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瑾朗声一笑,随手端了茶饮,〃得,好端端又把我扯进去做什么,我不拿自个儿兄弟练拳头,浮一大白倒是使得。嗯,这是什么茶,有股奶味儿,又有股药味。〃
文晟喝了一口,〃我倒觉得好。这是极北苦寒之地的一种茶饮。在茶里兑了奶子,既解渴又驱寒。我们这些京城人喝不惯,初初入口时奶味极重,多喝几口也就惯了。我见父皇和舅舅经常喝。至于药味,我倒没有闻见,想是三哥的鼻子特别灵,连狗都比不上。〃
文瑾笑骂,〃好小子,都是你舅舅惯的你。连三哥也敢笑话。〃一边作势要打。
许久没有见过这般兄弟笑闹,饶是太子清冷如月,苍白的脸上也不禁泛起红晕,〃老三这些年过得好么?〃
文瑾知道这个太子,自幼读的便是圣贤之书,端的又是公忠体国那一套。什么玩笑话到了他跟前都走了味儿。于是敛了嬉笑,正襟危坐,〃劳太子惦记了。我一个粗人,五谷杂粮到哪儿都养得活的。四处云游,没有父皇拘着,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倒落得自在。〃见太子似乎有话要说,忙忙抢在前头,〃我见太子气色很不好,面上没有血色,似乎郁气结症于胸,我在外头识得几个精通歧黄之术的人,他们虽然比不得御医声名显赫,医术医德却是错不了的。〃
八王本在静静的听,听到‘郁气结症'时眼中精光一闪。郁气,什么郁气,还不为父皇不信太子的缘故?老三当着自己的面把话拿出来,是有心还是无意?暗一咬牙,不论是不是玩笑,自己当真话听。
不动声色,温温笑道:〃老三这话不对,若是放在寻常百姓家,看什么病吃什么药倒没有什么讲究。但咱们天家,看什么人吃什么药,那是祖宗定下的规矩。人要从太医院请,药要从太医院拿,因为太医院里的东西都是验过的。治不治得好病倒在其次,要紧的是保住了性命,不要被那些心存不轨的小人药死了。太子气弱,我在宫里也识得几个老成的医官,医术人品都是上好的〃,顿一顿,指尖弹弹袖上尘埃。凤目一挑,似笑非笑,〃我说的话也许不中听,老三,你可别往心里去。〃
好一个八王,一见面便下套子。
文瑾也不恼,眼眸含笑,话里词锋犀利,〃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太子吃了这么多年的药,还是逢到对景儿便犯病。咱们既是兄弟,还能眼睁睁看着?我知道老八你府上规矩大,虽说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却还有个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呢!好端端一个大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了?〃
八王冷笑,正要拿话去驳,却听太子脆声道:〃得了,这病是我从娘胎里带出的热症,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病,左右不过是逢到春秋两季略喘些,咳嗽些罢了。父皇已经赐下了许多上好的蜂蜜,川贝枇杷,我用了后已觉得好多了。太医院的王医正前些日子还过来请了脉。还是那句老话,慢慢调理,少动肝火,心平则气顺了。〃
太子既然打了圆场,两人自然不能再争。一个雍容华贵,一个狂傲不羁,均是翩翩浊世佳公子,只是眼眸交汇之间,电光火石,肚里转些什么心思也只有神鬼能知了。
文晟见两人都没有说话的意思,再怎么都不能冷了场,拂了太子的面子。眼眸一转,遂笑道:〃这园子景致虽然好,但单单几个兄弟吃茶闲聊,那也忒烦闷的。今儿太子是东道,怎么的也让几个舞艺好的女孩子出来助助兴。〃
太子见文晟一双眼珠子骨碌碌的看着自己,美玉一般的双颊慢慢晕红,刚想张口。却听八王一声朗笑,〃太子身份贵重,每日里辅佐父皇处理朝政还忙不过来,怎么能像我们这些俗人一样沉迷歌舞?没的乱了心志。你找他要书要文墨他是一万个答应,要歌舞那是万万没有的〃,顿一顿又道,〃阿晟爱凑热闹,多亏我想到这一层。说来也是缘分,我新近买了十几个女孩子,吹拉弹唱很有一套,不如就让她们进来?〃
手掌一拍,十几个女孩子鱼贯而入,齐整整的坐在亭子下边。都是十四五岁模样,梳着双寰,模样清秀,手上或抱或抚,有扬琴、横笛、玉箫、古筝、琵琶等物。
文晟微微笑着,〃有歌无舞怎么尽兴?我听说惊鸿舞是天人传授,全天下只有太子妃一人会跳,趁着今儿高兴,索性让我饱了眼福。〃
文瑾唇角一勾,眼角一瞟八王,〃阿晟又放肆了,当心别人说你没规矩。〃
八王只是抚着扇子,竟然也不动怒。
太子一摆手,笑道:〃不碍事,都是自家兄弟,不拘这个礼。〃一边转头吩咐几句,侍儿飞也似的去了。
第四章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只听见亭外传来铮铮步履之声,清脆悦耳,便像明珠敲击在玉板之上。
众人抬头,只见一个少女远远走来,行走之际衣诀飞扬,无异仙子。
入了亭,柳肢纤纤,微拂了拂,莺啼婉转,〃各位叔叔们见礼了。〃
太子一见到她,满脸柔情便像春风拂柳,笑得越发温和,〃都是自家兄弟,不必拘束的。〃一边命人在身边摆了座,一边凑到少女耳边,轻轻道:〃樱,今儿早上起来时你说头疼,刚才过来又吹了风,不碍么?〃
樱眼波流转,脸颊微红,〃我并没有这么娇弱,这么多双眼睛看着。。。。。。〃
太子平素行为严谨,方才这么凑身一问已是情不自禁,听樱这么一说,心中更悔了,再见众人眼露笑意,白玉一般的脸孔不禁涨得通红,呐呐的说不出话来。
文晟一双眼珠子直勾勾的盯着太子妃看,那太子妃也不似平常少女那样扭捏作态,从从容容的任由他看。
只见太子妃脸上没有施什么脂粉,素雅清淡,更显得天生丽质。一丛墨云似的秀发盘成小巧精致的桃心髻,眉如春山浅黛,眼若秋波宛转,一点朱唇盈盈欲语,胜似海棠醉目,梨花带雨。
心中暗暗比较,所见这么多女子中,当以太子妃最美,女子天生的柔弱无依,让人一见便生出一股细心呵怜的欲望。同样是美人,那赵紫便无论如何也不能和柔弱无依扯在一起,他是一把出了鞘的龙泉剑,美则美矣,却太过锋利,瞬间便可取人性命。
一想到赵紫便有一股气闷闷的从肚中涌上来,他那人,心思机敏胜过自己百倍,要怎么做才能治得了他?
一缕心思正飘来荡去,忽然袖子被谁拉了拉,惊得浑身一抖,冲口而出,〃干什么?〃
入眼的却是文瑾的脸,他先一呆,继而眼眸弯弯,一倾身凑到自己耳边低低的道:〃呆子,要发呆也不能盯着太子妃看,失魂落魄的,真像个采不着花的贼子。〃
热热的气息喷在耳边,虽然一沾即走,但文晟的耳朵最是敏感,薄薄的耳尖微微抖动两下,已是粉粉的红成一片。忙忙抬手捂住耳朵,愤愤瞪一眼掩袖贼笑的文瑾,又拿他无可奈何。
八王似笑非笑,〃你们两个人在说什么笑话儿,说出来也让大家乐一乐。〃
文瑾见文晟眼珠子乱转,一副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的可爱模样,又止不住闷笑,哪里还分得出心思来答八王的话?
八王摇摇头,转头对太子说:〃也是阿晟任性,无端端的请了太子妃出来,虽然不合礼数,但都是自家兄弟。也难为太子不计较,肯让太子妃出来跳一曲惊鸿舞让我们饱饱眼福。〃
太子正窘得手脚没地方放,八王这番话正正解了他的尴尬。
感激的看了他一眼,低低的道:〃樱,几个兄弟都想看你跳一曲,你的身子挨不挨得住,若是不行。。。。。。〃
樱眼波一转,盈盈浅笑。她本就生得极美,这一笑便如春融冰雪,百花齐放,〃我身子虽然弱,总不会连一支舞曲都跳不了。更何况是你答应了别人,若是出尔反尔,你这个太子哪里还有威信。〃
太子柔柔的嗯了一声,〃这个道理我难道不知?我是担心你。你用什么曲子?〃
樱一双妙目在亭下一扫,笑道:〃这些女孩子都是成王爷带来的?年纪轻轻的,也不知道奏不奏得出霓裳羽衣曲。这曲子极难,若是当真奏不出,也不用难为这些孩子了。〃
八王一笑,〃请太子妃放心,这些女孩子虽然年纪轻,但手上的活儿却是错不了的。太子妃只管点曲子,出了什么差错我把这双眼珠子剜出来给你。〃
樱轻轻一笑,飘然下阶,软语随风送来,〃成王爷又说笑话了。〃
一众女孩子吹笛按箫,引宫调商。
铮铮铮三声清音飘起雪色裙摆。
只见少女一身素裙,碧琼轻绡,在落满梨花的白玉地上轻引罗袖。
长长衣袖似蛟似龙,在玉臂轻舒间幻出万千姿态,或叠峦,或直击,柔到极处。
曲声渐急,宛若鼓声点点。
少女足尖轻轻一点,柔软腰肢一弯,长袖飒然一挥,划过一道长长的半弧,将少女裹在其中,唯见一片白纱飞扬而已。
忽然曲声一歇,四周一片寂静,惟听古筝一颤,清音脱俗,枝上一朵梨花颤巍巍的落了下来。那筝声先是缓缓的,如平静的海上波浪起伏,无比柔和,少女也舞得越发柔软,长长的素色长袖一飘一引,像皎洁的月光照在宁静的海面。
不料那筝声越来越急,初时只是蒙蒙细雨,到后来竟变成大雨倾盆。一声声急促的筝声宛如豆大的雨点,密密层层的砸在波涛汹涌的大海中,碎花飞溅。
少女脚踏筝声,秋水微眸,纤纤柳腰弱胜娇。
肌若晚雪,玉臂轻舒,下腰轻提,旋转飘飞。
筝声越来越急,少女也越旋越急,旋开的裙摆层层叠叠,宛若千嶂桃花。
铺在地上的的梨花被劲风带得飘飞起来,危立枝头的梨花被劲风旋了下来,扑朔迷离,连成漫漫扬扬一片花海,又带了一股说不出的幽香。
筝声骤停,众人仿若余音绕耳。
放目远望,盛放的花朵,含苞的花骨朵儿,无一不为这筝声更美,为这舞而更娇。
少女脸颊微红,气息微微,长袖一收,立在满地落花之间,白衣素群,弱不胜衣。
太子忙忙下阶拉住,急急道:〃方才见你舞到最后一段,我真担心你被风卷去了。〃
樱见八王含笑望她,也抿唇儿笑,轻轻嗔了太子一声〃呆子〃,才转头对八王道:〃难怪方才成王爷敢放下话来,原来早对这些女孩子知根知底了。这筝弹得真好,音拔得这么高,这弦还不断,真真难得了。〃
八王笑看太子一眼,〃太子,外面风大,当心吹了风又犯病了,到亭子里暖洋洋的说话不好么?〃
太子也不知道为什么,从小对这个弟弟就是违逆不得,被那双黑嗔嗔的眼珠子一看,便像胸口压了块石头,晤了一声,拉了樱入亭。
刚坐下,冷冰冰的手里忽然被塞了个热烘烘的手炉,愕然却见八王笑吟吟的看着自己,温和的道:〃真要好好调养了,手冰成这样〃,又对少女说:〃其实这群孩子的歌艺虽然是顶尖儿的,却也弹不出这样的筝来。〃
樱看看丈夫,又看看八王,眸光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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