞬犹疑,旋即轻笑一声,跪地接过印绶。武帝赐座,君臣一派和谐。
作者有话要说:
☆、第 8 章
我与百官一样,以为这一夜就将如此平淡收场。谁知道,这一夜的好戏才刚刚开始。
中山郡王刘永明一身浅青色软缎蟒袍,戴墨玉冠,大步流星地踱进殿,熟稔地寻了龙椅左首方坐下。坐定后,又抬头朝我挤了挤眼。
“洛阳来的贵客们都安排好了?”刘玄明指的是与司马炽一同被俘的前朝臣子旧属。
“禀皇兄,都安排妥当。”
“此次接迎贵客一事,中山王功不可没。永明,你想要什么封赏?”
刘永明起身行至座前,恭敬一礼道:“永明不敢居功。只是若皇兄执意要赏,永明只想要一个人。”
我转头看到刘玄明一脸了然的神情,脑子里忽然闪现三月前在悦丰酒楼时,兄弟二人的谈话。当时因为不知前因后果,那些话听来也觉得懵懂,如今却似恍然大悟。
那日他说“容儿一人便有得我牵挂……”
他想要的人,恐怕是一起被俘的晋惠帝皇后羊献容罢。听他亲昵地唤着容儿,二人大概有些不为人知的前尘往事,或者,此次攻洛阳刘曜主动请缨,就是冲着羊皇后去的。
羊献容被宫人带上殿时,群臣看着她又是一阵肃静。唯独司马炽,一手执着酒盏放于几案上,此时正神情淡然地盯着那杯中物。
羊皇后此刻穿着大红喜服,珠帘玉饰,环佩叮当。不愧为一朝国母,身陷囹圄之境却能颜色沉稳,一行一举尽显雍容。只是苍白的脸色和微颤的双唇,显示她心中的不平静。
刘玄明金口开,将羊献容收入刘永明府中,封中山郡王妃。刘永明喜笑颜开,羊献容却只神色凄然地看着端坐一旁的司马炽。
“丰度兄,朕为卿嫂做的安排,卿以为如何?”刘玄明很有兴致地看着司马炽
“中山王英勇雄健,气度不凡。嫂嫂跟了他,定能安乐无虞。陛下皇恩浩荡,臣替嫂嫂谢过陛下!”
说完把酒一揖,一饮而尽。
羊献容看着他的眼神骤然变成了绝望,因为痛苦紧咬了双唇,盈盈有泪光。
几乎是一瞬间的直觉,我觉得她与司马炽并不似普通叔嫂那般单纯。羊献容风姿卓越,就算同时与刘永明、司马炽和先帝有瓜葛也不奇怪。这样想着,我觉得自己眼力尚好,很能看懂男女情事。
随后玄明问起司马炽的梁皇后。我也有些好奇,当日在林苑龙辇下,与他执手温柔相视的那位清丽女子,如今何在了?
“洛水渡河时,离人拥塞,兰璧与我们失散了。”他眼中是难掩的凄怆之色。
战火连天,行人离乱,路旁多死骨。在这世道中,柔弱女子独自流散恐怕凶多吉少。司马炽自然也意识到了。
“竟有此等祸事!真天妒红颜哉?”玄明痛心疾首。
为阻止司马一家西逃长安,中山王在玄明的授意下,一把火将晋皇室备在洛北渡口的舟楫焚烧殆尽。致使司马炽一行只能与逃难的灾民一道,冒着烽烟盗匪之祸,从西津渡河。人潮涌挤中,有人流离失散是再寻常不过的事。玄明这兔死狐悲的模样,我认为不甚厚道。
“卿乍失女眷,起居无人照拂,想来必是辛苦。朕予赐一名佳人何如?”
说罢他含笑幽幽地转过头,若有所思地看着我。然后,他说:
“刘小贵人乃名士刘殷之孙,今赐予卿,望卿善待。”
作者有话要说:
☆、第 9 章
幼时我家后院曾植一棵桑槐。虽算不上参天古树,但经年累月下来也长有几丈高。那时顽皮,常在树上攀爬玩耍。怎奈河路走多了难免湿鞋,老树爬多了就难免摔跤。有一次我终于失足,从高枝上掉了下来。幸好,被当时立于树下的家仆接住,伤无大碍。
可是,从高处下落时的那种空虚飘渺,那种手足无措、无依无托,却在我幼小的心灵留下阴影。自那以后,每至高处,就会心慌息窒、头昏脑胀,落了畏高的病根。
如今端坐龙椅旁的我,好像回到了幼时的槐树上,正自高处往虚空中掉落。我紧紧抓着座椅,等着触底的那一瞬,谁知这回,树仿佛也随人长高了,竟久久落不到实地。
我听见自己的心怦怦巨响,仿佛与周围一切同入太虚,天旋地转,无法呼吸。恍惚中,我看见靳月光唇边得意的倾国笑容、丽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