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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件事。李小峰在上海办了一个北新书局,专售鲁迅著作大发其财。胡适要亚东图书馆改招牌,迁移发行所到四马路,不售旧书,专门发行新著作。汪孟周认为经济上不容易办,于是胡适就要亚东结出历年版税和退回壹百两银子的股份。汪孟周再三劝他:“书生不能经商。”后来胡适就同邵洵美等开了一家“新月书店”。
第三件事。汪孟周又告诉我,胡适从前到上海,认识了刘半农,结伴游乐,常到云南路会乐里妓院中去。汪家与胡家是四代世交,他见到这种情况,很不高兴,亲自到会乐里妓家,对胡适说:“你是青年人的偶像,如果你到妓院的事传开来,所有《胡适文存》及一切书籍,都没有人来买了。”如此劝阻,所以这件事没有张扬出去。不料后来胡适又认识了邵洵美,再度走入风月场中。这些事情,后来胡适自己在他的《四十自述》中都有提及的。
以上所讲的三件事情,虽然是汪孟周酒后的牢骚话,但内中所说的都是外界所不知道的。在一九二九年一度会到胡适之后,差不多十九年没有见面。在这期间,他当过北京大学文学院院长,中央研究院院长,抗战期间又当过驻美大使,联合国第一次成立大会主席之一,成为全世界闻名的学术界领袖。
再度会面 更加亲切(1)
胡适的声誉,遍及全世界。在抗战前夕,日本政论家伏室高信特地到中国来访问他,说是“日本民间只知道中国有三个名人,一个是蒋介石,一个是梅兰芳,另一个就是胡适。”这位政论家把谈话记录,刊在一本叫做《亚洲内幕》的刊物中。在美国人的心目中,胡适是中国人中声望最高的人,所以在抗战期间,国民政府也因他声誉崇高而特派他为驻美大使,我心想以后再也无缘见到他了。
待到抗战时期,我的医务生活大非昔比,由一个竹布长衫开始的清寒学生,居然也挤入上海时医行列中。在这时,我积蓄了一些钱,在威海卫路二号,造了一座四开间三层高的洋房,正门对着跑马厅的大门。
我的洋房的三楼,因为自己没有用处,战前租给现在香港的一位巨商王宽诚。初时收租金四百元,到抗战末期,币制贬值,拿这个租金,只能买到若干香烟,一到胜利,王君生意发达,他就迁移别处。
我受到货币贬值的教训,就再也不租给人家了,把三楼四间房间,三间改成客房,一间改成客厅,专门用以招待外埠来的亲戚朋友。那时节最高法院院长焦易堂卸任之后,改任中央国医馆馆长,我就招待他住在我家客房中很久。
我太太的大姊王丽芬女士,嫁给科学界名流吴有训。吴早年留学美国,得到物理学博士学位,战前发明了弹道力量的计算法,得过奖状。回国之后,担任清华大学物理学院院长,抗战时期,率领许多学生到昆明开办“联合大学”,他是早期科学家中数一数二的人物,钱学森是他的助教,后来得到诺贝尔奖金的杨振宁、李政道是他亲自授课的弟子,而且好多科学家到美国去深造的手续都是吴有训一手包办的。
我与吴有训谊属襟亲,一九四六年他从重庆飞来,当然住到我家里。吴氏具有科学家的脾气,谈吐爽朗,为人和蔼。他说:“我是公教人员,住不起旅馆,只好来打扰你了。”我说:“不论你住多久,我都极端欢迎。”他住了两间房,另外一间作为他的客厅,一间他用来招待他的朋友。
他的伙食,都由我的太太指挥女佣按时供应,吃的都是上海家常菜。他清苦了多年,饮食向来简单,一到上海,吃了我们家庭菜认为是异常的享受。但是科学家的脾气,从不说一个谢字,我也从不问他招待的是什么人。有一位很瘦很长的客人,他介绍说是梅先生,即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很喜欢饮酒。但吴有训对酒从不沾唇,所以常拉我作陪,因此我也认识了大名鼎鼎的梅贻琦。
有一天胡适光降,他是赴南京开制宪会议,到了上海专程来拜访吴有训。他一见我,还能说出我的名字。那时他住在国际饭店,离我家近在咫尺,他晚上应酬很忙,中午自己上菜馆太不方便,知道吴有训吃得好,于是到我家来吃中饭。我素来讲究饮馔,所以也特地为他做了几只好菜。这时徽菜中的名肴,早已悉数成为上海菜式,所以他对我家的家庭菜赞不绝口。
胡适无论饮酒或讲笑话时,对时局问题,常避而不谈。那个时期,他的家乡安徽,差不多一半以上都已变色,他只谈到他的家乡绩溪龙井乡上村改为适之村,共有五百多个户口,他家门口被写了八个大字“胡适之家,不可乱动”,他家祠堂已改为五四运动展览会永久会场云云。胡适谈到这点,认为那位北大图书馆馆员,看来还不会难为他。
胡适后来差不多天天早晨到我家来吃粥,吃罢之后,就同吴有训出去接洽各种事项,中午又回来进膳。那时节我诊务很忙,除了在进膳时略与周旋之外,其他时间,我只管看病。只有一次,他来参观我的藏书室,见到我所藏的医书有六千种之多,他说:“一个中医,藏有医书如此之多,是我所意料不到的。”我又带他参观我贮藏的许多杂志,如《甲寅》杂志、《新青年杂志》、《国闻周报》、《逸经》、《论语》等数十种,都是由第一期起全部完整而经过特别装订的。只有商务出版的《东方杂志》,实在出版得太早了,大约在光绪二十年出第一期,所以我只搜集到后来的二百多期。他看了之后,对我表示这是很费工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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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度会面 更加亲切(2)
我另有一间小房,搜集各种医史文物,从刻有病名的殷代甲骨一块,到写有药方的流沙坠简二条,还有道教炼丹的铜炉,各种各式的葫芦药罐,以及许多名医的字画。至于清代医生用的药瓶、药橱、药箱不知其数,他看了连说不容易。
胡适在我家中,常时喜欢讲笑话,谈小脚,谈辫子,谈打麻雀。他又常提起他的太太江冬秀女士。他说,他太太虽是小脚,但早年就解除束缚了,他称她是“改组派”。关于他自己的辫子,在考取官费留学那年(宣统二年),他还是拖着辫子上船的。至于打麻雀,他的太太最欢喜,他自认是怕老婆会的会长,所以非但不反对,而且常常在案牍疲劳之后,也参加打几圈。
在这一个时期,我和胡适常常见面,他给我一个很好的启示,他说:“不问业务如何忙,每天的写作不可废!”,我说:“我天天早晨要写一段东西,或是写信,或是写医学文稿。”他说:“那好极了!你要永久地保持着这种习惯。”这句话我至今还记着,现在天天能写些东西,是得力于他的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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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度把晤 朝夕相见
一九四八年三月二十九日,南京举行国民大会,这是各省各县各行业全国性的代表大会,我们中医界全国有八位代表。我获得的票数最多,是中医界的首席代表。当时到南京的代表,共有两千余人,一时代表云集,高贵旅馆都告客满,幸亏吴有训住在南京中央研究院,他们夫妇坚决邀我到中央研究院内他们府上居住。中央研究院地方真大,他们住的是一座小洋房,这房子原是为蔡元培特地建造的,蔡氏逝世后,就由吴有训居住。
那时节,各省教育界代表纷纷到了南京,找不到旅馆的,都住在中央研究院,李书华由外国赶来出席,也和我们住在一起。
我初到的第一天,吴夫人在院内餐厅间摆了两桌酒,邀请许多远地来的代表,同时为我洗尘,又为我介绍认识许多教育界知名人士。当时胡适是中央研究院的首长,所以这次宴客他也在内。开席之后,胡适和我同席。他说:“现在我们是同事了,希望你常到我书斋来谈谈。”他的书斋就在这院内第二座大厦的二楼,为了要集中大家的意见,因此代表们常常麇集二楼大厅,即在胡适的书斋之外。
国大代表大会开幕之前,秘书处通知各省各业的首席代表,先举行了三次茶话会。胡适见到我也是首席代表,每次都邀我一同去出席,因为车辆缺乏,所以每次都同车前往。
那时节正式大会尚未开幕,就发生了一个大风潮,因为国民党与民社党、青年党先时有过一个协议,就是国大代表无论多少人当选,民青两党一定要占代表总数十分之几,要是民青两党落选的话,便由国民党通知当选党员自动让位于民青两党的候补者。
这个办法,国民党初时认为有权力可以做得到,但是实际上经过公开选举,公开发表的国民党党籍当选人,纷纷声明退出党籍,但依然到会,秘书处不发出席证,因而闹到天翻地覆。这班没有出席证的代表,举行“抬棺请愿”,闹到满城风雨,当时胡适是首席代表会议中的主席,他感觉到非常没趣。
开会初度,大家想竞选为主席团成员,当时全体代表有两千几百人,主席团的名额,只有几十名,当选的人至少要有三十票。我的一票,来拉的人多到不知其数。胡适的意思,要我选李书华,但中央国医馆的馆长焦易堂要我选他。于右任、杜月笙都来拉票,我弄到毫无办法,不答应要伤感情,答应不知投谁是好,终于我投了某人一票,这人是谁,我至今保密。
主席团人选解决之后,就是要选举总统和副总统,这时又起了一个风波,原来蒋主席坚决表示不肯当总统。这事大出一般人的意料,国民党连开了几天会议,作了一个秘密决定,就是依从蒋主席属意的胡适当总统,他自己退居副座。这个决定当时只有风传,连胡适自己都不相信。有一天我只见中央研究院的人乱作一团,会议到了半夜三点钟还没有结果。那夜我到了凌晨四点钟方能入睡,到了七时,外间又轰轰然地闹到一塌糊涂。我又被吵醒了,急急忙忙起身,原来中央研究院外面来了六十名宪兵,都是来保护胡适的。
其实,早在一个钟点之前,胡适已秘密离开了中央研究院,避到一个任何人不知道的地方去了。他表示坚决不肯担任总统,后来由傅斯年(孟真)亲自向最高当局解释,说胡适只愿意国民大会开得成功,同时拥护蒋主席当总统。其实也因找不到胡适本人承认竞选,这件事只得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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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民大会 胡适逞能
我住的中央研究院,内部院屋,一座一座很多很大,住上了六十八个国大代表。在大会开幕前夕,胡适之带一大包信来,其中关于我的,他讲一位李夫人转给我,李夫人还在信件上注上一笔,说是“陈医生,见此信后即到胡适之先生书斋一谈。李太太”。那天晚上我正有应酬,回来已是十一时半,见了这封信就急急忙忙到胡适书斋去。
到了胡适书斋看见人头涌涌,都是在谈着被逼退让代表的事件。实在这件事情,不论讲法律,讲道德,都是说不过去的,所以大家签了一张不公开的建议书,大意是说:退让代表,