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份,规矩是规矩,咱们不能混起来谈!我按规矩,要教训徒弟八十下鞭子,现在还差五十七下,你们闪开!”
斩钉截铁的一段话,说得徒弟们再没有一个人能开口,就连坐在一边的师娘洪品霞,也是流泪不语。
赛燕虽是松了抱着师父的一双手,却是捂住脸呜咽起来,断断续续地道:“他可是连上了三场重戏……又是一夜没睡……这一打,怎么不会打出事来……”
羽飞的冷汗,顺着两鬓向下直淌,开口说话,已十分微弱:“师父,您打吧!我错了!”
白玉珀点了点头:“好小子!师父成全你!够种!”
于是皮鞭在空中一划,又在肉上一卷的响声,重又起来了。徒弟们在一边,却是俱不能上前。白玉珀习武的出身,腕力自然不同,打到五十鞭子的时候,已血流满地,羽飞的身上已是血肉模糊的一片,自后颈到足胫,全是血。白玉珀见打成这样,心中着实不忍,硬着心肠没有停手。
赛燕又是死死地拖住白玉珀的手道:“师父真要把师哥活活打死吗?都成这个样子了!还不知伤了多少筋骨!师父再打下去,可没有第二个白羽飞了!况且从昨儿到今儿,小师哥什么也没吃,全为着咱们的规矩,饿着肚子唱武戏!师父还要怪小师哥!师父就不念十三年师徒之谊!现在真的是千万千万不能再打了……”
白玉珀道:“你别拦师父!这个情,谁也讲不了!”
赛燕还是不肯松手,洪品霞便道:“孩子!到师娘这儿来!”赛燕万分委屈地扑了过来,将头枕在师娘的怀里,放声大哭。
白玉珀的鞭子再响起来之时,一旁的点莺就觉得头晕目眩,咬了咬牙挺直腰站着,不大会儿却又两腿发软,余双儿看着点莺面同白纸,吓得忙一把架住,她这一架,点莺就似失了依托一般,软绵绵地倾了过来,余双儿将她抱在怀里,托起头一看,却是昏过去了。
白玉珀的八十皮鞭,一下不少。到打完之时,羽飞早已说不话来。几个师兄弟将羽飞放在床上,一试额头,才知道早就发高烧了,被这一阵鞭子打得又病沉了。叫来医生,开了药却没法吃,只能往下灌,又因伤的是脊背,只能趴着睡,到喂药的时候呢,得将身子扳过来,抱在怀里喂,然而背后尽是伤口,无处着手,不得已只能托着头,往往会牵痛背上的伤,羽飞自是不会呼痛,但那骤然而下的冷汗如雨,是一目了然的。
洪品霞和赛燕守在床边照应。因为羽飞病得厉害,一直昏迷不醒,无论赛燕怎么喊他都听不见。赛燕是越来越怕,越来越着急,竟拉着洪品霞的手说:“师娘!您作个主,我就嫁给小师哥吧!”
“不是说好了吗?等你十八岁那年,你小师哥也快二十了,师父师娘做主,给你们两个成亲吗?”
“师娘!那时候就晚了!小师哥今儿受的罪,全是副司令太太闹出来的!要是小师哥不去,这顿打不仅免了,也不会累得发烧呀!说来说去,还是小师哥没成亲,要是小师哥成了亲,那些麻烦不全免了。”
“话是这么说。”洪品霞十分为难地看着赛燕,“可你们两个,也太早了点,就算你小师哥十八岁,你也才不到十七嘛!要和你师父说,他一准不同意,就是担心早早地成了家,要分心,戏也唱不出名堂来,况且,说实在点,你一个小姑娘,唱戏还有人捧,一旦结了婚,嫁了人,谁还听你的戏呢?”
“小师哥也这么说!”赛燕懊恼地道:“我可不怕!他们不听,拉倒!”
洪品霞愕然地道:“你都和他说了?”
“没呢!”赛燕扭过头,看了床上的羽飞一眼,脸上忽地腾起红晕,小声地道:“我只是吓唬他说,我要嫁人……看他急不急……”
“他急不急呢?”
“……也看不大出来……反正说了那几句话,还说,叫我别老和外面的人瞎玩,要吃亏的……”赛燕低着头,灯光之下一种袭人的羞态。
洪品霞瞧了赛燕好久,又掉头去看羽飞。羽飞伏在床上,身上盖着被子,一张熟睡的脸眉清目秀,加以稚气的额头和下巴,真是一个极讨人喜欢的孩子。
洪品霞不由皱起了眉毛,想而再想,终于开口道:“师娘有句话,不知该不该对你说……”
“什么话?您尽管讲,我听着呐!”
洪品霞踌躇了片刻,摇了摇头道:“还是不说妥当……没影的事……”
“师娘,您说呀,半吞半吐的,都把人急死了。”
“我也是瞎猜……”洪品霞停了一会,终于迟疑地道:“你也别当真,就是……那天在正厅,点莺怎么会……”
赛燕的神色,因为最后一句话而不自然起来,避开了洪品霞的视线,嘴角向上一弯:“点莺怎么呢?”
“赛燕!你可别装傻!你师父打你小师哥,点莺怎么会昏倒?会不会……这可不能不叫人起疑呐!怎么以前,我就没留个心呢?万一……那不是大麻烦吗?”洪品霞压低声音,又说:“你这孩子,也别瞒着我了,你催着师娘操办,是不是为的这个?”
洪品霞话未说完,赛燕已是“不不不”地嚷起来了,慌里慌张地垂下头,又握着辫子拍打起来,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竟也失却了血色,颤颤地直抖,好半天才极不流利地道:“那不会!那怎么会呢?”
“要是会呢?”
“会吗?”赛燕屏住呼吸,眼睛躲在睫毛下边,四处乱看,却是始终不看师娘一眼,洪品霞又追问了一句,赛燕更是手足无措,嗫嚅道:“要,要是会的话,当当然要问,问小师哥的意思……”
洪品霞看着赛燕就似大祸临头一般,连脸色都变了,不由记起四年以前,小赛燕初次登台的情景。虽然当时她是吓得六神无主,可也没象今天这么惶恐。况且那天是羽飞亲手的一推,将她从此推上京剧舞台,而她也自那一推之后,挥洒自如,走上台去,不知这一回,须得有谁来推她一下?若是仍须羽飞来做,不知她出台之后,会把戏唱成怎样呢?
不论如何,看来首先就得自己来推羽飞一下,至少得推出一个明白话来,至于羽飞会推谁,那就是谁也奈何不得的事了。洪品霞复又一想,觉得不妥,万一点莺并无这层意思,反而无事生非,看来目下第一个要问的人,不是羽飞,倒是点莺了。但又不免担心女孩儿家的心思,深秘如海,纵是有心探寻,怕也不得其明。可是不管怎么样,不问是断断不行的。洪品霞下定了决心,便抬起头道:“好!我就先去问问点莺!”
乱弹冰弦慕周郎
羽飞的寝处,极为雅致。完全中式的满月雕花窗,自然是为了和窗外九曲回廊边的一带竹林相宜,窗台下的书桌砚海,平地里又生出一种书卷气来。桌角的鹤形笔挂,林林总总挂着长短不一的毛笔,乍望很象小小的一架竖琴,就在这“琴弦”隐约之后,便是一顶薄烟青的床帐,悬在一张红木雕花的架子床上,甚为相得。
点莺的那张筝再往屋角一横,加以她端坐凝神的鸣筝之态,极有诗趣。点莺弹琴的时候,羽飞照往常一样,又在自己摆象棋阵。只不过因伤得太重,坐不起来,就伏在床上,把棋盘摆在枕头上,一手托着腮,一手拿着一枚棋子,在那玻璃棋盘上走炮。
这棋局已到将尽之时,而点莺所奏的那曲《梦隔屏山》,行云流水一般潺潺而流,竟无一错处,而这曲《梦隔屏山》,比上次的《鸣溪》指法又要难许多。羽飞便回头看了她一下:“这一次很好!很对!”
“是师娘要我把琴搬过来弹给你听的,”点莺的回答,显然是文不对题,“小师哥,你别回头看,小心弄疼了伤口。”
点莺错琴,羽飞回顾,是一开始就有的场面,不知点莺为什么今天忽然一丝不误,弹得异常柔美流畅?羽飞虽是背上重伤未愈,却毫不在意。开玩笑地道:“那好!你要是怕我老回头看,会弄疼伤口,你就不要弹错曲子!”
就这么极不经心的一句话,把点莺说得慌张起来,两手无处放,便拿了自己带的一本唐诗来翻,一页一页地翻了半天,半个字也没看进去,就站起身道“我先回去了,小师哥。”
“你手里是什么?”
“《全唐诗》。”
“给我看看行不行?明天还你。”
点莺此时,心思不知飞到哪里去了,只觉得心脏一通乱跳,左右不对,急着要走。听见羽飞那么说,想也不想地把书往床头一放,匆匆地道:“你看吧,我不急着要。”说完便掀开帘子闪出去了。
羽飞又下了一回棋,看看红方帅四平五吃卒,黑方车四进三,闷宫杀着,一局棋已有分晓,便收了棋子,取过书来看,随手翻几页,都是见惯的老句子,便将书合起来,用一手牵着,“哗啦”“哗啦”地倒翻起来,翻了几回,忽然翻到一页时,那书自然分开,象是常常被人看到这一页似的,仔细一看,果然连书角在这一页都有些旧了,想是点莺觉得这首诗好,百看不厌。羽飞来了兴趣,倒要看看是什么好诗?
原来是李端的《鸣筝》。诗极短,四言五律:
鸣筝金粟柱,素手玉房前。
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
诗左有一行按语:周郎精音律,每伶人奏曲席间,虽半醉,犹回顾。时谣云:曲有误,周郎顾。以上见《三国志吴志?周瑜传》。
羽飞看到这里,不由怔住了,目光停在那两行诗上:“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忽然间就想到方才点莺极之熟稔的指法和那一句“你别回头看,小心弄疼了伤口。”羽飞想到这里,被那点莺用心之深之苦,完全惊住了,回思点莺台下出错,台上不错的事,忽而发觉“鸣筝”一曲,弦外更有别音,她这一番背人的心思,竟是自她十六岁入班就开了头。
羽飞望着那句诗,出了半天的神,轻叹一声,把诗集合上,仍旧放在枕边,又把棋盘移过来,想起那次与师父对弈的一个残局,便把棋子重新摆成那局势,暂且不去想这事。羽飞正对着棋盘苦思冥想之时,外间的走廊上忽然是一阵由远及近的跑动声,步伐挺碎,大约又是赛燕。羽飞也未回头。就听一个女子的声音,仓促地喊了一声:“小师哥!”
却不是赛燕,而是点莺,点莺向来是轻言慢步,这一次这么惊慌,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羽飞惊讶地问:“怎么了?”
“没……没怎么……”点莺的眼睛直往羽飞的手里看,似乎松了一口气,又看了看枕际的书,便恢复了常态,一面走过来一面说:“小师哥,真对不住,这书是我管别人借的……我想……”
她一面说,一面看着羽飞,见他只是盯着棋盘在看,并不抬头,漫不经心地答道:“没关系,你带回去吧。”
点莺用手拿了书,紧紧地攥成一个圆筒,“小师哥,你好好休息,我走了。”羽飞还是不抬头,只“嗯”了一声。
点莺离去之后,羽飞眼睛看着棋盘,心思却乱了,几番想不理这件事,然而脑子里“车车卒卒”地开始,不知怎么回事,总又转到刚才进来的人身上。于是这盘残棋,越下越难,下到后来,不和不明的,不知弄成个什么古怪的棋势。羽飞索性把棋盘一推,伏在枕头上睡觉。可是连日来实在睡过了头,此时根本连一丝一毫的倦意都没有,闭上了眼睛,脑子反而更乱,偏偏四周极静,连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