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皇上指婚,岂不太刻意?反倒叫皇上疑心。”渊沈仍跪在原地,殊死一搏。
“自从你大哥死后,姜家早已不复当年,侥幸逃过一死,皇上为此心存芥蒂,现在朝中,我的权职虽仍旧,到底是被皇上架空,后起之秀层涌不乏。”伯庸放下手掌,眸子狠狠盯着渊沈道:“指婚一事暂且不提,在朝中,能不说话就不要说话。”
渊沈暗中舒气,向伯庸深深一拜,“孩儿谨记,不敢逾越。”
“泽儿如何?我老来得子,竟不知是这么一个不学无术的逆子。”
“六弟还小,小孩子难免贪玩些。”
“泽儿整日里只知道与小厮呆在一处浑玩,你像他那么大的时候,早都在营中吃苦逡练了,何曾这般无法无天,罢了,只当是个不成器的东西。姜氏一族,也唯有你了。”伯庸头一偏,已面朝里歇下了,“你下去罢。”
渊沈从书房出来时,已是橘霞漫天,才过月洞门,就见一团沉香色的影子向他飞扑而来,还未看清,便觉臂膀一疼,低头一瞧,原来是渊泽。
“三哥,父亲叫你过去,莫不是又让你教训我?”渊泽的眸子像是两湾剔透溪水,此时紧张地圆睁着。
“没有。”渊沈向前走着,渊泽跟在后面,喋喋不休,“三哥待我好,才不会舍得教训我。倒是父亲,日日逼我做窗课。”
“不想做就不做,你且去玩,三哥给你顶着。”渊沈回头看他,淡淡笑着。
“真的?三哥说话算数?”渊泽眸子里猛地迸发出炫目的亮光来,还未等渊沈回答,便已兴高采烈地弯起眸子笑了。
渊沈看着他的笑脸,忽然记不起,自己十几岁时,是否也曾这样笑过?
渊泽已经吹着口哨跑远了,那样无虑地奔跑,像只欲飞青天的鸟雀,无忧自在。
渊沈就站在原地这样静静看着,直到天边出现一只纸鸢,高飞着,也不知是谁,剪断了鱼线,那纸鸢挣脱了,翻卷着向云中去了。
他忽觉的眼前有些雾蒙,眼眶里发涩,却独独没有湿润。他想,他连流泪也全然不会了。
是啊,唯有他能担此重任,即便是踏荆棘赴黄泉入地狱,他一人就够了。
何苦还要拖上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第 006 章 忆闷令(上)
屋子里窗子深掩,烛台上空空如也,竟连一支蜡烛都没有。一重重石榴红幔帐质地厚重,将外头清明的月色全数挡住,却因此泛着诡异的幽红。火炕上源源不断地烘上来热气,屋子闷热如火炉。
月光都不肯照进分毫。
空荡荡且邃红的屋子里,只有他低哑艰难地喘息。
渊沔见不得光,尤其是夜里的月光。
而她,却是极害怕黑暗的,只因那黑夜里有她不愿想起的过往。
未挽涔涔冒着汗,静静倚坐在火炕边的紫檀珐琅面脚踏上,衣裳湿湿得贴在身上,怀里的一只狸猫,似乎也觉得热,拱着身子不让她抱,她只得有一下没一下地安抚着。
“你去——给我搬个炕桌来。”渊沔忽然开口说话,未挽惊了一下,那只狸猫更是挣扎着从她怀里跑了,溜过珠帘,不知躲在哪个角落里。
未挽捏捏发麻的双腿,一语不发地起身,开了门,吩咐值夜的小厮去角屋里搬炕桌。
不过须臾,未挽有些吃力地抱着炕桌进来了,才发现渊沔已经坐起来了,虚弱地靠在大红如意靠背上,又听得他吩咐道:“去书房里,把我的纸砚取来。”
未挽依言,又问道:“爷要干什么?”
“作画。(。pnxs。 ;平南文学网)”
待未挽布置妥当,见渊沔摸索着拿起紫毫笔,“爷,不如点支蜡烛罢,屋里太黑,没法儿画。”
渊沔没出声,未挽便大着胆子点了蜡烛,放在炕桌上。随后又出去寻狸猫了。
她寻到狸猫后,便开门出去了。兜头瞧见那融融月光,心里倏地平静下来。院中游廊角植着一树白玉兰花,莹白的花,深栗的枝,苍翠的叶,仿佛上乘玉石玛瑙精心雕琢而就,树下已落了一层碎花。
未挽手臂一松,狸猫飞也似地跳院墙逃了。
玉兰树下是一块大青石,上面长着茸茸的青苔。未挽坐在地上,软软伏在青石上,恍惚让她觉得是伏在了母亲的膝头。周身有清浅花香和泥土芳香,困意一阵阵袭上来,她不觉间便睡去了。
在梦里,她依稀是府里小姐。
松绿色软烟罗糊了窗子,窗外是木香棚,花叶葳蕤,遮天蔽日,映得屋子里似乎都碧透了。她便在木香棚下铺了凉簟,歪在簟上酣睡。
忽然一把团扇盖在脸上,睁眼看时,面前时团扇上的一簇描金杜衡花。她猜出是谁,懒懒地拂开扇子。果然是母亲带笑的脸——
“都这样大了,也不知羞,若是叫你叔叔堂兄看见了,如何是好?”
她犹自笼在困意之中,脑子昏昏沉沉的,掀了掀眼皮,撒娇道:“娘,屋子里太热了,棚下倒还凉快些。”
“觉得热,可以叫丫头给你扇扇子。你八月份就十二岁了,到底不是孩子,总该收敛收敛。如此这般,以后谁能要你?”正说着,她已伏在母亲膝头,娇声软语:“娘,谁要嫁人?横竖我不嫁,只陪着娘。”
母亲拿着团扇一壁替她扇着,一壁用手柔柔抚上她的发。闻言间,到底是绷不住笑了。
“砰”地一声巨响,未挽一下惊醒,再看看周身,哪里还有母亲?
未挽忙推了房门看时,见落地罩垂下的珠帘正被夺门而入的风吹得瑟瑟作响,活像渊沔翻身是骨骼堪折的声音,她一听那声音便心中惊惧,硬着头皮挑了珠帘进去,才发现炕桌被渊沔掀翻在地,墨汁颜料撒了一地,那猩红绒毯上一团团的染成了黑色。炕桌上的蜡烛掉在渊沔腿上盖的猞猁狲大毯上,已一线线的燃起火来。
未挽头皮一麻,忙从面盆架上端起铜盆,向大毯上泼,幸而火势才起,反复几次也就扑灭下去了。
她微微喘着粗气,怒火层生,道:“爷,如何又发了脾气?”
渊沔瘫在靠背上,面上是不自然的红晕,他直直盯着炕罩上雕的流云百蝠,不觉冷笑起来。
流云百蝠,百福不断。
他这样的人,何来的福?
未挽素知他性情古怪,阴晴不定,便不再说话,蹲下身子扶起炕桌,只见炕桌下压着一幅画,浓黑的墨迹划出长长一道,把宣纸生生划烂。仔细看时,才知道原来画的是一丛粉团蔷薇,几处蜻蜓。
“蜻蜓是这样的吗?”见她看着宣纸发愣,犹豫间,已经问出口。
未挽一惊,抬头看他。他别过头去,可以避开她询问的目光。
“不想在这屋子里已经呆了九年,竟连蜻蜓长得什么样子也极不真切了。”他的声音轻飘飘的散开在半空间,轻到未挽恍若没有听清。
说罢,他发出低低自嘲的笑声。这一笑,竟将未挽的眼眶笑酸了。
他也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少年,正是生气蓬勃的年纪。奈何痨病缠身,早早将韶华断送。
未挽重新为他放上炕桌,用毫笔舔饱了墨,就着那张宣纸画了一只,道:“没有差多少,只是蜻蜓两边两扇透明翅膀,不是一边一扇。”说罢,又在上面写了一句诗——
穿花蛱蝶深深见,点水蜻蜓款款飞。
“你识字?”渊沔稍稍有些精神。
“从前在家里的时候,父亲请老师教过,识得几个字。”
“那你嫁给我这个病秧子,岂不可惜了?”渊沔忽然激动起来。
未挽眸中温软绵意俱散去,低头不作声,只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纸墨,吃力地抬起炕桌向外走去。
“我知道你心里不爽利!嫁给我这个将死之人,何等委屈!只不过你的命不好,充了官奴,又被主子卖了过来给我冲喜。你心里有多少怨怼,不如统统说出来!”渊沔一口气说下来,背上已密密出了一层汗。
未挽置若罔闻,在落地罩后的贵妃榻上歇下。
“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被主子卖过来?”渊沔冷冷发笑,手在大毯上攥成拳。
她眼前忽的一抹黑,兀自晕眩开来。
“天色不早了,爷早些歇下罢。”
“你过来——”
未挽怒意涌起,狠道:“爷是养尊处优的主儿,就不拿旁人当个人了?妾身自以为已够隐忍,奈何爷紧紧相逼,爷为何不肯放过?”
渊沔“嗬”地一笑,道:“不肯放过?谁放过我呢?”
“有人不肯放过爷,爷就必须也让妾身受痛苦吗?”未挽几乎冷笑出声,“爷痛苦,旁人就要也跟着爷一起苦着么?”
“好个尖牙利嘴——”说罢,已剧烈咳嗽起来,一声强似一声,那颗肺似乎下一刻便由嗓子眼儿里弹崩出腔,“哇”的一声,已吐了浓血出来。
未挽双腿一软,寒意顿时从脚底涌到心上,一把掀开珠帘,渊沔的下巴上已全是鲜血。
她拽下面盆架上的脸帕,替他擦干净下巴,又端了水和药丸来,喂他服下。
他的气息渐渐平缓下去,盯着她道:“不是能说会道的么?现在怎么像个闷葫芦一般了?你就跪在炕边上,一夜,明儿宝落来了,你再起来。”
未挽幽幽道:“妾身跪着,爷心情就好了么?就不呕血了么?老祖宗怪罪下来,妾身担待不起。”
他长长送了口气,沉默不语。未挽依言跪下,耻辱绝望齐齐涌上来,身上已流了三重汗了。
第 007 章 忆闷令(下)
宝落一早进来就发现未挽眼下乌青一片,歪在榻上,眸光涣散。
“主子,昨夜又没睡?”宝落拿着脸帕子替她细细擦了脸,又为她绾发。
未挽“唔”了一声,也就不说话了,懒懒恹恹的。
“狸猫还没回来,碗里的猫食儿都干了。”宝落往香炉里添了一把乌沉香,登时馥香四溢。
“它晚上才回来,把猫食儿倒了去罢。”未挽坐起来,理理碎发,又道:“药煎好了吗?”
宝落从小厨房端了药碗来。未挽正要站起来,膝头忽一痛,复又坠下身子跌坐在榻上。
宝落心思细腻,发现未挽膝头的裙子上皱皱的,便知道昨晚上是如何了。亦不敢多言一句,只是搀着未挽站起来,又道:“我倒瞧着新添的三味药引子奏效了,爷咳嗽得不如以前猛了,近来也不呕血了。”
未挽端着碗的手一抖,“你去给我拿件衣裳来,一会子还要去给老祖宗请安。”
“拿下去罢。”渊沔面朝里,看也不看。
“爷,妾身为难。”
“你把药倒进外面植花的大缸里,谁都不知道。”
未挽忽然不说话了,渊沔只听得悉悉索索的声响,以为她挑帘子出去了,因而转过身子,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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