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面无表情,一双眼锋利如刀刃,清冷的气流席卷而来,像是穿越了漫长的时空,在我的内心掀起惊涛骇浪。七年不见,想不到竟是这样的重逢。
“楼主?”楼梯拐弯处,小白站在那里,一袭白衣触目惊心。对应着清夜的一双黑底云靴,玄色袍裾一角有暗绣云纹。记得从前,即使是夜里偷跑出去他也抵死不穿夜行衣。
突兀地一声低笑,“我来只是感谢落先生,”清夜的声音低沉,没有什么波澜,“舍身相救紫陌。”
七年后的重逢,他对我说了第一句话。他说,很感谢我,替他救了另一个女人。十五个字,我却等了七年。
长久以来,我活在落声的面具之下,想躲避的不是南意的追杀,也不是世俗的眼光。我想躲避的,只是薛清夜一个人。我想躲避的,是他已经不爱我的事实。我想躲避的,是自己的愚蠢和执念。
“分内之事罢了。”走廊上游荡的风让我全身冰冷,退后一步,双手勉力合上门,“薛楼主如果没有别的事,就请回吧。”
栓上门,重新倒了一杯冷茶,手抖得厉害,大半洒在外面。
浑浑噩噩地坐了不知多久,抬眼望见的已是漆黑一片。云层里坠下几滴雨,转瞬之间已成大雨滂沱。有人撑一把白色的油纸伞,伞柄微微抬起来,露出一张少年的脸,清冷的眼,高挺的鼻梁。他仰头看着我,带着似有似无的笑意,“你怎么看起来快要哭了,是谁欺负你了吗?”
“清夜。”我捂上自己的眼睛,任大片水泽漫过指缝。
他的笑容更深一点,“落先生,多谢你舍身相救紫陌。我们不日即会成婚,你会来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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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还未出来,天边有一抹稀薄的红色。我自那场大雨中醒来,抚上自己的眼睛,一片干涸。是了,我自身死便再也不曾哭过。方才所见,不过一场大梦。但这场梦明明白白地告诉我,是该结束自欺欺人离开璧城了。
算起来,已将自己锁了一天一夜。屋内一片狼藉,门边的碎片染着斑斑血迹。血迹由浅渐深,一直蜿蜒至脚下。脚底的创口已经凝结,大片的暗红触目惊心。已经记不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踩上的瓷片,甚至从始至终都没有感觉到任何痛楚。
“阿叶。”
望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眼睛忽而酸涩难堪。
“陪我吃早饭可好?”
摇了摇头,想起他看不到,艰难开口,“不好。”
“那我陪你吃可好?”
“不好。”
静默良久,“阿叶,你喜欢什么样式的门?”
嗯?这是要破门而入了么。。。。。。反应过来之后,不禁无力扶额。“。。。。。。我还是喜欢现在这扇门。”踮着脚过去开门。脚底传来一阵刺痛,碎瓷片似乎扎得很深。
“鞋呢?”
我缩回床上捂紧被子,试图扯开话题,“不是说陪我吃早饭吗?”
他无视我的话,忽而俯身抓住我的脚。下意识地往回缩,他握得更紧,疼得我倒吸一口凉气。
“要把碎片取出来,疼就告诉我。”果然什么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让锦行来吧。”
“她还守着那个刺客。”
“那我自己来。”话音未落,脚底一阵剧痛,“嘶。。。。。。”
他握着我的脚踝,在伤口处洒上药,然后仔细缠上的纱布,动作娴熟。记得十五岁那年,第一次为人重伤。清夜替我包扎,手脚笨拙。
小白看我一眼,“在想什么?”果然心细如尘。
“你也许想不到,有生以来,第一个重伤我的人不过是八九岁的孩童。他当街摔倒,在我俯身相扶之时,一柄锈钝匕首刺入我胸口。”
他的手顿了顿,“为何?”
“那是承光帝死后第三年,诸侯并起,天下纷乱。枫城的瘟疫死灰复燃,不到半月便有数百人感染。汤药见效缓慢,根本无力遏制瘟疫肆虐。我竭尽所能,仍不得其法。到了第十七日,薛老城主不得已下令将所有感染瘟疫之人赶去一处山谷,以火焚之。。。。。。两百余人,皆因我而死。他们恨我,理所当然。”
他扯过被子盖住我的脚,低垂了眉眼若有所思。
挑的话题似乎太过沉重,我抿了下干燥的嘴唇,“能替我倒杯水吗?”
“阿叶。”他忽而抬眼,语气郑重。
“嗯?”
“嫁给我。”泄进窗内的晨光那么素净,衬得他的漆黑眼眸似汤汤春水,缱绻温柔。能遇见眼前的这个人,何其有幸。
直截了当,不愧是小白。我莞尔一笑,拍了拍他的肩,“到时候就这么对你心上人说,没有哪个姑娘会拒绝的,相信我。”
“你呢,你会拒绝吗?”
他问得认真,我听得惊心。窗外冰冷的天空如同一张薄纸,洁净,透亮。砸吧一下嘴,“真的很渴呐。”
他倒了茶递给我,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好好休息。”
茶水入口,苦涩异常。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终究还是慢慢将一杯冷茶饮尽。
我已经死了。只这一个理由,便足够。
作者有话要说: 谁告诉我怎么放下初恋!
☆、八、落荒而逃
卜家别馆,海棠花开,皱纸般粉白的花瓣。
身后的门吱呀一声打开,锦行的声音略显沙哑,“先生。。。。。。你怎么来了?”
“嗯。”我应了一声,转过身去。几日不见,她竟瘦了一大圈。
她扶我进屋,“先生的伤没事吧?”
“没事。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锦行望向屋内一角,“二爷日夜照看,但她始终昏迷不醒。”
“他的毒清了吗?”归墟咒印是上古禁术,这种咒印需以血为媒介,将两个人他们的宿命融合——从此后,他们将分享同一个命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那日这孩子骗得夏紫陌施下归墟咒,自身并未受伤。夏紫陌之所以会突然昏迷,应该是由于这孩子事先服食了毒药。
“二爷说他服食的并非剧毒,毒已经解了。”
我在床沿坐下,替她把脉。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年纪,却如此决绝,不惜以命抵命。“你先出去吧。”
锦行迟疑片刻,终是一低头,“是。”
格子窗,投进若有若无的光线,能看清这个孩子脸上淡淡的一层绒毛。“她已经走了。”
原本沉睡中的人,睁开一双漆黑的眼睛,寂静地看着我,“你是谁?”
“我是个大夫。”
“呵。。。。。。”她一声嗤笑,不无嘲讽,“你连自己都治不好,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是大夫?”
“医者不自医。”能一眼便看出我的病症,倒是难得。我扶了扶面具,“说说你吧,为什么要行刺夏领主?”
她的眸色一暗,言语倔强,“关你何事?”
“我拼着废掉一条手臂救下你,怎么会与我无关?”
女孩冷哼一声,并不答话。她大概也以为,我要救的是夏紫陌。虽然世有爱屋及乌一说,我却远没有如此无私。
“我救你,是为了归墟咒印。不知你可愿意与我做个交易?”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做交易?”女孩冷觑我一眼,“这个世上已无人能解开归墟咒印,我既有必死之心,谅你们也守不住我。还是趁早给那个女人准备棺材吧!”
“是么?”果然还是个孩子,一派天真烂漫。我既然能一眼识得归墟咒,自然有能力解开它。“你看看你的命纹是否已恢复正常。”
她摊开手掌,一望之下大惊失色,“你。。。。。。你。。。。。。”
“现在可以考虑我的建议了吗?”
女孩偏过头,肩膀微微颤抖。
“我只要归墟咒印,你有任何条件都可以提。”我将她的手塞回被窝,“而且,我想你的条件应该很简单。”
她的手一颤,“你。。。。。。”
“我的意思是,你将归墟咒印的上卷交给我,夏领主的性命便是你的。如何?”
女孩静默了一会儿,“你先带我离开这里。”她有一双茶色的眼睛,澄净,透亮,有种莫名的熟悉。
“好。”意料之中的要求,“你想去哪里?”
“姥姥已经死了。”她的手慢慢攥紧被子,“去哪里都无所谓。”
夏紫陌身为中原武林第一大派的二把手,值得她亲自出手的人屈指可数。“你可是黑巫族的后人?”
她瞪大了眼睛,“你。。。。。。你怎么会知道?”
卜二曾经提到过,归墟禁咒在百年前从黑巫族传承下来。这女孩小小年纪便精通此术,自然是黑巫族的后人。而夏紫陌曾受卜二之托代为寻找归墟咒,她前往拜访他们便说得通了。
“那天,是什么情形?”
毕竟只是个孩子,重新回忆数月前的那场噩梦,依旧忍不住哽咽。大致的情形是某日清晨,一个穿紫衣的陌生女子来到草庐,拜见安姥姥。她替那名女子泡了茶之后,便上山采药去了。待她采药归来,远远望见的已是一片废墟。
这是一个我耳熟能详的故事。唯一的亲人如何被从天而降的陌生人杀害,她如何九死一生找到仇人想要报仇雪恨。在所有想杀清夜的人里面,有一半曾是这个故事的主角。
但在女孩的故事里,有两个奇怪的地方。第一,织月楼甚少滥杀无辜,即使夏紫陌求取禁术被拒,也不至于杀人泄愤。其次,哪怕夏紫陌真的动了手,也绝不会愚蠢到留下女孩这个隐患。斩草不除根,并不像是织月楼的风格。
“你来自江南。姥姥遇害是在二月下旬。”
女孩抬起泪水朦胧的眼睛,“你。。。。。。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二月下旬,夏紫陌重返江南与舞柳山庄交涉。对此,云天阁不可能视若无睹。所以相较于千年冰山面孔的夏领主,似乎有位脾气不太好的大小姐会是凶手的更佳人选。
替她掖好被子,“三天以后,我们回江南去,可好?”
。
云层间透出几缕星光,不太亮。由于这光,夜仿佛更加黑。
我推门而出,锦行立于阶下,“先生,二爷从织月楼回来,已在花厅恭候多时。”
“好。”抬手示意她扶住我。与人谈判,实在太过劳神。回去得多喝几碗红薯粥补补。
这样想着,一路来到花厅门外,恍然闻到熟悉的一股清甜。停下脚步,“锦行,今天慕容护法有来过吗?”
“不曾。”
“嗯。”我若无其事点点头,应该只是太饿所以出现了错觉。那日为讨一杯茶,放弃了长期从小白那儿免费蹭粥喝的特权,现在想来真的是亏大发了。
卜二见到我,站起身,“落先生。”这样的恭敬,我只于七年前见过一次。
“二爷辛苦了。夏领主可好?”现如今,再以落声的身份面对清夜未免可笑,所以便将解咒之法说与卜二,由他代劳替夏紫陌解咒。而且今后诸事,恐怕都需借他之手了。
“夏领主安好。”卜二走上前来,忽而下拜,“落先生舍身相救,老朽感激不尽。”
此情此景,恍如隔世。六年前,他也是行如此大礼,求我一条命。
“二爷言重了。”我没有伸手扶他。这一拜,我受得起。示意锦行扶我去一边坐下,“那孩子已经答应将归墟咒上卷教与我。如今只剩下万年龙血珠要劳烦二爷代为留意。”
“老朽自当竭力。”
卜二毕竟年事已高,我不忍看他如何颤颤巍巍地起身,目光便落向一旁的茶几。几上放了一只乳白色的小盅,盖子半掩着。之前闻到红薯粥的味道,原来并非我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