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声垂下眼睑略一思索,用手指敲了敲桌子,道,“实不相瞒,白水令牌的事,多半与我那徒儿有关。不过,她如今重伤在身,不便亲自前来赔礼道歉,之前她有什么得罪的地方,我代她向楼主赔罪了。”
“赔罪?”薛清夜抿了口茶水,“落谷主可知这罪是什么?”
“她好像说……”落声抬眼看着面无表情的墨衣楼主,回忆了一下,确认道,“嗯……阿叶说的是,她将她哥哥送走了。”
“。。。。。。阿叶……”
“我徒儿名叫苏叶,是一味药名。”
☆、八、归墟咒印
那天的对话就此戛然而止。
南意将落声送回碧浮楼,而后又重新返回了赤雪林。
薛清夜握着茶盏,依旧枯坐在石亭中,肩上落了两片花瓣。
“楼主是想留下来赏月吗?”南意拿起原本属于落声的茶盏抿了一口,才发觉茶水早已经凉透。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苏叶和这个人的关系。”
南意放下瓷杯,轻笑一声,“我并不是有意瞒你,只是觉得你见过落谷主以后再知道这个消息会比较好。”按薛清夜的脾气,一旦知道苏叶是奉落声之命抢夺白水令牌,他会不会放过落声还是个问题,更不必谈今日的约见。
墨衣男子摩挲着手中瓷杯的边沿,许久才沉声道,“的确。”
“夏领主那边我已经安排了人,对于大护法之死,会给她一个满意的交代。”
“叶家那边呢?”
“我派人‘代’叶老爷子把意思讲清楚了,叶虚怀的几个弟兄都不是傻子,纷纷招兵买马扩充实力。只是叶虚怀吃准了凌霜雪,有蓬莱岛这个后台,叶家那几个儿子可能都不会是他的对手。”
“凌霜雪个性乖张,叶虚怀忍得了她一时,忍不了她一世。”薛清夜抬起眼看了看对面的人,“另外,陆之行我已经见过了,太年轻。”
南意心领神会,点了点头,“既然楼主无意于舞柳山庄,不妨就做个顺水人情给叶虚怀。舞柳山庄百年的基业,想必能助他一臂之力了。”
“关于那个落声,你可还有什么要说的?”
“落谷主似乎与陆老叶子的关系非比寻常,他还有一个新收的徒儿,和陆之谦走得很近。”
“既然我已经答应了他,云天阁和舞柳山庄的事你务必提前告诉他。”
南意迟疑了一下,“……如果他反对呢?”
“他开给我的条件,有没有兴趣听一下?”薛清夜难得露出一丝笑来。
·
二月春光浓似酒。
落声拿了一卷书,闲闲地坐在窗边看着锦行泡茶。滚水冲泡下去,茶香立刻弥漫了整间屋子。
“这是什么茶?”
“是慕容公子今早派人送来的明前龙井。”
“哦?”落声揉了揉鼻子,南意昨日和他对弈到深夜,未分胜负,直至织月楼派了人来,他才匆匆离去。“这明前茶本就难得,何况是江南的龙井。”
“慕容公子还特意嘱咐说,如果先生喜欢他会再派人送过来。”
落声连忙摇摇头,“那倒不必,我这个人不爱喝茶,只是偶尔附庸下风雅罢了。”
锦行将茶盏摆在落声面前的案几上,“先生还有什么吩咐吗?”
“坐。”
锦行迟疑了一下,坐到落声对面。
落声放下手里的书卷,伸手替她把脉,“最近感觉如何?”
“一切都好。”
锦行的脉象平和,的确是一切都好。落声点了点头,“嗯,我一直想待你伤好之后替我办件事。”
锦行收回了手,郑重地看着落声,“先生请吩咐。”
落声笑了笑,“其实也不是大事。我得到了些沉醉生父的消息,但我估计沉醉如今在舞柳山庄乐不思蜀,所以想让你亲自回江南一趟把她带来。另外,天气渐渐转暖,正是花木生长的关键时期,也不知那花匠有没有尽心,你顺便替我去花房看一眼。”
“是,先生。”锦行站起身,“我这就去准备。”
“你不必太着急,夏领主不日也要南下,你到时与她同行便可……”落声捂着嘴,打了长长的一个哈欠,“……一路上要小心……”
锦行看着落声苍白的半边脸颊,犹豫着,“先生……我走以后,该由谁来照顾您?”
“嗯?”落声揉了揉额角,好让自己清醒一些,“……放心,阿叶这几日就该回来了。”
。
漆黑的天幕中,高挂着一轮银白圆月。卜二站在窗前,望着冷月白光下,满园梨花晶莹若雪。
冷风乍起,雪白的花瓣漫天飞舞。一袭墨衣的女子从暗夜深处慢慢走了出来,未挽的长发飘散在纷纷扬扬的白雪中。
窗边的老者望着一步一步走近的女子,许久才唤出了这个六年前的名字,“叶丫头……”
女子顿了顿,身姿亭亭立在最大的那株梨花树下。她静默半晌,终于缓缓笑了起来,那笑绕进眸子里,绵密如千万蛛丝,凉凉的,“好久不见,二爷。”
卜二望着那个死而复生的女子,也慢慢露出了一丝释然的笑,“罢了罢了。。。。。。这都是天意,哪里是我一个小老儿可以改变的。你今日前来想要什么,我当然知道,也不劳烦你动手了。”
“哦?”女子偏了偏头,“二爷真的知道我想要什么?”
“我这把老骨头本来也时日不多了,只是……”
“多年不见,二爷果然已经和阿叶生疏了。”女子转过身,仰起头望着芬然若雪的重重梨花,“师父说二爷家的梨花开得甚好,我就顺路过来看看,不想二爷似乎不太欢迎我。”
对方的漫不经心完全出乎了他的意料,沉默许久卜二重新开口,“你可见过楼主?”
苏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换了个话题,“二爷,当年您答应我的,您都做到了。今后还是要继续拜托您多费心。”
“落谷主的医术远在我之上……”卜二从女子淡漠的话语中觉察出一丝异样,“什么叫我多费心,你既然已经回来为什么不自己……”
女子的脸陷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二爷,你觉得我还回得去吗?”
卜二以为她指的是夏紫陌,于是劝道,“叶丫头,当年你坠崖之后,楼主派人沿着川江找了你整整三个月。他自己高烧不退,陷入昏迷。这些年,楼主始终一个人……”
“是么?”,女子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事情。从十四岁到十八岁,没有谁比她更了解薛清夜是个怎么样的人。
“为了楼主你可以不惜性命,那么为什么不可以相信他一次?”
“二爷。”冷风乍起,转瞬之间墨衣女子已然来到卜二面前,“不是我不愿意相信,而是。。。。。。我不能够。”
卜二看着女子慢慢摊开她的手掌,小小的手心里,那道代表生命的掌纹已经消失无踪。
“你……”
一个已死之人,哪里还有什么相不相信的资格。女子收回了手,换上一个轻松的笑容,“二爷,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我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相求。”
“卜某一生问心无愧,唯独对不起的,就是你这个小丫头。有什么事,你尽管开口。”
“清夜的毒渐渐深入骨髓,已非普通药石所能治疗。如今唯有一个办法。”苏叶顿了顿,直视着眼前的老者,“不知二爷有没有听说过归墟咒印?”
“归墟咒印……那是上古遗留下来的一种血系咒印,难道……”卜二骤然醒悟,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女子,“你……你真的想这么做?”
女子没有理会对方的惊讶,“师父只有咒印的上半卷,下半卷被锁在了溯回宫。但如今来看,清夜恐怕已经等不了那么久。你只要告诉我,除了溯回宫,还有没有可能在其他地方找到它?”
卜二用看疯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苏叶,“不…。。楼主绝对不会允许你这样做!”
“只要你不说,他就不会知道。”
“叶丫头……若楼主日后知道真相,他的下半辈子该怎么过……”
“没有归墟咒印,又何来的日后?”
卜二一时不知如何回答,眼前这个凌厉决绝的女子,真的是阿叶吗?
“如果你不愿帮忙,就当我今天没有来过。”墨衣女子最后看了对方一眼,随即转身离去。
“好,我答应你。我会派人去找。”
已经行至小径尽头的那株梨树旁的女子没有回头,只淡淡道,“我等你消息。”
“叶丫头……你这又是何必呢?”直到女子的身影完全被黑夜吞没,老者才发出了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转角处,女子的脚步顿了顿,回过头望了一眼那个雪白的世界。这个天下是他的梦想,他用一生做赌注,我又怎么舍得让他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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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云掩月,落英缤纷。
墨衣女子在卜家别馆的门口停下脚步。
花树下,有人远远地抬起头看过来,带着轻缓的微笑,“阿叶。”
女子踌躇了半天,才怯怯地开口,“小白?”
“今夜月色正浓,一时兴起想来找二爷喝一杯,不知有没有打扰到你们?”他一步步地走近。月白深衣洒落点点星光,如一树银白的藤蔓,每行一步,都在身周的烛光里荡出一圈圈细密涟漪。
女子不由地退后了半步,扯出一丝笑,“不打扰不打扰,就是先生有几句话要我传达给二爷。时辰也不早了,先生还等着我回去复命呢,告辞。”
“哦?”南意依旧横在路中央,没有半点让路的自觉,“我刚从碧浮楼回来,听说落先生一早就上山采药去了,要明天傍晚才回去。”
“呃……”苏叶低下头,踢着脚边的小石头,突然灵光一闪,“对了!先生一向教导我女孩子一个人出门在外不安全,我看我还是赶紧回去吃饭吧。”
“饿了吗?”
这是多么熟悉的问题啊。那半个月里,他们之间最多的交流就是吃饭问题,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女子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嗯。”
“正巧我也没有吃,一起吧。”
“呃……”苏叶用手指轮流敲着剑柄,“其实吧……我也不是很饿……”
话音未落,肚子就很给面子地“咕噜”了一声。女子一脚将小石头踢得老远,慕容南意你是不是修习过指挥别人肚子叫的术法啊啊啊啊啊……
“嗯,我知道。”对方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转过身去,“你不是很饿,而是特别饿。”
“……”
作者有话要说:
☆、九、草长莺飞
左手边就是碧浮楼,南意却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
苏叶的脚步顿了顿,刚想开口叫住他,对方轻飘飘来了一句,“好好跟着。”
“切。”苏叶撇了撇嘴,小跑两步与他并肩而行,小声嘀咕着,“我像是会走丢的人吗?”
南意侧过脸认真看了她一眼,“嗯,长得是很像。”
苏叶暗自握紧了袖中的剑柄,深深吸了一口气。
“阿叶,你今年多大了?”
什么口气嘛,说得她像个小孩子一样。苏叶斜眼瞄了对方一眼,结果正遇上对方玩味的目光,“咳咳……”她掩了嘴轻咳两声,“这个么……你猜?”
话说出口,才觉得太过轻浮,实在不是她这么一大把年纪的人该说的话。
“十八?”
“嘿嘿……”女子狡黠地一笑,却又生生顿住,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淡下去,“不,是十七,离十八还差了几天。”
她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