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瞧这副贪便宜的嘴脸。”二太太佯怒横了疏娱一眼,道:“难道还是我们姜家是没给你吃穿了不成?”
渊沈淡笑,道:“皇上赏了一匹御马。”
疏娱一瞪眼,“哎哟,我一个妇人家,哪会骑马?罢了罢了,看来小叔子的便宜是占不了的。”
屋里笑作一团。
“你若是真孝顺,便赶紧成婚,你这般岁数了,连个正妻也没有。官媒拿着庚帖催了几次了?你照旧还是不理不睬的。”老祖宗作势伸手打他。
渊沈也不动,只道:“六弟不也没有娶妻吗?孙儿倒是不急。”
渊泽到底年幼,一听这话,一张脸涨得通红,“三哥哥!”
“沈儿——”大太太含笑睨了渊沈一眼,嗔道:“他才多大?就懂这些个?你且休要在这臊他。”
渊沈一笑作罢,转头看向一直坐在角落里不言语的未挽,问道:“弟妹也来了?”
未挽浑身一震,忙起身盈盈一拜,“妾身见过三爷。”
“都是一家人,何须如此?快坐下。”见未挽依言坐下,才道:“四弟如何了?药可曾按时吃着?”
未挽的脊背上密密冒着冷汗,道:“昨儿张大夫来瞧过了,又加了三味药引子,说是一时没有大碍。药也按时吃着,现在在火炕上睡着呢。”
她一说,那壁二太太已经摸出帕子潸潸落泪了——
“苦命的儿,尽受些这罪。”
“二婶子别急,不是还好着呢。”渊泽方才说错话,现在想弥补过错,忙在一旁安慰着。
“溯儿在宫里做御医,十天半月不见回来,沔儿又常病着,姒儿也远嫁东陵世子。我这日日心里犯堵。”
渊沈稍尴尬,喁喁道:“都怪我,又说错话叫二婶子难过了。”
老祖宗已幽幽叹气。
窗外忽然想起孩子的温软细语,其中一个女孩子的声音道:“渊洄叔叔,你陪我玩罢。”
又有个少年的声音道:“找你渊泽叔叔玩去。”
那小女孩一听,瘪瘪嘴哭喊出来,“渊洄叔叔真坏,怨不得母亲不让我和你玩儿。”
疏娱笑容一僵,高声问碧纱橱后的梨落:“是不是流汶在外面?”
话音刚落,软帘被梨落挑起,走进一个奶嬷嬷,怀里抱着一个粉雕玉砌的女娃娃,约莫三四岁,歪在奶嬷嬷怀里伤心的直掉泪。
“主子,小姐一觉醒来没见您,非要我带着她来找您,在院子里见了柳姨娘家的五爷渊洄……”
疏娱已经站起身来抱过流汶,手上轻拍着,一壁扬着脸向窗子,尖刻道:“我当是和哪个正经爷们儿闹着玩呢!原来是柳姨娘房里的,怎么一天到晚不干些正经事儿?尽贴着墙根听我们这些娘们家叽叽喳喳的。”
“二嫂嫂,我不是有意听的,本是来向老祖宗请安的,不料二嫂嫂,大太太和二太太都在,我本想避开的,却教流汶缠住脚了。”窗外少年的影子映在雨过天青色纱窗上。
“倒是我和流汶的不是了?”
“二嫂嫂,我没有这般意思。”渊洄有些急了。
“好了,都不吵了。渊洄你且先去罢,今儿乏了,不见人了。”老祖宗用手支着头,阖上眼睛。
渊洄应了一声便退下了,屋子里一时静悄悄的,连流汶也不哭闹了。
“你们都回去罢,本来想留你们在我房里用午饭的。忽然乏了,你们都散了罢。”
屋子的人俱散去,只听得丫头手中的小玉锤一下一下地声响。梨落立在炕边,替老祖宗轻揉太阳穴。
“你说这天天闹着有些什么意思?那柳姨娘是伯庸当年纳的侧室,伯庸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柳姨娘也被大太太逼得去寺里做尼姑了,还有什么好吵的?我见那渊洄也是个可怜见儿的,自小没爹没娘的,如今是大奶奶不闹了,那二丫头却开始闹了,偏生还不拿他当个人看。”
“老祖宗别想那么多了,这是大太太屋里的事儿,由着他们去罢。”梨落轻声道。
“也罢,这把老骨头是没几年活了,且过一日是一日,何苦管他们那些个事。”
窗外廊下画眉鸟儿正婉转叽喳。
未挽一路快步走,直到三重仪门外,一转闪身避到一树海棠树下。才缓缓舒口气,却不想,一瞧地上,赫然有一团黑影。她心底兀自突突跳着,强自镇定道:“三爷怎么爱吓唬人呢。”
那团黑影略动了动,声音里俱是笑意:“没曾想到吓着你了,我屋子也是这处走。”
未挽不敢抬头,只定定瞧着他石青靴子上的缉米珠豹头。倏地又想起她初嫁到府中时,喜轿是小厮由西边角门抬进来的,拜堂时她悄悄从喜帕下边望见了那人喜服的下幅,也是彩绣夔龙海水纹。
那人用玉如意掀开她的喜帕时,她猛然跌入那双眸子里,那眸子含笑,似乎含着杏花湿雨的盛春,在那摇曳明晃的烛光下,层层翻着柔波涟漪。
而那人,分明就是眼前这个穿朝服的男人,她的大伯子渊沈。
“四弟待你——”渊沈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低头看她,“还好吗?”
未挽点点头,别过头盯着青石台上蜿蜒的蚂蚁。
“你的额头上是怎么了?”
未挽一惊,下意识地抚上额头,浓密的乌发依旧严严得盖在她的血口子上。不由心底纳闷。
“在老祖宗房里的时候,你头一偏,我就注意到了。”
“三爷对什么事都这般上心不成。”未挽咬着唇,双手背在身后握成拳。
渊沈被她呛的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愣了片刻,才微微笑了:“我不过是关心弟妹。”
未挽心里咯噔一跳,勾唇似在嘲笑自己:“多谢三爷照拂。”说罢,望向渊沈。
春风吹过,卷落了枝头海棠,扬扬洒洒地拂了渊沈一身。但见他一双眸子乌沉沉似一汪墨潭,里面飞闪过一丝情绪,却好像什么也没有。
“四弟常年倒在榻上,性格有些古怪,连我这个三哥都和他说不上话,若是他有什么不好,你也要多忍耐体解一些。”
“三爷说的,妾身都明白。”说着,已向西边院子里去了。
“只是,苦了你了。”渊沈喃喃道,未挽显然是听见了,脚步略顿了顿,终究是走远了。
“三爷——”渊沈不知在原地痴痴地站了多久,直到身后有丫头轻声唤他,他才缓过神来。
那丫头盈盈立在他身畔,顺着他的目光向西边望,口中幽幽道:“那便是二太太买来冲喜的四少奶奶么?爷替四爷行成婚礼,喜帕里的,便是这个女子?怨不得……”
“休要浑说。”渊沈目光一凛,呵斥道:“蝉落,愈发不懂规矩了。”
蝉落立刻闭上嘴。
“还是冯尊师说得好,‘月下风前,逍遥自在,兴则高歌困则眠。’”渊沈朗声道,已然浅浅笑了。
第 005 章 相见欢(下)
渊沈甫一迈进院门,便听见正屋游廊下有丫头唤他。
“三爷,老爷等在东院书房里,叫您快些过去。”
渊沈“唔”地应了一声,又换下了朝服,正才提脚走向东院书房。
伯庸正伏案写折子,见渊沈进来,忙招手让他过来。
“我听说,你在猎场上得了头彩?”伯庸不抬头,只注视着折子,但目光分明是虚的。
“是,皇上得了皇子,心里高兴。”
“可曾赏了你?”伯庸仍旧写着,只那声音微微有些寒瑟。渊沈一听,心下暗叫不好,也只得接下去。
“赏了,一匹御马。”
“一匹御马?”伯庸这才抬眸看他,一双眸子似无风无波,嗤笑:“那你可不就出尽了风头?”
“景王也……”话音未落,伯庸便将手中的毫笔狠狠贯掷过来,香墨登时疏疏散散的染了一声。渊沈本穿了一件浅云色家常衫子,那墨一泼,竟似一幅冷月寒梅图。
“孽障!人人都让着皇上,为讨皇上高兴,你倒好,给皇上了个大难堪。”伯庸已站起来,虽是盛怒,声音却压抑得低沉厚重。
“孩儿知错。”渊沈膝头一曲,身子已直直跪下去,“在猎场时,锋芒过露。”
伯庸的怒气稍稍冲淡,踱到他身畔,道:“你平日里云淡风轻,怎么到皇上眼皮子下,反倒沉不住气?”
“本来孩儿是随在最后的,可前面的亲王皇子们总也射不到。有人提议叫孩儿来。”
“亲王皇子故意射不到,那是博皇上高兴。我是从一品都统,你母亲又是亲王府中的郡主,你二叔是太子太傅。你年轻,便在平尧之战中立了战功,一步步提了三品骁骑参领,皇上早对姜氏一族心存芥蒂。大臣们提议你来,那是存心叫你出丑。”
“孩儿何尝不知?他们是要皇上注意孩儿,提防孩儿,从而戒备,弃之不用。但他们又说我们姜家是骁勇世家,三品骁骑参领射艺精妙,儿子被团围困住,左右推脱不过。”
伯庸不语,叹道:“你到底还年轻。”
渊沈心口始终窒着,天子的明黄色缎绣满地云金龙袍,那样流光熠熠高贵的明黄色,那样面目狰狞的龙面,凸起蔚蓝夹红的鳞片。他的心仿佛那被裹在蚕丝里,一丝丝一线线,箍得冷硬生寒,那明黄色更是变作了沉重的枷,有人戴上那黄金枷,而他,恰恰是被黄金枷角劈砍死的。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来——
甚云山自许,平生意气;衣冠人笑,抵死尘埃。意倦须还,身闲贵早,岂为莼羹鲈脍哉?
“官媒已递过好几次庚帖了。”伯庸一语,倒是把渊沈惊醒。
“孩儿……”
“这庚帖里,大抵都是些重权倾朝的世家门第,如今也是万万不可。你明日早朝后在万岁爷书房外候着,去求皇上指婚,就指正四品奉天府丞戚府里的。”
“当年姜家风头正盛,孩儿欲笼络,亲自指婚,将长公主许给了大哥,到头来不也一样没有放过大哥?”渊沈垂在身侧的拳头上,青筋暴起如盘虬错杂的蛇形。
“那是你大哥忒软弱!”伯庸喝斥,“生在将相家,哪里有如愿的事?就算是皇上,也不是事事顺意。”
“大哥不欢喜长公主,皇上便怒了。又说大哥与罪臣有染,屡屡贬谪,流放荒蛮。长公主怀着身孕,跪在雨天里向皇上求情,以死相逼,才不至于举家遭贬流放。可是当年大哥联络罪臣之事,谁都清楚大哥含冤。”
伯庸脸色一变,已将窗子阖上。渊沈继而说着:“大哥软弱?流放荒蛮的路上,大哥自尽,长公主闻此大骇,胎儿死于腹中,这样的结局,父亲想让孩儿再走一遭吗?”
“所以,才让你求皇上指婚,一个不起眼的戚府,也算是为你避开祸端了。”伯庸沉沉出声。踱步走到内室,极困乏的瘫坐在横榻上,手掌盖住半张脸。
“求皇上指婚,岂不太刻意?�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