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我发现自己的眼力见识和以前不可同rì而语。
“本来以为儒门不是空谈心xìng,就是古书竹简里讨饭吃。没想到还有一点门道。”
红衣少女不住点首,
“拳脚之技,宗门的传授和世俗的内外家拳术也没有区别。指剑、劈空掌、弹指神通……这些小伎俩我们门人也不屑于去学。没想到天下居然有这种熔铸养生、杀人、明心见xìng于一炉的儒门拳道。”
“这门拳道是过往的儒门圣贤用易理吸纳武道熔铸成的秘学,叫做《中庸拳经》,有无穷应敌制宜的权变。修身的时候用先天路数搬运浩然气,可以降伏心中的毒龙yù念,也就是你们道门说的心魔;对付外敌的时候又称降龙掌法,用后天路数搬运浩然气,一切拳术都在我掌握。就是从来没有见识过拳术,也能被化入《中庸拳经》,成为中庸拳道的部分。”
麒麟儿说的头头是道。
原来王启年师傅当初没有教全我。或者说他也只学习到了降龙掌法的一半。
我问清奇童子,
“我听说道门昌盛前,世俗里是百家罢黜,儒门独尊。从《中庸拳经》看,你们儒门也是与时俱进,吸取百家学术的jīng华。怎么现在世俗里没有听说过儒者的势力?”
——我在云梦之役和貌似儒门的夺命书生交手过,他还没有鬼门的元婴者厉害,倒是遗留的风水罗盘管用的很。
“我们儒门研习的是圣贤留下的五部经典,门中学派林立、家法森严。古时围绕天子团结一体,得君行道;天子被你们道门架空成傀儡后,儒门没有了共主,所以就分家解体了。”
童子实话实说,琳公主听得笑起来,
“贵门古来就爱当人臣子。一旦没有了主子,就变成丧家犬了。”
麒麟儿垂下了头,
“圣贤有五经,儒门也演变成了五大支。五大支里又有古学今学、天理人心、内圣外王……种种家学,数目以千百计,是一盘凝不起来散沙。”
“说起来,我爹爹三十岁前还在儒门厮混。就是看到你们儒门没有抱负,内斗又狠,才投了道门。”
琳公主转起了眼珠子,
“《圣王书经》是你们的五经之一吧。我爹爹当初投的是这一支传承,现在还有吗?”
——原来昆仑颜掌门还误入过儒门三十年;和我当了十几岁海盗也差不多,都是半路出家,彼此彼此。我想。
“《书经》是五大支之一。现在传承分成了十余小支,式微了。”
麒麟儿长叹一气。
“那你家匡先生就是《易经》一支的传承咯?”我问。
“那可不一样!我家先生虽然治《易经》起家,可很看不惯儒门的家法林立。他的抱负可是把五经传承和百家学术熔铸一炉呢。先生教授我的法门就叫《易经参同契》,和你们道门的真传贯通无碍。比如你们引天地灵气,我们养浩然正气;你们修的是金丹,我们修的就是太极。你们修五气朝元、三花聚顶;我们修事事无碍,止于至善——”
“你这孩子太实诚了。对人简直要把心都掏出来。”
轻舟的那头传来匡一真的一声叹息,
“麒麟儿从小由我抚养,眼界不阔,视我为神人。匡某心知自己一点微末道行,哪入宗门诸位真人的法眼!”
“——我看那些真人哪比得上匡先生十分之一。”
清奇童子忍不住嘟哝出一句疯话。
我见过林真人在云梦之役施展化清明宇宙为混沌的无匹神通。舟内的匡一真再厉害,难道可以望林真人的项背?哼,“真人只及他十分之一”,匡一真莫非是返虚者了?
——这麒麟儿其他不坏,确实是有点天然呆;不过反过来讲,他拍自家先生的马屁很好。
“再胡言,罚你闭户读书一年!”
又传出乌衣儒生的声音,这次他语调严肃。
麒麟儿噤口,垂头走回船舱了。
我和红衣少女都笑,不再问下去了。
乌衣书生和白衣秀士走出前舱。匡一真向我们说,
“以苏兄的鲤舟船速,入吴地境内还需要半rì。匡某研习易经,略懂推算之术:恐怕这鲤舟马上有一些小风波。两位是无关之人,千万要在舟内慎动。鲤舟有再大危难,这位苏兄自然有手段化解——他得高人传法,应付寻常邪魔没有什么问题。”
我见两人神情真挚,答应下来,
“但愿我们两人没有成为苏先生的累赘。如果要帮忙,尽管说。”
“两位就在舟中小座,看看今夜的别样风景好了,包管有惊无险。”
白衣秀士眯起眼笑。
我和琳公主才走返回船舱,夜中的虚空就响了一个冥漠苍劲的声音,仿佛雷霆在响动。琳公主一下拉住我,和我一道折身往舟外探看。
虚空中的声音已经覆盖了鲤舟方圆百里。
“何方妖人,胆敢杀我江陵守将!在本节度使地头猖狂,死有余辜!”
那虚空中的声音竟然是荆东道节度使李成仙的神念传来!
我立刻明白那前rì两个木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那rì我在江陵城头见到的金丹郡尉,已经和江陵太守一道做鬼,成了木盒中的首级;七尾苏那支船队满载的不是别的东西,而是顺手牵羊在太守府里掠来的珠宝丹药!
那二十条大船上显然都是杀官的一伙高手。也怪不得他们通过盘查后,一路飞驰,原来是躲避后知后觉的追兵,赶路脱身!
现在荆东道的首领追来。我们又遇到了元婴者。
——我不禁心cháo澎湃。
“真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的人呐。倒和小贼你相似。”
红衣少女赞叹。
舟外只余下白衣秀士一人负手望天,他悠悠道,
“李节度使,我的人只是受委托拔掉两个鱼肉百姓的钉子,对您可是很尊敬的呐——还在您的生祠加烧了几柱香呐”
“放屁!”
虚空中的声音嘎然而止。
毫无征兆,无数的箭从虚空中蝗虫一样落下来。遮天的无穷枝箭上有风、有火、有雷、有冰……附有的种种道术不一而足。
“先生!这就是李成仙的心弓心箭吗!”麒麟儿大呼。
“心只一箭,瞬发千里。心有千种,箭有亿万。”
匡一真点首。
如此小的舟,亿万箭只落在十个地方。立在鲤舟各处的十个草人逐渐燃烧成灰烬。箭雨随着草人而消散,一点真火真雷也没有蔓延到船上。
我本来想用雷法总纲助七尾苏一臂之力,看来纯属多余。
虚空中传来狞笑:
“十船人,管你什么手段,都去死!哈啊哈哈哈!”
虚空中的神念无痕,江面恢复静谧。
七尾苏转首对我们微笑:“李成仙的缺点是自大狂妄,自以为隔空传神念就杀掉了我手下。真是滑稽的很。”
——这是他要那十个草人的用处,是移花接木的天罡术。
东方既明,小舟离了楚地荆东道,驶入追敌鞭长莫及的江南西道。
………【第一六七章 两叶舟(三)】………
鲤舟摆脱了荆东道的追兵,三rì内无事。
小舟越深入江南西道,市镇人烟越来越繁盛,各sè漕船、渔船和游船也多如过江之鲫。虽然时节入冬,但大江两岸依旧热闹非凡。''
我在试炼时遇到的其他中土郡县,百姓街市都缩在城墙之内躲避妖邪,各座城门都有守兵守将巡逻,好像一个大牢笼;但江南西道的繁华市镇则远远不受森严高大的城墙局限,如火如荼地延伸到江水边缘。市镇上也少有荷铳持刃的兵卒出没。
——不愧是乱世里妖邪潜踪、治理清明的一方乐土。
“江南西道的太守县令大多是龙虎宗的出师弟子担任,朝廷事后默认。他们治理郡县尊奉道家的清净无为之学——郡县有妖邪就斩杀,灵脉产出就上缴宗门,仅此而已。不过正因为少税少役,百姓倒是不大吃他们的苦,总能谋到自己的活路。”
七尾苏挥洒点评。
接触多rì,白衣秀士吐露的若干胸中韬略已经让我佩服万分——天文地理、典章制度、兵刑钱谷……种种世俗里经邦济国的学问,他都有巨细无遗的知识和jīng到切实的见解。我平生熟知的人物里,就是南宫磐石也不能和他比较——当然,南宫有家臣团处理细务,他只需要考虑大略就可以。
“天下有百家学术。苏某学过道、学过儒、也学过兵法、刑名、货殖、纵横术、机械术……都是高不成低不就,一个杂家罢了,哪有匡先生执一统万高明。道友要以我为鉴。”
白衣秀士谦虚了几句,向江面的渔家掷出几锭金子要鱼。几个剽悍jīng壮的渔家抢过rì头下亮闪闪的金子,扑通扑通跃入冻指寒水。小半个时辰功夫后,波涛分开,他们众人死死抱出两尾银白如刀的红腮大鱼儿,笼在碧纱网里小心交付给七尾苏。
七尾苏又各加了一锭金子送捕鱼人。他们欢腾而去。
“这是大江中的银鞘红缨刀,冬令出没,和寻常鱼习xìng相反。肥瘦得宜,齿颊余香。道友饮食惯了道门的黄芽甘露,不妨尝下吴江时鲜,不枉游玩大江一番。”
“没想到苏先生连这么不起眼的江鱼都知道。”
——我家是海盗出身,捕捞的是财货,不是鱼。我对江海里的鱼知识其实有限。
“苏某早年也学过农桑渔林之学。多年在天下闯荡,鸟兽草木的名字都记在心里。”
他微微一笑。
——这人居然连种田打渔的事情都清楚。
江面又传来了喧闹声。江上江边所有男女老幼都目不转睛地凝视着一位明艳不可方物的红衣少女。少女无视他们的目光,如风般轻快地在水上行走,跃入我们的小舟。
到了花花世界,这几rì琳公主从市镇里买来无数稀奇古怪的东西:有书坊里流行的宫斗小说和武林传奇;有姿态千奇百怪在饮食男女的小泥人;有一只木虎衔着锡兵的机械玩具,拧动发条,虎口里的锡兵就撕心裂肺地惨叫姑nǎinǎi饶命……。
“奇怪什么呀,难道这些东西在宗门买得到吗?”她反问一句瞪大眼睛的我。
——大概昆仑确实是没有。我无话可说。
她哼着一首从市镇新学来的歌谣,
“将泥人黏合了重新做,捏上一个你,捏上一个我。我泥有了你,你泥里也有了我。”
少女咯咯笑,然后瞥见了七尾苏搞来的银鞘红缨刀鱼,
“呀。苏先生,今rì又要你破费了!”
“我最爱招待海内外的朋友。”
白衣秀士回答。
夜宴时,我们四人分食掉一尾白衣秀士亲手烹饪的银鞘红缨刀(他的手艺也是一绝),交口称赞不止。只有麒麟儿不食,他告诉我和琳公主自己从小忌口,不食荤腥。
一更天后,我们各顾各修炼。
我在自己舱内推算了下纸鹤发出的rì期。纸鹤rì行数百里,翩翩的回音至多在两三天前就该回复我,但现在还杳无音讯,不知道出了什么状况。琳公主说上了龙虎山自然一切都能明白,我只好打消了再寄一次传音纸鹤的念头——到了明rì午时,我们就能在龙虎宗本山下舟。
三rì中我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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