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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瑜虽有其死皮赖脸的一面,但另一面又是娇惯了的单传爱子,自尊心极强。吃不到的葡萄永远是酸的,于是他就蓄意报复。他就在同学中恶语中伤她,说人的丽质分三等九级,柳沛云的姿色还不及中下。自以为了不起,是只没有悬过秤钩的老鼠,不知自身究竟有多重?他还极尽其丑化之能事,漫画式地夸大其词地说:
“目送周沛云的背影,腰肢窈窕,步履轻盈,好像是旷世罕有的佳丽。可是,迎面走来,额耸昆仑,颧凌五岳,鼻塌岨崃,地倾东南,是个微型的‘汉中盆地’。”
人性大概有一种嗜奇的癖好,把蛇说成草绳,将猛虎贬为绵羊,会刺激他们疲塌的神经,使之超然亢奋,从而满足因自傲与自私的残缺的心灵。柳沛云的容貌上的某些不足,经他这么一夸张渲染,让人在狂笑中,将这最富有漫画特征的形象,深深铭刻于脑际。自此,‘汉中盆地’便成了柳沛云洗不尽、抹不掉、刮不去的代名词。为此,她不知哭了多少,骂了多少,也不知与多少人撕破了脸,反目成仇,但这个带耻辱的绰号,还是像影子一样时刻跟随着她。
为图一时之快,给别人造成无穷尽的痛苦,这种滋味,在很长时期内,尤瑜也曾遭受过。在遭到大家的白眼与斥骂后,他才知道自己的孽根未除,旧病又发,犯下了新的罪孽,种下了自己可能再受侮辱的祸根。如果再不痛改前非,他又会丧失刚刚建立起来的群众对自己的信任。那么,他又将坠入万丈深渊,万劫不复,永远无颜面去见池新荷。于是,他沉痛地在班会上公开做了深刻的检讨。检讨完,又亲自跑到周沛云座位前,认罪道歉。可话还未说,早已愤怒得如同受伤的狮子的柳沛云,号哭着嗥叫开来了:
“尤瑜!你,你,你不是人,是畜牲,是魔鬼!”
说着,左右开弓,劈了他两个响亮的嘴巴。可她还不解恨,还是哭,还是骂,还是打。尤瑜如暴风雨中堤垸,一任雷霆般的咒骂风暴、擂鼓似的捶打的狂涛的冲击。秩序井然的教室里,顿时闹哄哄的。开始,大家都愤怒地为柳沛云呐喊助威,捶桌拍椅高呼,“打得好!打得好!”可尤瑜在被打过一阵之后,仍继续诚恳地认错求罚:
“柳沛云同学,你打吧,狠狠地打吧!我给了你多少伤害,你就加倍地讨还吧!只要你觉得心里舒服些,你就狠狠地打我骂我吧,我受到的惩罚越严厉,对世人的警示作用就更大。”
柳沛云这样狠打狂骂了一阵之后,手软了,声嘶了,便伏在课桌上恸哭,尤瑜也无限羞愧地簌簌掉眼泪。尤瑜的真心悔改,使同学们深受感动,大家纷纷前来劝和,一场思想感情的激烈的碰撞掀起的轩然大波,才得以平息。
此后,尤瑜再次诚恳地向她道谢,她扭过头就走,她几乎还把他当作一堆臭狗屎,不屑一顾。一次她害重感冒住进了医务室,尤瑜拎着水果去看她,她将水果当石头,愤怒地将他赶出了门。可隔了一天,尤瑜又去。精诚感动了上帝,柳沛云终于破涕为笑,谑呼他作癞皮狗。从此坚冰破了,暖融融的挚情的水活活流,他们终于成了好姐弟。尤瑜煞费苦心,使出了浑身解数,化解了与同学的许多此类矛盾。一花开放引出万花开,终于出现了满园春色的新局面。他赢得了同学的广泛信任,最终以高票当选班长。
第二章(。dushuhun。) ; ;晨兴忆梦(下) 2班长评定补助费,彭芳诉说伤心事1
书香屋 更新时间:2010…3…5 10:09:44 本章(。dushuhun。)字数:2946
尤瑜当选班长后,碰到的第一项棘手的工作,就是评定困难补助费。五十年代,上师范学校念书,政府提供全额助学金。吃饭免费,还留下部分钱,评给最困难的同学购衣被。这部分,学生当家作主,民主评定。解放初期,急风暴雨的革命,冲洗着每个人的灵魂,惟利是图的资产阶级的人生观的宫殿,已经彻底动摇,特别是青年学生。那时,困难补助费难评,到不是钱少,大家争着要,而是许多有困难的、甚至有很大困难的人,不申请要。当然,也有少数人,自私自利的孽根未除,他们不困难,甚至有些人还比较富裕,可是他们却谎言祖父或祖母死了(他们的祖父母已经死了多年),或者诈称有什么不可抗拒的天灾,要求评,而且态度十分坚决。同学们来自全区各县,还有那么不少的来自别的地区,一般家里距离学校几十、上百里,甚至好几百里,情况难以了解,也难以核实。毫无准备,把问题摊开,抖给大家评,公说公有理,婆道婆理长,是非曲直难断定。有的人还说什么白猫黑猫都是猫,公鸡母鸡都是鸡,每人分几块钱了事,何必这般浪费唇舌,开展评议的马拉松?更有甚者,从中起哄,说什么大家拈阄碰运气,不出十分钟,名花各有主。一寸光阴一寸金,寸金难买寸光阴,五块、十块、二十块算什么,何必婆婆妈妈,七嘴八舌,浪费大家最宝贵的光阴。可是真的这样评吧,那又笑话百出,影响极坏。上学期二年级有个同学,申诉了他母亲久病就医,耗尽了家里的积蓄后,又借了许多的债,下学期学费没有着落。说得那么可怜,班上评给了最高一级困难补助费。可是他领到钱后,就邀同学去金星剧院看戏,到宝聚园吃饺子,一次全部花光。还说这不是他应该得的,他之所以这么做,就是要考考班干部的工作能力,没想到,他们全是没长尾巴的猪,这么容易上当受骗。此后这事成为了学校师生茶余饭后的广为谈论的笑话。
听到这些乌七八糟的议论,想起这个同学卑劣的恶作剧,尤瑜深知自己肩上责任的重大。如果草草走过场,乱点鸳鸯评下去,那么,自己岂不也是一只没长尾巴的猪?他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班干部,极大地激起大家的责任感。于是,他与班干部分工,分别找同学交谈,力求彻底摸清困难同学家庭的具体情况。一般有困难的说了自己的困难,也介绍了自己了解到的别的同学的情况,同学们的家庭经济状况,班干部基本上掌握了。
不过有一个女同学叫彭芳,她开学后一个星期才来报到。穿着那么寒酸,说是长袖衫,衣袖却少说要短五寸多,说是短袖衫,又至少长三寸。裤管过小而且吊的老高,说不清她穿的是短裤还是长裤。蓝色的短衫褪成了灰白色,应该是深红的裤子,一块块浅红,一块块发白,而且两膝的部位都缀了补巴。经常穿双家做的布鞋,很少穿袜子。要不是她洗得干净,收拾得整齐,有出众的姿容,高雅的气质,又出现在学校里,也许别人还会误认为她是乞丐。应该说她有很大的困难。她平日不与人交往,终日郁郁寡欢,别人不了解她的情况。干部找她谈,她略带戚容,淡淡一笑,说了她无须评补助费的意思之后,就缄默不语。在她看来,似乎评补助费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要严守她不想示人的秘密。班干部交换了意见之后,要尤瑜进一步去了解情况。
班委作出决定的第二天,早操完毕,太阳的第一抹金光才喷薄出来了。丝丝辐射的霞光,在东方的天空映出一把高与天齐的金光灿灿的扇子。一刹那,天上的白云像着了火,远山,田野,都蒙上了一层富丽堂皇橙红;水面上似撒满了金箔,随着轻波的荡漾,跳跃着熠熠的波光;带露的绿叶呈现出紫色,人们的脸上泛着红光。雨后放晴的第一个清晨,空气是这样的新鲜,大家的心情是这般舒畅,都恋恋不舍,不想离开操场。
彭芳也边走边舒展双臂,尽情享受这上天的有限的恩赐。尤瑜快步走上前去,叫住了她。她回过头来,见是尤瑜,便尴尬地笑着大惑不解地问道:
“班长,你们班干部已经找我谈话多次,我也清楚明白地回答了你们。你又来找我,究竟还有什么事?”
平日身着破旧衣衫的彭芳,似乎并不十分显眼,可在霞光的映照下,竟是那样的美丽迷人!那秋水般的明净的眼睛里,钻石般的黑色的瞳孔,与周围白如冰雪的玻璃体,对比如此鲜明,其间流淌着令人难以捉摸的縠绮似的轻波;乌黑乌黑的长睫毛,微微翘起的眼角,配上两道斜横在眼上的细长而微弯的眉毛,频频传递着一种只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情意。丰腴白皙如玉的面庞上,微微透出浅浅的桃红,略启的朱唇内,隐隐显现整齐均匀的皓齿。后面有如云的乌亮短发衬着,所有这一切,是一幅画、一首诗,一尊尽善尽美的维纳斯的雕塑,一睹芳容,就让人觉得如痴如醉。要是回溯到开元、天宝年间,也许杨玉环就不至于能那样乘风上青云。她仍然身着那套几乎褪尽了颜色的补丁衣服,但丝毫也不能掩饰她那不同凡响的逸美,出污泥而不染的高贵。
尤瑜瞪大眼睛痴痴地痴痴地望着,简直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该做何事。他根本没有听到她说了什么。
“班长,你找我,究竟还有什么事?”彭芳提高嗓门,又一次大声说。
尤瑜这才从梦幻中走出来,记起班委责成他找她谈话;从痴呆中回过神来,十分尴尬地开始了他的谈话:
“是这么回事,是这么回事,彭芳同学。前次班干部与你谈评补助费的事,你说你不要。我仔细一想,班上应该数你最困难。补助费,钱不多,对你来说,也许是杯水车薪,解决不了什么问题,但是,这也是党和人民对我们的关怀呀。阳光普照大地,不能丢下你这个最应该照耀的角落。如今,人与人之间是同志的关系,温暖取代了冷酷,只要大家献出绵薄之力,聚积涓滴之水,就能汇成江河,我想你的困难最终一定能够得到解决。因此,我们希望你能写个申请。”
这一年内,白眼冷语,彭芳见多了,听厌了。像这样无限同情的话,没听过几回,特别是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说出这样感人肺腑的话。她眼圈红了,长睫毛间闪着泪光,泣不成声,低下了头。她抽搐了一阵,然后轻声而又激动地说:
“班长,你能看到我的困难,理解我心中的痛苦,我非常感激。不过,我还是没有评补助费的想法。些许几块钱,做胡椒不辣,当豆豉不香,反正不能使我摆脱困境。明年我准备休学,你就把补助费评给别人吧。”说完,就哽哽咽咽地哭起来。
她这突如其来潮水般的真情的勃发,像十二级地震,深深震撼了尤瑜。很困难,却不要补助费,她的意志多么坚强,心灵多么纯洁。她谈及不上学,就如此悲伤,她心底究竟深藏着什么样的巨大的哀痛!此刻,他的心灵深处也涌起了无限同情的波澜,他面带戚容,眼里闪着泪光,十分动情地说:
“彭芳同学,如今是新社会,人与人之间,是同志,是兄弟,一人有难万人帮,天大的困难也会解决。你就把困难说出来,好让大家都帮你。”
彭芳第一次听到这样贴心的话,第一次感受到人间如此温暖。她像在外乡飘泊的游子,遇到了久别的亲人;如在漆黑的夜里摸索前行的人,突然发现了一盏明灯;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骤然得到了亲人的眷顾。她感情的潮水放纵奔流,伤心地痛哭着,痛苦的诉说着她家的痛苦的经历——
第二章(。dushuhu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