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生日是在深秋时节,算起来,那时候的她还差十几日才满十八。就是那短短的十几日,她这辈子都等不到了。不过也好,这个世界上有几个人能像她一样永远十七岁呢?
南意注意到女子的情绪,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所幸,他们很快就来到了目的地——街角的一个馄饨摊。
小白说到了的时候,苏叶还在思考十七岁的问题,冷不防踩了他的脚跟。他转过身,对女子笑了笑,“今天本想换双新鞋的,还好没换。”
“哼。。。。。。”苏叶不屑地偏过头去。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恍然看见汤婆婆在昏黄的灯火下忙碌着,她身后油腻的桌子旁坐着一个人。女子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时,那个人已经消失无踪了。
在女子愣神的时候,小白随意坐了下来,“阿婆,两碗素馄饨。”
“今儿个怎么……”阿婆跟小白似乎很熟络了,笑着抬起头。她的目光落在小白身上,停顿了一下,才终于发现了苏叶的存在。这时的苏叶也看清她不是汤婆婆,只是和汤婆婆很相像。她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一点,“……这位是……”
小白用手背蹭了蹭鼻尖,轻描淡写地来了一句,“路上捡来的小姑娘。”
苏叶正要开口反驳,小白紧接着来了一句,“她有些挑食,不爱吃肉,还麻烦阿婆把锅重新刷一刷再下馄饨。”
阿婆大有深意地看了女子一眼,随即对小白笑笑,连连点头,“好好好……”
望着小白玉雕般的侧脸,苏叶叹了口气,您还真是老少通吃啊。
小白递过来一双筷子,“小孩子叹什么气?”
苏叶白了他一眼,成天小孩子小孩子,你才是小孩子,你全家都是小孩子!为了表示抗议,她没有接筷子,转过脸看阿婆包馄饨,却正遇上阿婆意味深长的目光。她勉强扯出一个笑,又僵硬地转过头去,眼睁睁看着小白笑眯眯地把筷子放进她手里。
苏叶暗暗叫苦,真是腹背受敌,为什么要跟着这个不知是敌是友的人来一个陌生的地方呢?可能,真的是饿了吧。
热腾腾的馄饨很快就端了上来,新鲜荠菜的味道扑鼻而来。山谷的食物很匮乏,这个味道曾伴随她度过了一个又一个春季。
脚边传来异样的感觉,苏叶弯腰向桌子底下望去。有一团毛茸茸灰扑扑的东西正蹭着她的脚。它感觉到女子的目光,抬起小小的脑袋来,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滴溜溜地望着她。
“怎么?”小白也弯下腰来。
“来。”苏叶对着毛茸茸伸出手去。
“它从不让人碰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女子已经把毛茸茸抱进了怀里,“它叫什么名字?”
南意盯着欢快地摇着尾巴的毛茸茸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道:“还没起。”
一旁的阿婆突然插话进来,“这小狗跟了我半个多月了,从来不让人碰的。既然它这么喜欢姑娘,它的名字就由姑娘起吧。”
苏叶揉了揉毛茸茸的小脑袋,“就叫小白吧。”
南意的手抖了抖,勺子里的汤洒了一半。但他毫不在意,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对面的人。
苏叶低下头看着毛茸茸湿湿的小鼻子,解释道,“虽然它现在看起来灰扑扑,但是洗一洗一定很白的,叫小白不是很合适吗?”
“原来你起名字只看颜色。”南意见识了女子的逻辑,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
苏叶放下小白,也继续吃自己的,偶尔也分一勺给脚边的小白。
吃过夜宵之后,南意一路将苏叶送到了碧浮楼的楼下。碧浮楼位于璧城的东北角,是座结构精美的古楼,整座楼都是木制的,虽然有脱漆落彩之处,但一堂一榭,极具匠心。整座楼不大,在里面沿廊行去,幽委曲折,别有一种廊庑幽深之感。碧浮楼的客人稀少,但往往非富即贵。
大厅里,阿毛正在打瞌睡。
她向南意道了声谢,转身进门,身后传来“呜呜。。。。。。”的声音。
“小白?”
南意回过身,疑惑地看着女子。
女子疑惑地看着还没有门槛高的小白。它摇着小尾巴,前爪趴在门槛上,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那个。。。。。。它看来是迷路了呐。。。。。。”
南意不动声色地看着苏叶,没有说话。他的眼神让她没拧�
“小二哥。”苏叶走到阿毛身边,想要叫醒他。
“阿婆已经收摊了。”南意面无表情地来了一句,“你让小二送回去也没用。”
“那你收留它一晚上吧。”
“它是跟着你来的。”
“说不定是跟着你。”女子低头对趴在门槛上的小白笑了笑,“对不对呀?”
小白转过头望了一眼南意,尾巴耷拉下来,吸了吸小鼻子,又继续望着苏叶。
她弯腰抱起了它,走到南意面前,“呐,就一个晚上而已。”
南意没有接,“你不是也喜欢它吗?”
小白望着她的眼神楚楚可怜,这样的信任本不该辜负。可惜,作为一个已死之人,她已经承受不起任何期待。踌躇半晌,女子才勉强找出一个理由:“……先生不喜欢狗。”
“是么?那等落先生回来我替你问问他。”南意第一次伸手摸了摸小白的脑袋,“暂时就辛苦你了。”
“哎!”不容苏叶回答,南意已经走远了。
“苏姑娘,你回来了?”阿毛睡眼朦胧地望着苏叶。
女子低头看了看怀里灰扑扑的小白,叹了口气,“小二哥,替我准备些热水来吧。”
。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每一晚都会做梦。这次的梦是在泗水河旁,汤婆婆还是从前的模样,围着她洗得泛白的围裙,在氤氲的雾气里忙碌着。她知道她只能这样远远地看着她,只要一伸手,所有关于过去的影像都会在指尖支离破碎。这一次,苏叶看着汤婆婆给自己下了一碗素馄饨,然后坐在那里一口一口慢慢吃着。
慢慢睁开眼睛,看清枝头上的一轮淡黄色月亮,清冷如霜。但双脚不似往常那般冰冷,缩成一团的小白依偎在她的脚边,小小的身体很温暖。
清晨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一个白白的小脑袋。小白把脑袋搁在女子的手臂上,闭着眼睛,睫毛还在微微抖动。苏叶伸手抚了抚它耷拉着的小耳朵。它的耳朵抖了抖,随即抬起头来,眼神中带着些许戒备。
女子刚坐起身来,它就连忙退到了床角。看着它怯生生的样子,就像个可怜的小媳妇,也不知道昨天是谁很无耻地赖着不走的。
“小白?”苏叶拍了拍被子,“带你吃饭去好不好?”
小白又往后退了一小步,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女子兴致索然地撇撇嘴,你不饿我还饿了呢。
走下楼梯,忽然听见楼梯上传来小白的呜咽声。苏叶抬头一看,它正站在楼梯的最高处,眨巴着眼睛望着她。腿短果然是硬伤。
“自己下来。”
小白抬了一下头,呜咽了两声,原地转了三圈,依旧不敢。
“不下来就没饭吃了。”女子摊了摊手,表示坚决不抱它。
它踌躇了一下,终于鼓起勇气,一蹦一跳地下来了。看着它下到最后第二节楼梯的时候,女子满意地点点头,“这么乖,奖励你一个馒头好不好?”
“扑通”一声,小白从最后一节楼梯上摔了下来。
三月初,草长莺飞。
苏叶躺在窗边的长椅里昏昏欲睡,只听见门口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小白?”她困倦地不想睁眼。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不久又响了起来。
不得不略抬起眼皮,往门口瞄了一眼。果然是小白这个不安分的家伙,正扑在那里用爪子全力扒拉着门。
“想干嘛?”女子慢慢坐起来,揉了揉额角。
小白回过头,望着窗外呜呜了几声。一碧如洗的天空里,有几只纸鸢。
“是想放纸鸢吗?”
小白摇着尾巴,一溜烟小跑过来抱住了她的脚。
春日迟迟,卉木萋萋。
小白在田野上蹦来蹦去沾了一身的泥,又撒着欢扑到苏叶脚上,弄脏了她唯一的一件换洗衣服,于是被罚站在一旁。它耷拉着脑袋,时不时往这边偷瞄一下。
女子坐在树下,打了个哈欠,语重心长地问它,“知不知道你哪里错了?”
小白眨巴了一下眼睛,装得特别无辜。
“哪里都错了。”来人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却着实令毫无戒备的女子毛骨悚然。
她坐直了身体,看着从天而降的人,“……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吗?路过而已。”南意看了一眼被罚站的小白,转而对女子一笑,“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们啊……呵呵……”苏叶瞄了一眼被她扔在一旁的纸鸢,“呵呵……我们只是来晒太阳的。”
小白在一旁不满地哼唧了两声,被女子狠狠瞪了一眼之后,就不敢吱声了。
但南意已经走过去,捡起了她之前怎么都放不上去的纸鸢,“阿叶,陪我放纸鸢吧。”
“嗯?”
“虽然丑了点,但毕竟是个纸鸢,还是能飞起来的。”
“。。。。。。”女子无力地扶住额头,她只是没有挑到喜欢的图案,所以买了个没有上色的好不好!!!
“有纸鸢可以追,就不必去弄脏阿叶的衣裳找乐子了。”南意一边放开线,一边询问着一旁罚站的小白,“是不是?”
小白的耳朵颤了颤,小心翼翼地瞄了苏叶一眼,估计是顾忌到主人的自尊心。其实也没什么,不就是不会放风筝嘛。放风筝这种技术活以前都是清夜负责的,苏叶一般会待风筝飞地很高很稳了,接过线拉两下,最多两下。然后在风筝跌下来以前赶紧把风筝线还给清夜。
女子仰起头,看着白色的纸鸢慢慢飞起来。阳光太过耀眼,她有些看不清远处那个人的模样。
作者有话要说:
☆、十、死而复生
月上柳梢头,可惜苏叶丝毫没有人约黄昏后的心情。阿毛说,落声仍旧未归。
苏叶盯着南意手里的纸鸢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就往外走,“小白就麻烦你送去阿婆那里了。”
“阿叶,你先别急。”南意伸手拦住她,“我现在就派人上山。你留在这里,免得和落谷主错开。”
“我不放心。”女子几个错步,躲过对方的阻拦,直奔门外而去。
“阿叶,给我两个时辰。”
女子迟疑了一下,还未开口,小腿突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低头一看,小白翻着白眼趴在她的脚上迟迟起不来。原来小白眼见苏叶快步出门,于是也追了出来。那大门门槛很高,它情急之中一个助跑,门槛是跃过了,但力度过大一下子就撞在了苏叶腿上,摔了个七荤八素。
苏叶叹了口气,俯身将小白抱进怀里,“这么笨,先生一定不会喜欢的。”
小白闻言,哼哼唧唧了几声,以示抗议。
“我先将小白送回去。“苏叶抱着小白转身就走。
“阿叶……”南意迟疑着。
“怎么?”女子头也不回,走得飞快。
“那个……方向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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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天空挂着一轮圆月,明朗而寂寥。夜风带来木叶清冷的香气。
一袭墨衣的男子坐在沿河的一个小食摊上,隔着朦胧的雾气,看着上了年纪的阿婆用筷子抹一点馅在馄饨皮上,一折一翻一捏,一个馄饨就包好了。
“薛公子,您可好久没有来了。”阿婆一边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