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她话音落地的同时,门外传来一个愉悦的笑声:“班主,这回你可听明白了?”阿蘅霍地站起转身,看到的便是推门而入的班主和他身边的玉官。
阿蘅诧异地回过头,看向身后的葛根,对方只是低垂着头默不作声。究竟怎么回事已经不言而喻了。醒悟过来之后,阿蘅反而笑出了声。“玉官啊,究竟要恨我到什么地步,才能让你到这时候还要害我一回?”
玉官挑起嘴角:“阿蘅,你未免太天真了。蝎子与蛇素来就是天敌,咱们俩的帐这辈子也算不清!”
阿蘅陡然变色,她看到玉官把一个她无比眼熟的鱼袋扔到了地上,里面掉出一根白玉簪。
“阿蘅,你可是好本事啊!”班主冷冷道,他的手上果然拿上了那条马鞭。阿蘅看得心惊,后退了半步,鞭子已经挟着风抽了下来,她堪堪躲过,又被迈步上来的班主扯住就要往门外拖。
阿蘅挣扎不开。情急之下,她的手上露出半截尖铁——是她刚刚后退时从旧油灯上偷取下来的插烛管——不等班主看清,就在他手臂内侧划开了一道口子,班主皱起脸痛呼了一声,阿蘅趁他捂住伤口时狠下心在他挨近自己的大腿一侧又是用力一割!玉官惊呼一声去扶起疼得一头冷汗的班主。
阿蘅喘着气站在一旁,同样脸色苍白。她看到被扔到地上的玉簪,忙上前捡起,却恰好被玉官回头看到了这一幕。恨意顿生,玉官扔下班主就朝阿蘅扑了过去。只顾着护住簪子的阿蘅根本来不及闪身,猛地被扇了一巴掌,跌倒在地。
角落里的傩面具被撞得散落开,四面八方滚动着一张张狞恶的脸。
“阿蘅!”葛根见倒在墙角的女子挣扎着坐不起身,不由得唤了一声。
玉官缓缓弯下腰,拾起一张残破的陶制面具,“阿蘅,这回你还能有什么办法?”她走近几步,将面具的断口对着了阿蘅的脸,认真地寻找合适的角度。
看到地上的人第一次在自己手上栽得如此狼狈,玉官的心脏被快意支撑着迅速膨胀。她渴望看到那张脸上能出现更多恐惧绝望的表情。
“玉官,你!你可千万冷静些,不能伤人哪!”葛根惊惧地拖住看上去已经丧失理智的女人。
说起来一切只发生在电光火石间。阿蘅只听到屋内二人几下拉扯的声音,等她从晕眩中抬起头,只来得及看到玉官将葛根用力一推,却忘了自己手上还有半只断口锋利的面具。那只傩面的半张脸上淌过阴惨惨的月光,带着某种慈祥而诡异的微笑,隐没在了葛根的腹中。
“啊!!”两声尖叫。就在葛根向后倒去的同时,玉官脚下一绊,也跌了出去。
屋里忽然换上一种让人心跳惴惴的死寂。
“葛根……”阿蘅惶然地支撑起身子,一步步走到正面倒在地上的女人面前。
她小心地将她翻转过来,却只看到一具了无生气的尸体。浓稠的血液无声却迅速地在衣服上浸染开来。
“死,死人了?!”班主面无血色地道。
身后在这时响起沉闷的重物坠地声,阿蘅回过头,见玉官正站在他们身后,沾满了血迹的面具在她脚下滚了几滚,她怔怔看着阿蘅怀中的尸体和一地血腥。
“不……这不是我干的,不是我……”她无措地连连摇头。但紧接着她就发现,另外两人从刚才开始只是愕然地盯着自己的脸。
玉官试着抽动一下面皮,随即感受到一片尖锐冰凉的痛楚。
“啪嗒。”
一滴鲜血顺着她的鼻尖落到地上。
流血了……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而且越想越恐惧,玉官试着去触摸自己的脸。额头,鼻梁,到脸颊……她刚才跌倒时是扑到哪儿了?对了,从前戏班里生锈的刀剑一直堆放在那里的!然后……然后?!
几道长短不一的血口随着她的表情在脸上交错起伏着。突然间,玉官疯了似的冲出屋外去找院子里的那口水井。
不多时,院里便传出撕心裂肺的尖叫。
这凄厉的声音也将屋里的人惊得回过神了。
“杀人了,杀人了!”班主连滚带爬地朝前院边跑边颤声大叫,“快!快来人!!”
阿蘅趁着这时仓皇地从院后的小门逃入了夜色中。
街干上静得她只能听见自己急速的粗喘声,似乎就响在耳边,又似乎是从胸腔内满胀上来的,撑得耳朵都在发疼。阿蘅也不知道自己能逃到哪里。入了夜,城内所有街道就都被栅栏封死了!
猛地,阿蘅定住了脚步。
前方走来三两个晃晃悠悠的身影,看上去像是几个晚归的醉汉。阿蘅心头一个咯噔。自己现在这一身血迹若被人看见可如何是好……
几个醉鬼走过来时,被横在路上的栅栏挡了路。他们瞪着眼,满口抱怨地准备从上头爬过去。
阿蘅屏气抱膝地躲在巷口,心中紧张不已。她忽然发现自己沾血的的裙角还没有收好,刚想伸出手,就听街上忽然爆出一声喝令。阿蘅吃了一吓,还以为自己暴露了行迹,可原来是那几个违反宵禁的酒鬼被巡逻的长官和更夫给发现了。
入夜后的巡逻果真严苛得紧。
阿蘅暂时松了口气,但紧接着她就想到了一个更为棘手的问题:今晚葛根的死,十有八九会落到她的头上;就算不是,她也绝不可以再被戏班的人捉回去。不管怎么说她都必须尽快逃出城才是。可这一夜,她又该怎么躲过去……
路面忽然传来由远及近的轴轮滚动声。阿蘅侧头,看见一辆乌蓬马车竟在这种时辰毫无顾忌地从巷口驶了过去。更夫不仅开了栅栏,还扯着几个醉汉给马车让路。
那几人登时不买账了。便听那老爷冷笑道:“人家是什么身份?赵互市监亲自打过招呼,你们能比?”
隐隐听到这话,阿蘅心中就有数了。
她忖度片刻,悄声后退,拐进巷子深处,朝城门方向跑去。
作者有话要说:
☆、第四回
车队走的是官道,因而不得不绕些远。这会儿马车出了北街口,眼看就要到城门处了。空荡荡的街上不知从哪传来一声突兀响亮的猫叫,随后一个黑乎乎的东西贴着路面穿街移了过去。惊得傅染下意识拉紧缰绳发出口令,马车堪堪停了下来。身后随从的几辆辎车料不到他会忽然偏转,险些翻倒。
“什么事?”车内传出问话。
“公子,好像撵上了一只猫。”傅染跳下车去查看,原以为会在前轮下看到一片模糊的血肉,凑近了却发现是一块不知哪个角落捡来的烂布头包着一团稻草,已经四散开来。
“喵——”一个灵巧的小身子跃上墙头,慢悠悠地踱开了。
“怎么回事?”傅染不禁自语了一句。苏回透过车窗同样看到了这一幕,嘴上却没说什么。
猫……
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里,阿蘅正皱着眉轻轻朝自己挂了几道血痕的手背上呼气。方才原是她拽了一只野猫的尾巴逼它叫出声来,她却一时不察被暴怒的猫抓破了手。
不过,总算是让队伍停下来了。阿蘅小心地探出半个身子,准备借夜色遮掩,趁乱接近队伍前的马车,却看见从南边远远赶来一队衙役,领头的提个碗口大的灯笼,身后有人偷着打了个呵欠。
她马上意识到戏班里的人已经报了官,赶忙重新藏好。
“这是谁家的商队?”提灯笼的人张口就问。
正在车队后看着脚夫的傅染大声答道:“赵互市监的宾客。这时辰差爷你们怎不歇着?”
灯笼探来照了照,才听人道:“今晚城里头出了命案,犯人已经跑了。我们收到报案的签票,所以要赶去城门一趟。从现在起所有出入城的车马都要接受官府的搜查。”
话自然也传进了车厢内。苏回隔着衣袖以手支着额头,敛着眼懒懒散散地坐着。他不关心谁家死了人,官差又要做什么。他将要出城回长安去,所以现在只等着傅染把这群吸血的虫子解决掉。
而就是在这个他不大防备的时候,马车里闯进了一位不速之客,抑或说,他的人生就此便闯进了一位不速之客。——命运,早在将阿蘅推入马车的时候已然露出了莫测的笑意。但当时的他们都被蒙在鼓里。苏回抬起眼,眸光微转,看向了这个有些狼狈地跌进车来的女子。“姑娘,好人家的女子是不会乱闯陌生人的马车的。”
“苏公子,是我!”阿蘅忙抬起头,“我被诬陷杀人,决不能让戏班里的人抓我回去,求公子你帮帮我!”
外头传进的说话声中隐隐有“女人”、“在逃”之类的字眼,苏回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无疑就是他们口中逃犯的女子。
马车内顿时产生一种微妙感。
阿蘅知道自己这一步是走得险了,毕竟没有人会平白冒险掩护一个生平毫无交情的“杀人犯”。但即便渺茫,这也是她今夜唯一的生机了。无论用什么方法,她也要撑下去。
“苏公子,一看你就是个有权有势之人。我想掩护区区一个女子对你而言一定不成问题。可我,我今晚一旦被捉回去,就真的一点活路都没有了。”
苏回的嘴角出现了一些似有若无的弧度,眼眸中却分明是无动于衷的淡漠。他吐字很缓,在小小的空间里听来,让人听出一种近在耳畔沁入毛孔的摩擦感:
“帮你,我有什么好处?”他商人的惯性在这个时候显露出来了。
阿蘅愣了愣,然后她慢慢地笑了,一种刻意表现出的明了的、狡黠的笑意。她轻缓地向苏回靠近,身子稍稍前倾,手像行走时的猫爪一样柔软地向前探了几寸,再无声落下。“那公子,要什么好处呢?”她的脸平素总是收敛得素细又寡淡,可当她用眼尾上挑的一双眼睛略略地斜瞟着一个人时,这张脸便显出一种逼人的媚态来。
苏回也笑了。他缓缓抬起手中合着的纸扇,游过女子的锁骨,脖颈……直到下颌。他将她的脸更挑近了些,像是对待最亲密的情人,然后他望着她,温声道:“省省吧。我不吃这一套。”说罢,又用扇子缓缓将她的脸推了开。
阿蘅唇边的笑意依旧,手却不动声色地撤了回来。“那……可由不得公子了!”
傅染在马车外给众差役打点了些好处。事情一下就变得好商量了。差役中有一个年岁大些的,晓得该见好就收,更何况这还是个他们得罪不起的贵客。于是他特意走到苏回的马车前,叉手笑道:“当然当然,咱们当然知道苏公子的马车不必怀疑。方才也只是走个过场而已。小鬼们不晓得事儿,公子你可莫要见怪呀!”
苏公子正被人用一根白玉簪威胁着不许出声。“姑娘,用这种方法是逃不掉的。”
阿蘅警惕地盯着帘外模糊的人影。如果这时被人察觉到什么,纱帘一掀,她就彻底没了退路,但她生怕苏回察觉到这个念头,因而咬咬牙,反而在苏回耳边轻声道:“你不帮我,我可以现在就喊出声,说你□□我。苏公子你自然有手段撇清关系摆平一切,可你不是急着回长安吗如果为了我而耽误了路程,可一点儿也不值得啊,公子!相较之下,还是顺手帮我瞒过这一遭要简单得多,对不对?”
苏回一听这话,禁不住笑,“这么说你刚刚也不是真想委身于我,不过是在拖延时间?”以至于最后连这样粗暴极端、漏洞百出的方法都使了出来,看来她还真是被逼到绝路上了,苏回想道。
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