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围故国周遭在,
潮打空城寂寞回。
淮水东边旧时月,
夜深还过女墙来。
历代的王朝在这脂粉气息浓郁的金陵,可曾有过兴盛的时候呢。东吴,东晋,南朝的宋、齐、梁、陈,都在南京建都。南京的六朝古都就是这么来的,没一个是强盛的大朝代。直到一三五六年,朱元璋在此称帝,可到了永乐帝时,又迁都去了北京。还有太平天国定都南京,也只呆了十一年就覆灭了。
难道北京作为都城就合适吗?离长城也太近了,离游牧民族太近了,离海也太近了。一九○○年,八国联军攻占天津塘沽的大沽炮台后很快就可以打到北京了,慈禧与光绪被迫西逃而去。
蔡孟坚的脑海里,出现了一个南京被攻打的景象。溯江而上的敌军很快就包围了石头城,军舰上和地面上的炮火打得守城的将士们抬不起头来。这个敌人会是谁呢?大概非小日本儿莫属了。
一声闷顿的汽笛打碎了蔡孟坚的灾难性战略构思,一艘轮船徐徐靠岸。从上面走下几个宪兵,夹在中间昂头走来的就是顾顺章。
顾顺章一见蔡孟坚,急忙打招呼,嘿,蔡将军等了很久了吧?
蔡孟坚对顾顺章反囚为主的姿态很是惊讶,问,顾先生,你的大计方针已经在肚子里装好了吧。
顾顺章见蔡孟坚直奔主题,便道,哎呀,还真是,落在武汉忘装船了。
蔡孟坚哈哈笑道,以后我们精诚合作,成果岂是一艘小轮能载得了的。
顾顺章上了蔡孟坚的汽车,坐在后排。他的旁边,是一个张道藩安排好的特工。蔡孟坚坐在副驾驶的位置,不时回头和顾顺章寒暄。
车进了南京城,沿着中山路开过来。
顾顺章不住点头,道,好地方,王气之地啊。
蔡孟坚说,你很快就能见到蒋主席了。
顾顺章眨眨眼睛,故作矜持地说,昨夜没睡好啊。
当车子来到与张道藩约好的正元实业社门口时,顾顺章看到了门牌号——中山路三○五号,着急地说,这里是我们的一个秘密据点啊。钱壮飞,就是徐科长的秘书,就在这里面。他是我们的重要内线!
蔡孟坚听罢,便知不好。他为自己的那六封鲁莽电报而后悔,更为徐恩曾竟然有这样一个要命的秘书而愤懑。他赶紧走进办公室,抓起电话就挂到徐恩曾那里。
再说那位被夜上海的五颜六色泡得浮肿的徐恩曾正在欣赏那六封鸡毛信,真是一封比一封美妙。他把六张纸扬到空中,让它们任意飞翔,好像和平鸽啊。蔡孟坚这家伙运气怎么这么好啊,还要去晋见蒋主席哩。也不知是顾顺章在卖乖,还是他主动要求的。风光啊,但他毕竟是在我领导下啊。想到此,他赶紧把那六封密电码收集起来,敝帚自珍般放到抽屉一侧,仔细观察里面一番才合上。
这时,刺耳的电话铃响起。徐恩曾一听,原来是蔡孟坚。他赶紧对后者又是一通表扬,口口声声*如何如何。但当他听说钱壮飞是*时,就有点儿无厘头的感觉了。
徐恩曾嘱咐蔡孟坚带着顾顺章集中精神去谒见主席,钱壮飞事由他自己来亲自处理。随后,就抓起电话要找张道藩。
那蔡孟坚在电话里连称好的、是,而后就慢慢放下电话筒,有些怅然。
顾顺章却说,要是钱壮飞跑了,那就说明我的事他已知道,那么上海的*中央也就很难抓到了。他还在吗?
蔡孟坚道,你好像比我们*的所有人都着急啊。
顾顺章道,当然啦,我的老婆孩子都在他们手里啊。
蔡孟坚点点头,道,事情还不会那么糟吧,徐科长会去把钱壮飞控制住的。
顾顺章接着说,再糟又能怎样呢。
蔡孟坚整整衣冠,说,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等待蒋主席的接见。
坐在黄浦路国民革命军陆海空总司令官邸里的蒋介石,还在回味着昨日的战况:胡琏部占领头陂,毛炳文部占领了白水。他很欣慰地望着那张已经使用过一次的剿共地图,红色的箭头仿佛就是自己的心声,在一点点地逼近那个红色的核心。
蒋介石有些飘,忽又有些隐隐作痛。他知道,自己不过是在跟黄埔军校的另一群人下棋而已。这些人不信三*义,却信起了列宁主义、共产主义、*主义。主义可真够多的。那个领头的毛泽东,倒是跟黄埔没啥关系,却颇富军事才能。天生的,天才吗,肯定是在哪儿学过。但记得他还来黄埔作过演讲,自己还给他鼓过掌呢。
当他想到张道藩所引见的那个阶下囚顾顺章时,立刻就回忆起一九二七年三月自己率北伐军到达上海时受到上海工人纠察队的欢迎,那个总指挥正是此人。顾顺章,略带痞气,油光粉面的,却连张单独照片都看不到,只有一张合影,模模糊糊的。就是这个人,把上海搞得那般恐怖。呵呵,上海不能再这样下去了,那可是我的大本营啊!
这时,侍卫来报,张秘书和蔡参议求见总司令。
蒋介石走进客厅,蔡孟坚便上前问好。后者道,报告蒋主席,顾顺章是*重要首领,他来此拜见您,是想表达自己的想法,以助我党。
顾顺章伸出手,想跟蒋介石握一握,就像当初在上海。
可蒋介石的手根本没从长衫里秀出来。却道,你来投我党,我很高兴,三*义切实中国国情。
顾顺章见此情景,默然片刻道,是,蒋主席说的是。我——
以后诸事都由蔡同志领导,你要记住。蒋中正说罢,即示意送顾顺章。却对蔡孟坚说,你等会再来吧。
顾顺章无奈,只得把那番宏图远略咽回肚里,有点孕妇的样子跟着蔡孟坚往外走。
等出得蒋介石官邸、一上车,顾顺章就对蔡孟坚抱怨说,当时你一说拍了电报我就觉得不妙了。果然,钱壮飞真的飞了。等他逃到上海租界,跟杨登瀛一说——
等、等,你说——,杨登瀛?
就是你们的驻沪特派员杨登瀛啊,他也是我们、哦,*的特务。他再跟周恩来一说,那我的家就完了。现在最要紧的就是时间了。蔡将军,有一案你可以赶紧去办。就是恽代英去年在上海被捕,称自己是赤色分子,化名王作霖,没暴露身份,以“工人擅自开会罪”被判了五年。我负责去营救,花了很多钱。恽代英便从苏州反省院被送到了首都,这几日就要释放了。你赶紧去查吧!
蔡孟坚道,你要是在武汉说出钱壮飞来,还会有这些麻烦呢。
车到了正元实业社,蔡孟坚就把顾顺章交代给特工。
这时顾顺章拉住蔡孟坚,有些动情地说,你是我的救命恩人,以后一切就要靠你了!
蔡孟坚没料到顾顺章会这样,正如在码头时的没料到是一样的突兀。道,好自为之吧,你也是有才能的人。以后,你就跟着徐科长吧。蒋主席是很爱才的,徐科长和陈部长也如此。但你以后千万别在这么矜持了,害人害己啊。
从正元实业社出来,蔡孟坚立在街头好一阵子。他脑子是乱的,自己真的是立了一大功么,还是闯了一个祸呢。钱壮飞啊,那是多么有能力、又多么有能量的人啊。他已经逃走了,这说明他翻译了电文,也就是说机要密码本已经被他窃得了。不过还有种可能,就是在武汉有人把消息告诉了钱壮飞,这样的话那个密码本也许没事儿。
唉,*的漏洞实在是太多了!如果把钱案跟主席说了,那么徐恩曾就完蛋了,还要牵连到陈立夫、张道藩。他们都是穿一条紧身裤的啊。说,还是不说,还是就说一点儿呢?蔡孟坚坐上车,继续想着。
3、一飞一顾
徐恩曾收到一封信,是钱壮飞邮寄的。太奇怪了!当他打开信封,看到那几行未干的墨迹,才知道自己是多么愚蠢。
钱壮飞在信里说自己与徐恩曾政见不合,因而作下了那些事。他希望徐恩曾不要难为自己的子女,否则的话就把徐恩曾的丑事和隐私给曝光了。钱壮飞还说,这个世上还有一种比知恩图报更高的道义,那就是信仰……
看罢信,徐恩曾把它放在那六张电报的旁边,默念着,走了一个钱壮飞,来了一个顾顺章,也算平衡啦。这句话,他一直念叨了一个来月才罢休。
幸亏蔡孟坚没在蒋主席那儿提到钱壮飞,这让徐恩曾很感激张道藩,一定是他提醒了蔡孟坚。蔡孟坚知趣地表示要回武汉,也让蒋介石无可奈何。如今,该自己显身手了。想到此,徐恩曾站起来,在镜前整理一番,要去会顾顺章了。
顾顺章自从第二次见过蒋介石之后,就内敛许多。他有问必答,写下了*中央在上海各机关的地址,还有向忠发、周恩来、瞿秋白等人的住址。而且,他首先写出来的一个人名就是:杨登瀛。
负责看押他的,是调查科干事、特务组组长顾建中。他深知顾顺章的价值,就派了两个特工小心款待着后者,要啥给啥,除了自由。顾顺章倒也安时顺命,在等候徐恩曾接见的空暇,还跟特工要了纸笔,开始主动写材料。
顾建中深为感动,也就没注意他在写什么。
徐恩曾在见顾顺章之前,已决心要争取后者跟自己合作、跟调查科合作、跟*合作。他希望以顾顺章为一座桥梁,直抵*的命脉与心脏——就像钱、壮飞那样……徐恩曾觉得自己总走神儿,就开始做仰卧起坐,一个、两个、三个……直到觉得脑子有些活络。他想,共产党的组织确实比起国民党来要严密得多,他们到底是怎么组织起来的呢。思路一清晰,徐恩曾就叫:带顾顺章。
顾顺章进来,坐下,很平静。道,徐科长,我有很多话想跟你说呢,不过已经跟顾组长说了一些了。
徐恩曾道,你,慢慢说吧。
顾顺章道,我还是先个急事吧,我的老婆孩子还在共产党手里。那钱壮飞肯定会去找他们算帐的。
这个我已安排,我们明日就去上海,把*地下组织端掉,救出你的妻儿。
晚了!
那么就现在吧,你把你家的地址告诉我,我马上派驻在上海的同志去营救。
那好,谢谢徐科长。
顾顺章立刻写下了两个地址。道,杨登瀛也是共产党的特工。
这个,我知道了。
徐恩曾赶紧叫来顾建中,让他打电话到上海,绕过杨登瀛。随后,徐恩曾笑着,想营造出一种高枕无忧的气氛。道,顾先生也不必如此着急了,我们派出去的都是精兵强将,这个你是了解的。
顾顺章忙说,是啊,是啊,都是精英。
徐恩曾听了,有些不是滋味。道,我问你个问题,你真的、信仰共产主义么?
顾顺章沉默片刻,说,不是共产主义,是*、列宁主义。这个,我信。
为什么呢?徐恩曾扬了扬眉毛。
阶级斗争是历史前进的动力,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刺激。
哦。徐恩曾伸出五指,问,你说这五个指头属于几个阶级呢?
阶级斗争的意思是换一只手。
那你为什么要去拜见蒋主席呢?
我希望国共能够二次合作,但蒋主席太忙,没给我机会说。
你觉得可能吗?
可能。
那么,两党合作,以什么主义为宗旨呢?
三*义啊。
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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