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羽飞回头一看,这次又不是点莺了,却是赛燕。她将手中的东西往案上一放,快步来到床边坐下,问道:“疼得厉害?”
“不,不是疼,是刚才走错了一步棋。”羽飞暗里咬了咬牙,随手把棋盘上的一个“炮”撤了回来。
赛燕说:“别蒙我了!你瞧你,痛得汗都下来了!还‘棋’呢!”她用绢子在羽飞的额角鬓边拭汗,另一只手把棋盘往床里一推:“不能再下了!病得连烧都退不下来,还不老实点,睡着!”
羽飞把头枕在胳膊上,皱着眉道:“睡不着,怎么办呢?”
“那好办,咱们闲聊。”赛燕一探身,把刚才放在案上的小东西拿在手里,“刚才在大门那儿,碰见一个人,说是他家主人托他把这小玩意儿带来给你。”
羽飞接在手里,原来是小小的一个粉蓝色纸包。那纸包糊得严严实实,有棱有角,看上去有些眼熟,再一想,上次徐小姐包手绢的小纸包,也是这种封法,一角压两边,象个“丫”字形。羽飞便把这小纸包打开,里面又裹了一层薛涛笺的半张纸,拆开一看,是一枚玉石印章,那玉石遍体莹洁,呈半透明状,且甚为细腻润泽,是玉石中不可多得的珍品,看那印章的侧面,果然有个椭圆形的红印,辩认得出,是“鉴宝堂”三字,原来是鉴宝堂的精品。羽飞猜想会不会是方掌柜所赠呢?似乎又不确,因为方掌柜不可能左一层右一层地拿纸来包印,一定会用丝绒盒子来盛,况且昨天已来探视过,似乎不大可能今天又送个小玉印来。羽飞正在疑惑间,目光忽然落在那半张薛涛笺上,原来写有一行蝇头小楷:
“不便探视,意至而己。聊刻闲章一枚,博君一笑耳。”
这字体显然是女子,翻转那玉印的印头,果见刻了字,是阳文小篆,五个字:“峰高无坦途。”
这样看来,是徐小姐无疑了。这玉石则是在鉴宝堂所得。羽飞把那五个字翻来覆去的看了好久,心中有无限感慨,“峰高无坦途”,不知这坎坷的境遇,可会伴至老死?古来伶人薄命,几乎是在劫难逃的,将来尚远,又有多少不如人意不遂人愿的离合悲欢?
“小师哥,这印好吗?”赛燕见羽飞好久不说话,忍不住问了一声。
羽飞回过神来,把头一点道:“挺好。”
赛燕本来亦就对那砚石之类无甚兴趣,偏着头来看羽飞,目光由额角开始,一寸一寸往下挪,羽飞被她看得不好意思,把脸往枕头里一藏,说:“干什么你!看得人心里直发毛,怪吓人的!”
“嚯!你还会‘怕’我呀?”赛燕拧着声音道:“看来我翻身的日子到了!咦,小师哥,你什么时候把这戒指给带上了?”
赛燕说着,就用手来拨羽飞的手。羽飞的右手上有两枚戒指,无名指一枚祖母绿,小指上便是那枚在戏园子里“拣”的“玻璃圈儿”。羽飞的手不仅极修长,而且十分白净秀气,和他人一样。这样的手再戴好戒指,自然醒目异常,他又是名角儿,京城里不成文有个规矩,名角儿的戒指,天天换着戴,羽飞的戒指实在是太多了,只有那个“玻璃圈儿”,从来不离手,赛燕要研究那“玻璃圈儿”的质地,便把羽飞的手往眼前拉,羽飞却又不肯让她看,将手往回缩,几下来回一扯,羽飞觉得有些不成体统了,只得把手由她拉着,赛燕看了一会,忽然把头往跟前一凑,又看了半晌,忽地叫起来:“我的妈呀!真钻石呢!少说有六七十面儿!”
这赛燕是唱旦角儿的,她又是旦角儿里的好角色,这声音之清脆嘹亮,可想而知,加以又是失声的一喊,那调门不知有多脆亮,把羽飞吓得小声直嚷:“我的姑奶奶!你老人家可千万不能这么喊呐!”
“干嘛?怕人听见呀?都八年了!”赛燕姑且就放低了声音,“你怎么就那么有福气?钻石金戒指都能给你‘拣’着!”
羽飞笑而不答,赛燕便问:“你还记不记得八年前你答应我的话了。”
八年以前,小赛燕向小羽飞要这枚钻石戒指,当时小羽飞的反应,模棱两可,但赛燕一直很当真地记下来了,今天看到戒指,灵机一动,来了个借题发挥,本心不在戒指,倒在羽飞的那句回答。
羽飞听赛燕这么说,颇是为难。在他私下里,这枚戒指是生身父母唯一留给自己的东西,虽是船沉人亡,戒指无法成为寻亲的信物,但是一个人独处之时,悄然相对,纵有种种不能言述的委屈凄苦,睹此戒总能消散大半,十三年来,从未有片刻离身,要把这样的东西送人,无异剜肉去骨,情感上的痛苦怎能承受?!羽飞沉默了好一会,才说:“你想要戒指的话,除了这一个哪一枚都行。”
“真的?”
“真的”。
“那,你这枚戒指,舍得送给我吗?”
羽飞顺着赛燕的手指看下去,原来她指着自己的右手无名指上那枚祖母绿宝戒,羽飞便想都不想地卸了下来:“给你!”
赛燕的心思本不在钻戒之上。有意指着祖母绿戒指,无非是因为这枚戒指是他现在正戴在手上的而已。见羽飞一点不考虑地便递过来了,心头反而“砰砰”乱跳起来,自己觉得从太阳穴往下,全都烧得难受,便别过了脸,只把右手往羽飞面前一伸,将无名指微微地向上一翘,那颗心随着呼吸,竟就乱成一团,只好用左手紧紧地压在胸口,闭紧眼睛,屏住呼吸等着。
羽飞是伏在床上的,哪里看见了赛燕的小动作?他将头微微地一侧,正在奇怪赛燕为什么不接戒指,就见赛燕那凝脂般的酥手伸过来了,却不是手心朝上,而是手心朝下,不象是要接的样子,羽飞瞧见她的五个指头中,有一个向上半翘着,便随手将戒指往上一套,也不推到指根,就说:“好了!好了!归你了!”
赛燕此时,早已羞得连脖子都红了,哪里还说得出半个字,手指感觉到那戒指环箍下来的同时,将手飞快地便抽回来了,自床沿立起来向外就跑,羽飞回头时,那还看到她的人影?只有那帘子两边晃动个不停。羽飞莫明其妙之余,付之一笑,仍旧回过头来摆弄那枚印章,可是忽然间,一下就明白过来,想要喊赛燕回来,哪里还来得及?这里又急又懊恼地在枕头上一通乱捶,偏偏这时又看到了点莺的筝,简直就是无法可想了。
羽飞正在急得要命的时候,忽听那窗外一个女子的声音,笑盈盈地道:“哟!病成这个样子,还练呐?”
这比喻委实形象,羽飞先以为是赛燕,后来才听出来余双儿在笑,赶紧说:“师姐!快去找赛燕把那戒指要回来!快!快!”
“什么戒指?”余双儿不紧不慢地在问。
“祖母绿的!快去!”
“我算明白了,你送给人家,又要回来!你这人怎么这么寒碜呢!”余双儿一面说,一面便掀了帘子进来了,“也不害躁!”
“我就寒碜嘛!快去要回来!师姐,我真求你了!”
余双儿见羽飞急得快哭了,不由吃惊,也不开玩笑了,问道:“怎么闹的?你倒说给我听听。”
羽飞急到了极点,也无法可想,往床上一伏道:“我算完了!怎么就闯了这么大的祸!”
“那戒指是你给她戴上的。”
“我没想到嘛!”
“混小子!这下真是定了亲了!你也别想把那戒指要回来了,管它什么祖母绿,外婆绿的,就孙子绿,人家也得收着!这是信物!半个聘礼呀!你打发我去要回来,你这不存心要逼人家小姑娘上吊吗?真闹个尤三姐出来,瞧你怎么收拾!”余双儿十分气愤,觉得羽飞简直糊涂得不可理喻,骂了之后,还不解气,又道:“真不冤师父给你一顿,太混了!”余双儿越说越来气,忍不住在羽飞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我早就知道你不识好歹!赛燕这么好的小姑娘上哪儿找去?你还想讨谁做老婆?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就该给你正儿八经娶个母夜叉回来,你才晓得厉害咧!”
余双儿自己坐在椅子里,恼了半天。然而又没有一个法子可以拿出来应付。这一类的气话,便是说上一天也无济于事。余双儿把两手交叉着握在一起,支着下巴,扭着头在想,过了一会儿,又皱起眉,用食指在太阳穴上一下一下地敲,抬起眼睛又看看师弟,见他伏在枕头上正瞧着自己看,一种等着什么似的神情,余双儿便站了起来,走到一边的小几案上拿药,然后用脸盆装了热水,取了毛巾,都放在床头的凳子上,自己就俯下身,在羽飞的额上用手背试了试,果然烫得很,又看他这一场病还未好,人已是瘦了一圈,很是心疼。将他的被子,自颈后慢慢揭开。
这一类的外伤,多用药膏外敷,因为要常常换药,羽飞不能穿上衣,是用几块纱布盖在背上的。余双儿轻轻地将那纱布的一角掂着,徐徐向后提,提着提着,就见师弟微微地一颤,余双儿赶忙歇了手,又过一会,才接着向下褪,一边褪,一边就看见那背上是又紫又红的一片,这还罢了,有很多的伤口,都还没有愈合,半闭半开的,肿得通红,余双儿见伤口发了炎,就知道羽飞高烧不退的原因了,忍不住看看他的脸,这样秀气的孩子,伤成这个样子,简直叫人心里发酸。余双儿拧了把热毛巾,极小心地在他伤口上拭,不免问道:“疼不?疼,你就说。”
“不疼。”羽飞的声音很低。
“你呀……”余双儿幽幽地叹了口气,将头连摇了两下,“你告诉师姐,是不是你又在外头,认识了谁家的女孩子?”
“没有。”
“没有?没有就好办了,你来一个顺水推舟嘛。再说,赛燕哪一点不好?”余双儿收了毛巾,用牙签包了些药棉,卷了些药膏来点那伤处,嘴里说着:“是长得不好?是不会做事?是不规矩?还是生辰八字不好?你还想挑谁?人一辈子,第一要知足。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儿了。你瞧瞧师姐我,师父师娘做了主,不就这么嫁给施惠生了?我又图他哪一点?日子还不是一样的过?话又说回来,你和赛燕从小就一块儿玩大的,做了夫妻,没有不和和美美的道理,外头的女孩子,你哪里知道深浅?就算给你碰见一个好的,哪会有赛燕知道你的寒热冷暖?”
余双儿停了一刻,才又接着说道:“你就忍心让你小师妹伤心?她从小的心思,也就你最糊涂,一点儿不明白!实说给你吧,师父师娘早有这意思,四年前赛燕伤了你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