宛鸣暗嗤这冢宰就是成心找死,郡王因腿有疾,从来不允别人碰他双腿,就是她伺候郡王多年也从没允她伺候他穿过靴子,就更不可能让一个陌生人靠近了……
但冢宰却极为死皮赖脸,不知死活,仰着小脸望着广陵王道“可在下也只是姑摸着尺寸,不试如何知合不合脚啊?”
兴许是那水眸流转,隐隐含泪的小模样,看得人颇为动容,广陵王微静一瞬后,竟是轻点了点头,任她先握住脚踝,再将那靴子慢慢替他拉过膝头……
宛鸣见自己主子虽唇角紧抿,眸光凉黯,但却无半点要杀之意,而那看着那冢宰的眸光中更还似有份浓浓不表的久远隐情。
宛鸣暗暗震惊不已,郡王从来孤僻阴冷,就是稍稍擅自靠近也会遭杀身之祸。可那日却是不但让这冢宰进寝阁,还拿贴身的衣袍任这冢宰择穿,当时便觉郡王对这个冢宰实在好得有点离奇。
而那冢宰离开之后,郡王拿着那冢宰落下的玉哨出神了许久,还亲手拿金缕丝编了系绳系在哨上。
从未有过笑意的郡王,今日见了这冢宰前来也是笑意温润,更还允这冢宰近身,定是真看上这断袖冢宰了……
也不知那靴子有何奇妙处,只是比普通靴子要长上好一截,直拉过膝头数寸,而穿起来似也要费好一番气力周折。
冢宰玉洁的额上都已是汗珠涔涔,抬袖扇了扇风,盈盈笑道“要不陪广陵王去后院散散步?”
见郡王微微点头,宛鸣忙要去推轮椅,却是见那冢宰已斗胆去搀了郡王的胳膊,竟是扶着郡王从榻畔缓缓站了起来。
那一刻,宛鸣险些惊叫出声,看着郡王那颀长秀挺的身影扶着那娇小的冢宰朝阁外缓慢挪步,泪水骤然喷涌……
夜风微凉,泉音叮咚,后院桃花仍然粉艳尽绽,林中垂挂的数盏小宫灯,投下实虚炫烂的光影……
两白色的身影缓行于林间,人影相砌,风拂袍角。
在院外探头凝望的那四大护卫已是泪水成河,就是一向刚硬的酉炽也抹了两把眼泪,宛鸣由衷暗道幸在那日没给这冢宰下了尸虫,不然便毁了郡王多年所愿。
四人却猝不及防,从背后探过来一个眉眼粗犷但却梳着婢女双髻的脑袋,得意的道“啧啧,我家小祖宗真是太有本事了吧!”
竟敢擅闯后院,宛鸣眼中惯性的卷起了杀人邪风,抬腕便向裴二娘施上一招绝命锁喉,却不料被裴二娘一把握了手腕一折,大手随后就钳住了宛鸣的小下巴让她动弹不得,拍拍她的脸蛋儿,鼻哼着道“小丫头,敢在姑奶奶面前撒野!非抽了你这身小骨头垫桌脚!”
酉炽倒是一眼认出这不就是那当年那据山为王,屡劫官道,惊得朝廷不得不出动重兵剿匪的母夜叉裴二娘么?
不但身手了得,更是出了名的爆烈脾气,酉炽忙对宛鸣喝道“还不向裴寨主赔个不是?”
裴寨主?
宛鸣一愣,暗道难怪这悍妇竟然如此好身手,可身为广陵王府护卫那从来都是对别人拔皮抽筋,何时向人赔过不是?
忙眼风示意青陟和玄灵帮忙,若能将这母夜叉拿下,倒也还能维护了广陵王府护卫的尊严。
这眼风自是收在裴二娘眼中,瞟着青陟和玄灵,呲了犬牙冷笑道“两臭小子长得还细皮嫩肉的,看起来挺好嚼啊!”
想起这母夜叉当年抓黄大虎的传闻,青陟和玄灵齐齐一颤,被捉了压寨,那可真是皮骨不存啊?
青陟立时严肃的表示“裴寨主又不是用剑的,在下没兴趣过招!”,说着一提腰间长剑,大步走了。
玄灵连忙捂住细皮嫩肉的脸,颤颤的笑道“江湖规矩,女人间干架,男人哪能插手?裴寨主,你们继续!继续啊!”,忙跟了青陟身后飞溜的窜了。
惹得宛鸣暗骂好不讲义气,只得对那母夜叉赔了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
院外鸡飞狗跳,院内却是一片静谧……
冢宰扶那广陵王在池畔案旁缓缓坐下,拭了下额汗,感叹着与这修罗的交易,总算是完成了。
因觉着削副拐杖着实拿不出手,此前便壮着胆子拖了阴一施去那乱葬岗翻看了好几具白骨腿骨,几夜没睡,才做出这样一双木质内里,包裹膝盖,并内藏机关的硬靴。
看来这广陵王对这交易也很是满意,化敌为友应是能水道渠成……
广陵王却是抬指抚过那靴子上精细的绣纹,唇角含笑的问道“没想到冢宰身为男子也会做靴子?”
“这个……”
冢宰额角微挑,忙端直脊梁刻意做出两分男儿气概搪塞道“在下幼时陪小妹一起学了一些!”
广陵王却不置可否的一笑,并亲手摆了案上象戏,邀冢宰搏玩。
为了跟这广陵王沟通顺畅,冢宰近来倒是刻意琢磨了一番象戏的玩法,思量在这广陵王心情大好之时,正是与他进化出战友之谊的大好时机。
冢宰便是不动声色的让了一“车”一“马”,并自做了个“相飞野田”的局面,葱玉指尖一点对方“马”子,长叹一声道“在下进退维谷,怕也只能垂死挣扎了!”
广陵王稍作思度,长指却是轻挪“马”子,避过那相子的田格,却是任冢宰一“车”直逼了自家“将”门,便是道了一声“本王输了!”
这番干脆利落的动静,却让冢宰后背冷汗,想来莫非是自己刚才让子让得太过拙劣而败了这修罗的兴致。
正想再摆一局,尽力相搏,以作补救,却闻那广陵王似有薄怒的道“冢宰有话便直说,本王不喜冢宰如此吞吞吐吐!”
这番话倒让冢宰又自生出两分小人之心的猥琐之感,这广陵王绝非常人,心机倒确实不能在他面前久耍,便索性直言道
“在下是因独孤家手握重兵而被皇帝所忌,意欲除之。
而广陵王乃是前朝宗室,从来改朝换代,莫不将前朝余孽斩杀怠尽,广陵王应当深知自己不过是那皇帝所用的一把神兵,而飞鸟尽,良弓藏。在下若死,广陵王这把神兵可也少了几分存在的余地?”
话说到此,冢宰便觉应当适可而止,这番话对那瘟神尚且起作用,对这修罗定也该有些效应。
可那知那广陵王不置可否的笑了一声,便是淡睨于她,沉吟不语,那双邪魅的眼眸似流转着看透她真身的锐光,让她毛骨悚然,想起那日削襟一剑,不由将衣襟拢了一拢……
广陵王似看出冢宰的惊惶,淡淡而笑,语声柔缓,“本王绝不会害冢宰性命!”
说话间,优雅吹了火折燃了案头的一樽麒麟香兽,白烟缭绕中,那银白的面具似妖似仙冥灭不真……
那缭绕中,冢宰却是渐渐连连呵欠了起来,想这几日靠的都是阴一施的提神香药才撑了过来,实在是太过困顿,
“在下告辞了!”,说话之间已是眼皮相较,撑不起来,忙站起来朝院外挪步,却是眼前一黑,如折之柳昏然而倒……
广陵王抬臂一捞,便是将那纤娇的小人儿从半空拢入怀中,修长手指轻缓抚过那精致的眉眼,面具背后的眼眸流转起璀璨霞光,半晌轻轻唤道“小叶儿!”……
……
冢宰悠悠醒来时,已是躺在独孤府自己寝房之中,正见窗外启明星冉冉而升,东方呈一块鱼肚之色,似做了一个梦,有人唤她小名,却想不真切……
正在愣怔间,见裴二娘粗犷的眉眼凑了上来,长长嘘着气道“小祖宗,你总算是醒了!
那广陵王唤我去那后院抱你时,骇我一大跳啊!还好那后院黑灯瞎火,那广陵王才没发现你的女儿身!”
“哦,我定是大病初愈,又几夜没睡好,才一下昏了!”
冢宰也是一阵后怕,不过这一觉睡得倒真是踏实畅快,打了个滚正想再睡上一个回笼觉。
可忽想起今日那突厥遣来朝贡的使臣应该到了,身为堂堂百官之首,岂能迟了早朝,有辱国之体面啊……
扯着白绢带到了内室,准备束胸,却忽想起昨日那瘟神在后堂为她舒筋活络的情形,低头看了一眼,似真有些变化。
忽想起那句“以后没小破孩儿与本王争抢这饮食”,竟是刹时脸颊充血,一阵发烫,没想到这瘟神竟也会说诨话,不知是中了什么邪?
忙摇摇头,用力将胸口勒得更紧了些,痛得咬牙之时,不由暗骂那瘟神也真是会帮倒忙,胸不平,何以做权臣平天下啊……
作者有话要说:
☆、七十 贡品
冢宰赶到大殿,见今日满朝文武竟大都来得特别早,不少已按班而立,罗列两旁。
而吴允礼、姜桦等一众汉王麾下将领竟也戎装加身齐齐上了殿,一个个昂首挺胸,神容肃禀,放眼望去,齐刷整齐,分外威整。
冢宰这才想起那一向猖狂的突厥之所以会纳贡求和,也是因那瘟神此前连战连捷,兵势强劲,突厥迫于形势,只能服软。
而今日突厥使臣前来,自然也是要拉出这一众曾与突厥对阵的骁悍男儿再给突厥来使一个震慑。
对突厥,冢宰是痛恨之极的,时时扰边,烧杀抢掠,当年独孤家奉命戍边之时,也有不少将士死于那些蛮夷之手。
而她养的那匹“玉鹄”也是一次与突厥的大战中,飞身跃起为秦将军挡数支飞箭,被砍断前肢,身受重伤坠崖而死。
撇开那太子位之争不谈,能逼得突厥求和,冢宰对那汉王的“战神”之名着实是万分叹服的。
而听满朝文武轻声议论,言语间对汉王的敬仰钦佩也是无法言表,甚至还有儒生也说出了乱世之间,就当以武平天下,这样有背仁治的言辞。言下之意就是当改立汉王为太子。
冢宰望见瘦削的太子孤寂的立在班位之上,脸色苍白,想必病尚未痊愈。
正想上前与太子行上一礼,安慰两句,却感一道锐利的目光向她袭来,侧目望去,那瘟神正眸光灼灼的看着她,唔,今日这瘟神真是气宇不凡啊。
他并没有如他那些将士般身着戎装,而是一袭玄底金边的战袍加身。
剑眉入鬓,凤眸挺鼻,身形魁伟,本就有不怒自威的咄咄气势,而这袭战袍更将那高大的身形衬出了格外的威凌俊仪。
可随即,冢宰眸光一颤,这件战袍格外眼熟,不就是她当初在他出征之前送他的么?以为他早也已撕掉扔弃,没想到竟还尚在,还穿上了大殿。
想起那些过往,眼角不禁有些酸涩,冢宰忙将目光移开,在左侧班位而立。
那刹那的慌乱却是看在汉王眼中,他今日故意将这袭战袍穿上大殿,就是想让她知晓,她亲手为她相公缝制的战袍,陪了他争战沙场,于千军万马中取敌将首级。
而她那过往的痴爱情愫,他如今都已懂得,绝不再姑负……
可冢宰哪知汉王心下所想,只是见开朝时辰已过一刻,前殿也已禀突厥使臣已到宫外,那龙榻之上竟都还空空如也,满朝文武已是心绪难安,有老臣甚至跺足急道这般重要的场合,若皇帝不至,大周颜面何存?
众臣齐齐看向那占了百官首位的冢宰,示意她快出个主意。
冢宰无奈,唉,这扯龙须的差事,自然也只得有她这皇帝的眼中钉去办了,便是去了皇帝的寝宫前,扯着嗓子大嚷了数声。
皇帝才穿好龙袍,由王公公掺扶着上了大殿,撑着枯槁的龙体坐上了龙榻。
昨夜抱着小美人便有些逞强,不慎闪了腰骨,这龙腰真是半点也直不起来,瞅了眼那小脸肃然,立在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